交代完后事，隔天就是李瓶兒生命的最后一天了，那么她還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或者未說的話嗎？
早晨進來的是西門慶，李瓶兒第一句話就是問：“買了我的壽材來了沒有？”西門慶回答說前面院子里在做，這樣可以為李瓶兒沖一沖，若是病好了，就送給別人。李瓶兒還是擔(dān)心西門慶花的銀子太多，但此時在她心中已經(jīng)完全接受了即將到來的死亡。更讓她感到慰藉的是，西門慶的回答比起昨天更中她的心坎：““聽了如刀剜肝膽、劍銼身心相似?？薜溃骸业慕憬?，你說的是那里話！我西門慶就窮死了，也不肯虧負(fù)了你！’”
接著進來的是吳娘和李嬌兒，后宮集團的老大和老二。李瓶兒仍不忘為奶媽如意和繡春、迎春兩個丫鬟的后路安排，李瓶兒揝手吳月娘哭泣，引得吳月娘也哭起來，李瓶兒便將如意兒和迎春、繡春兩個丫鬟的歸宿說給吳月娘聽，面對將死之人，吳月娘到也是爽快，答應(yīng)教迎春來服侍自己，繡春到李嬌兒房里，如果如意也留下，到時給她配個小廝也可以。李瓶兒一席話，似乎說進了吳月娘的心坎，讓吳月娘有種感同身受，甚至同病相憐的感觸，不由得眼淚又流了出來。不一時，其他的太太也來了，但李瓶兒也只是留下了幾句姐妹之言，無甚動感情之處，蘭陵笑笑生也只幾句話簡單帶過。
等到眾人都出去了，房間里只留下李瓶兒和吳月娘，李瓶兒這才和吳月娘講出了掏心窩子的話。見眾人都出去了，李瓶兒悄悄向吳月娘哭泣道：“娘到明日好生看養(yǎng)著，與他爹做個根蒂兒，休要似奴粗心，吃人暗算了?！边@句話表面上看，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是李瓶兒以自己生命為代價向吳月娘提出的警示，提醒吳月娘千萬要好生看養(yǎng)好自己的骨肉，別重蹈自己的覆轍，所以也觸到了吳月娘的軟肋，蘭陵笑笑生寫道：“只這一句話，就感觸月娘的心來”；第二層意思，就是為西門慶著想，為西門慶留下個“根蒂兒”，作為西門家的香火，讓家門延續(xù)下去。這句表面上關(guān)心吳月娘、關(guān)心西門慶的話，其實深挖一下還有更深一層的意思，李瓶兒五兩銀子都要瞞著吳月娘，怎么還會真心關(guān)心吳月娘的的幸福呢？而且西門慶又不只李瓶兒和吳月娘兩個女人，也不排除以后還會有其他女人的可能，李瓶兒何故要為西門慶操這個傳宗接代的心呢？所以，她的真正意圖是，借吳月娘之手，對潘金蓮進行最后的反擊。李瓶兒想用自己最后一口氣，對頻頻得勝的潘金蓮打一場反擊戰(zhàn)。雖然潘金蓮連連取勝，但是她始終缺乏殺手锏——兒子，接下來擁有殺手锏的是吳月娘，而吳月娘不會像李瓶兒那般心慈手軟，當(dāng)吳月娘為捍衛(wèi)自己的骨肉出手進攻之時，潘金蓮也將一敗涂地。
接下來來的是潘道士，為李瓶兒遣走鬼魅的人。潘道士先是為李瓶兒驅(qū)散邪祟之物，，焚香設(shè)案，掐指步罡，然則“惜乎為宿世冤愆訴于陰曹，非邪祟也，不可擒之”。除祟不得，潘道士為李瓶兒做最后的努力——三更時候“祭本命星壇”。像諸葛亮一樣，祭星續(xù)命，可結(jié)局也一樣，“大風(fēng)所過三次，忽一陣?yán)錃鈦恚牙钇績憾弑K本命燈盡皆刮滅”。神鬼都對李瓶兒判了死刑，道士下祭壇，對西門慶說：“獲罪于天，無所禱也”，死亡只在“旦夕之間”了。西門慶聽罷，“低首無語，滿眼落淚，哀告道：‘萬望法師搭救則個！’”這個曾經(jīng)為了得到女人，不擇手段，草菅人命的惡人，曾經(jīng)在無數(shù)女人身上耕耘的男人，這個曾經(jīng)為了討好風(fēng)月女子不惜手段的人，為了眼前即將離世的心愛的女人卻毫不掩飾地哭了。集結(jié)在西門慶身上的財力、物力和權(quán)力，在此時起不到一點作用，西門慶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軟弱和無力，面對即將失去的女人，自己竟然素手無策，唯有流下無奈的淚水。
一直熬到四更天，潘道士準(zhǔn)備離去，走之前囑咐西門慶，萬萬不可往李瓶兒房間去，“恐禍及汝身，慎之，慎之！”然而，獨自坐在書房的西門慶，根本忍受不了見不到李瓶兒最后一面的孤獨和哀痛，與李瓶兒告別的沖動早已超過對死亡的恐懼，“寧可我死了也罷了，須廝守著她說句話兒”，于是徑直走到李瓶兒房間，彌留之際，和李瓶兒執(zhí)手相看淚眼，說出了文學(xué)史上最感人肺腑的對白。
西門慶大哭道：“我的姐姐，休要理他，我實指望和你相伴，誰知你拋閃我去了，寧教我西門慶口眼閉了，倒也沒這等割肚牽腸！”
李瓶兒雙手抱著西門慶的脖子，悲苦無聲，做了最后的告白：“我的哥哥，奴承望和你白頭相守，誰知奴今日死去也。趁奴不閉眼，我和你說幾句話兒：你家事大，孤身無靠，又沒幫手，凡事斟酌，休要一沖性兒。大娘等，你也少要虧了他。他身上不方便，早晚替你生下個根絆兒，庶不散了你家事。你又居著個官，今后也少要往那里去吃酒，早些兒來家，你家事要緊。比不的有奴在，還早晚勸你。奴若死了，誰肯苦口說你？”
西門慶聽了，“如刀剜心肝相似”，哭道：“我的姐姐，你所言我知道，你休掛慮我了。我西門慶那世里絕緣短幸，今世里與你做夫妻不到頭。疼殺我也！天殺我也！”
這才是刻骨銘心、痛徹心扉的愛。這樣的愛，早已經(jīng)超越了金錢、權(quán)力和肉體，這樣滲透著真愛的對話，才更加的動人。
這個在世人眼中，自私、貪婪、目無王法、草菅人命的西門慶，在真愛面前與一個普通人何異？甚至他表現(xiàn)出來的深情，比表面上的道貌岸然者，更甚一籌。即使他們平時一手遮天，但是他們一樣會經(jīng)歷生離死別，一樣要經(jīng)歷人生的各種苦難。這樣的文字，這樣的深情，我們不忍卒讀，不忍褻瀆。生命無論以何種姿態(tài)出現(xiàn)，都只有一次機會，面對著唯一一次的生命，我們的不忍，正是我們的慈悲，這不僅僅是對其他生命，更是對自我的一種救贖。
正是：惟有感恩并積恨，千年萬載不生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