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欠債還錢”是天經(jīng)地義的，就如同吃飯睡覺一樣正常。這種感覺一直到我20歲，有人管我借錢為止。當時流行的一句話，“談錢傷感情”?，F(xiàn)在我才明白，無論是債主還是佃戶，受傷的是臉皮薄的一方。
大學時，我的一個高中好友向我借了200塊錢，說是還另一個人。當時不諳世事的我，竟然為了這事折騰了一下午，專門辦了新的銀行卡轉(zhuǎn)賬給他。事后，好友請我吃飯，只敘舊情，絕口不提錢。他不提，我也不好意思提。一頓飯結(jié)束，各奔東西，他再不見我，我拉黑了他。
以后許多年，沒人跟我借錢。
我離開校園，參加了工作，逐漸養(yǎng)成了記賬的習慣，詳細記錄每筆開銷，精確到分?？粗饾u增長的積蓄，我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就在這時，又有人來借錢了。
借錢的是個女同事，本科畢業(yè)的小姑娘，一臉不諳世事，或至少給我的印象是這樣。家里有點“背景”，愛運動、愛追星、愛買名牌，身邊許多“哥們兒”、“姐們兒”。她和我一起參加工作，并且我們的辦公室隔得不遠，一來二去，就成了熟人，平時一起吃吃飯，聊聊天，她愿意把一些事和我分享，我也成了她“哥們兒”中的一員。
就在2013年的某天下班后，她來找我，說有個朋友在境外遇到了困難，跟她借錢，張口就要8萬，她沒那么多，于是就跟她的“哥們兒”“姐們兒”借，現(xiàn)在還差1萬多，不得已才來向我求助。一聽借錢，我心里開始很不樂意，擔心她有借無還。但看在她實在太窘迫、而且“哥們兒”這些年的份上，腦子一熱，答應借她5千。她很感激，說等朋友從國外回來馬上還我。我竟天真地相信了。
這一等，就是一年。
這一年里，我買了房子，每月還貸，生活壓力驟增。為此，我精打細算、省吃儉用，硬是沒跟家里要一分錢。然而，每當看到賬本上的5千塊錢借出，總覺得很刺眼。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依然如故，或至少表面上如此，我們還一起吃飯、聊天，只是我每次見到她都有些不自在。
忽然有段時間，她消失了，又過了大約半月，她又出現(xiàn)在我面前，精神有些憔悴。這段時間，她父母離婚，母親生病住院，現(xiàn)在要手術(shù)，但手術(shù)費還差1萬多，希望我能幫忙。這個要求，就像一個不和諧的音符，激活了一年前的不快經(jīng)歷。我深吸一口氣，默不作聲。她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像我保證，等下個月工資發(fā)下來就還我。俗話說，“救急不救窮”，而且又擔心之前借的錢收不回來，最終在自我欺騙和自我恐嚇的雙重作用壓力下，借給了她1萬。
按照習慣，我把這筆支出計入了賬本，跟之前的5千并列。
下個月來了，又走了；下下個月來了，也走了。除了她又恢復了以往的光鮮亮麗之外，欠我的錢，依然沒有蹤影。
我還是每天都見到她，我們還是偶爾吃飯，但頻率已經(jīng)大不如前。這一年，我準備結(jié)婚，裝修房子資金緊張，于是思前想后，鼓起勇氣小心向她提出了還錢的要求。
她先是一愣，似乎患了失憶癥，等反應過來，她解釋說，那個“姐們兒”還沒回來，等回來馬上給我?？粗沦I的蘋果手機，我咽下了后面的話。
我向父母借錢裝修了房子。
她欠我的錢，成了阿Q頭上的傷疤，稍微一揭便會讓我惱羞成怒。賬本上的赤字無時無刻不像毒蛇一樣咬嚙著我的心。盡管我的積蓄早已超過了這個數(shù)目，但它就像是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透出陣陣陰風。
我們還像往常一樣天天遇見，偶爾吃吃飯，但頻率已經(jīng)大不如前。
又過了大半年，她來我辦公室炫耀別人給送她的Monclear外套。我斗膽再提還錢的事。她的反應，似乎這是上輩子的事。先在手機里翻找半天，然后說很久沒跟她聯(lián)系了，等過兩天聯(lián)系上了告訴我。我提醒她，都已經(jīng)快兩年了。她說，就咱們的關(guān)系，還怕我不還？
怕，我當然怕。作為一個沒關(guān)系、沒北京的人，在陌生的城市打拼，每一分錢都是我的血汗。但我沒再說話。
又過了三個月，看還沒有消息，我咬咬牙，刪除了賬本上的記錄。
這一來，心里輕松了不少。
以后別再跟我談感情，傷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