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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駕駛臺的風。
國風，是華夏文明的地方風謠、土風。經(jīng)典而質(zhì)樸的詩歌。這里寫一縷昨夜微雨江風。近百年，一葉扁舟，一孔之見，無邊落木蕭蕭下 ，不盡長江滾滾來。
駕駛臺，應該是上海俚語。近代開埠，西風東漸。輪船最高視線最好的指揮操縱臺，叫駕駛臺。不是所有大小輪船各級乘員都這么說，是身處駕駛臺工作崗位的人，這么說。上海土白說臺面、市面、臺型，是場面、行市、場合等意思。房間、亭子間，這個間(讀音gan)。
我們五十年代末租住漢口三陽路，民居是房東的，家具自備。四川萬縣的木材、工匠費用，在長江沿線最便宜。爸在上海摩登家具店臨摹了圖案尺寸，到萬縣按圖訂制。如一個寫字臺，配一座臺燈，美多牌電子管臺式收音機。寫字臺通稱辦公桌，現(xiàn)在叫大班桌。多年后，發(fā)小們笑笑，小學時你說寫字臺、亭子間(gan)? 我們幾同學納悶呢！有機會跑到你家望一眼，租賃的土房子，沒窗戶的小黑房叫什么亭子間(gan)。寫字臺，不就是辦公桌、書桌么。大一點而已！
駕駛臺？從小到老。我沒跟誰討論過。跟誰說什么？有什么說頭？志先生是上海舵工，人生從鎮(zhèn)江么槳，劃到上海住家，抗戰(zhàn)八年避難重慶江北三洞橋鄉(xiāng)鎮(zhèn)住家，勝利后東下漢口，一元小路兩樓兩底的屋。租住家廿年。爸是上海舵工，租住家三陽路，距離一元小路很近。一元小路還有應文伯、安逸老伯等，都曾是上海舵工，華字艇船長。都去了。一元小路舊社區(qū)剛剛拆遷。以前，他們都說駕駛臺、寫字臺、亭子間gan.
一個人是一陣風。一種職業(yè)一種風氣？＂風格就是人。＂路易·布封當選法蘭西學院院士時的演講辭。十八世紀。他表述的是高雅藝術哲學。我說的是普通人事。從前朝往昔，親聞，到新中國新時代，親歷。
人類蒸汽機動力輪船最初的駕駛臺及操作乘員，是何種現(xiàn)象方式？我沒讀過書及圖片。只是，廿世紀初葉，中國長江上，一艘小拖輪駕駛臺的風，我可以描述概幾。
常規(guī)商用輪船，制造有標準、船檢、質(zhì)檢、動力安檢等。使用運營輪船，分為兩大部門。主甲板以上，為駕駛部。如船長、大二三副、舵工、水手長、木匠、水手、理貨員。主甲板以下，為輪機部。如輪機長、大二三管輪、機匠、電工、生火長、生火；或加油。駕駛、輪機兩部密切配合合作，才能安全生產(chǎn)。長江一等客貨油拖輪船，廿世紀配置有專業(yè)電臺電報員，公司代表經(jīng)理、管事，等等。天然長江航運，人力肉眼駕駛、領江、操舵的時代。
輪機部管理輪機系統(tǒng)動力，如同人體的心臟部位以下，肢體動作自如，行走跑步。駕駛部如同人體的頭部，怎么走？走哪里？靠離碼頭，錨泊，航行，靠駕駛臺操作人員發(fā)號施令，具體操作俥舵效應，施放聲號訊號燈號，旗幟旗語。水手長副帶領水手們，在船首船尾帶解纜拋起錨等等，甲板輔助工作。船靠泊，系妥各纜繩，搭放舷梯，掛妥安全網(wǎng)。水手長長哨一聲！駕駛臺船長確認，值班舵工才能按響全船允許登岸的警鈴。
1918年，8匹馬力動力的鐵殼小火輪，今天看來推力太小、蒸汽機機械太簡陋、船太小、設備太落后。是啊，近代清朝，海外列強的船堅炮利，打開華夏大門。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自然農(nóng)耕經(jīng)濟，科技生產(chǎn)力低下。在人力舟槳、風帆木船時代，工業(yè)革命以來的三脹式往復式蒸汽機暗螺旋槳小火輪，是一種歷史新進機械化的工業(yè)輪船。
它的駕駛臺很小，佇立5個人嫌擠。船長小聲說話，船首甲板系解纜、拋起錨口令，都能聽見。這船當然有機動船證書，海關有司規(guī)定上海－蕪湖航線輔助船。英人人手少，雇用中國人口紅利，謀求最大利益。正副駕駛航行06：00－12：00，12：00－18：00．對班值更。他倆是海軍航海士官退役，技術操作沒問題。不雇用領江，自己駕駛領江合一航行。這又是一個水運紅利。他們的經(jīng)濟地理效率比論，水運成本最低，運載量最大。資本主義講求利益。
當時規(guī)章，這等小型輔助輪船，航行黃浦江、揚子江水域。與人力舟、風帆木帆相同水道行駛。中國4個舵工被要求，每航次，正班舵工執(zhí)舵，副班舵工對照引航圖，報燈標報地點報航向線，供值更駕駛引航操作參考，航速慢有慢的好處，記準航向，找準航標。駕駛臺配置兩架6X30雙筒望遠鏡。值更駕駛使用一架，副班舵工使用一架。情況復雜，靠離碼頭，吊拖解隊等，正副駕駛、4個舵工都出動，各就各位。
駕駛臺左角設一小寫字臺，書寫航海日志（Logbook)等記錄使用。屜中存放各種證書、海圖、簿冊。航海日志以航海鐘的分鐘為基本點，用鋼筆或蘸水筆書寫；誤寫筆劃不得涂抹，在誤寫文字下畫一短橫線，再寫正確的。如船過江陰，駕駛臺側(cè)舷窗90度平江陰鵝鼻嘴紅燈標，再讀船鐘，記錄13：04’ 過江陰。一位舵工因兩次涂改航海日志，被解雇。起終點港海關檢查航海日志等證照。
船東每月能得到海關制發(fā)的吳淞口潮汐表。每次上海啟航前，正副駕駛對照日期和潮汐表，掐算航線時間點。舵工如智、志，經(jīng)常在場作輔助事宜，勘圖找點，計算記錄。然后英人大俥必到駕駛臺問一句，開頭時間？他要暖鍋爐備蒸汽。有時只有舵工在駕駛臺值更，大俥只問一句開頭時間？志聽清楚了，實說；未聽清，實說。慢慢得到一點信任。
實踐一長，勤學思考。大致明白了潮汐表預測每天的漲時間，是吳淞口驗潮站的開始漲潮時間點；落時間，是開始落潮時間點。智、志兄弟倆互相研究幫助，得知潮汐與月相有關。吳淞口潮汐每天24小時48分為一個周期；一個大漲潮一個大落潮，之后一個小漲潮一個小落潮。簡稱兩漲兩落。潮汐表預測水位，是吳淞口最高潮的相對水深水位。這表上每天二個時間點，一個水位點，含義如此。
吳淞口零點水位曾是海圖基準點。這里每天潮汐的漲落規(guī)律，叫＂漲五落七＂。即漲潮歷時五小時許，落潮歷時七小時許。通過計算時間和里程，實踐航行觀察、記錄。上海港黃浦江卅余公里，有順江流、溯江流潮汐。長江口至南通、鎮(zhèn)江、南京，有明顯的潮汐影響，長江潮汐可達安徽大通。
難怪船老大上海啟航前，正副駕駛要推敲航路潮汐表。他們是充分運用潮汐作經(jīng)濟水運航行。如黃浦江復興島吊拖木駁編隊，兩個小時出黃浦江，選擇順江流落潮；出吳淞口河塘燈樁左轉(zhuǎn)彎，漲潮點開始。當時無夜航。他們小火輪順漲潮五個多小時，白晝里一直要抵達南岸白卯河、徐六涇，甚至滸浦口。這里不僅是避風錨泊靠泊的小河灣，而且是居民村點?？梢再徺I蔬菜瓜果品糧食補給，夜晚安全系數(shù)高。休息睡眠七個小時之后，再順潮上馳。第二天抵達天生港或南十一圩夜泊。第三天抵江陰夜泊。長江下游引航，依靠海圖航線，磁羅經(jīng)掌握航向，尋找航標浮標連線，安全航行。天蒼蒼、水茫茫，茫茫如大海；潮起潮落，生活之艱辛。江陰至上海航段，是長江下游最危險最困難的引航航線。
航行舵工雙人一班值更六個小時后，做駕駛臺清潔，拖地板，抹銅俥鐘，寫字臺，門窗，主甲板從頭到尾；正副洋人駕駛的兩個單間住艙。都是舵工清潔范圍，非常勞累。一位舵工在蕪湖碼頭小餐館，多喝了點白酒，與人爭執(zhí)了一番。輪機部洋人看見報告船老大，返程上海，老大宣布，你酗酒開除。
剩下智、志，算元老打工仔，戰(zhàn)戰(zhàn)兢兢熬日子，受欺壓，學技術。等到船東棄舊迎新，買了大馬力拖輪。有時，值更駕駛干脆叫智引航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志執(zhí)舵。正常航行，沒差池。他在一旁佇立、休息，密切關注轉(zhuǎn)向點。不敢落坐，本來沒椅子。
鎮(zhèn)江船工、幺槳，本來識水性，弄槳揚帆是駕駛技術；識水性是長江領江技能的基礎。這倆個小舵工學習領江技術，從小火輪的艱辛伊始。
明的爸在南京空襲中罹難。長輩親志拉一把去謀生，到華113艇做瓜達艙西崽。稍微有點出路的鎮(zhèn)江中學生，不會上什么輪船做西崽。就是4位舵工的侍應生，洗衣服、做清潔、打飯菜、跑腿、聽差；這些事體勤快了做好了，舵工老師們憑心情憑良心，教你一點一步技術入門。
過去船工技匠的預備隊候補生，就是西崽。西崽無編制無工薪無伙食費。明初次為4位舵工打了4份飯菜，他們吃好了，碗洗干凈了。明端著碗再去廚房打飯；廚工說，你打飯，誰給伙食錢？盡管都知道明是船長的小親戚，照規(guī)矩來，一碼歸一碼。前朝上海長江航線一等船舶，伙食承包老板，不是青幫就是洪幫關系或背景。誰怕誰？明喏喏而退。
平常抽空多幫廚房做事做清潔，上岸挑米挑菜。為舵工師傅打飯多打一點，師傅們吃不完的，該自己吃；有時沒菜了，扒白口飯。有殘羹剩飯，不錯了。小伢。別人都這么稱他。
華113艇4位舵工，3位海外太平洋戰(zhàn)爭結(jié)束返國，1位香港返回。田舵工住家上海，澳大利亞萬噸輪舵工；公司有意培養(yǎng)他考駕駛員，發(fā)一本《輪船駕駛考試指南》。田英語很好，但寫不大行。每天晚上叫明朗讀考試指南書。幾個月下來，水手長應文（明的堂兄，眾人不知）打趣調(diào)侃：聽的人還是一頭霧水，讀的人已經(jīng)明白了！田用一張白紙，一只大碗，模擬磁羅經(jīng)，畫出32個方位角，英文讀數(shù)；用一支筷子模擬船航行方向，教明認識航海磁羅經(jīng)及使用方法。
袁舵工是南洋群島回國，住家漢口。伍舵工從新加坡回國，住家重慶。4位舵工每月發(fā)薪各給明伍角錢，理發(fā)、牙膏、寄信等。初上船，船長訓辭：勤快做事，濫污不沾，酒賭嫖毒不聞；學技術才能活命，不要想賺錢。事做不來，下船！
水手長應文，4位舵工，水手楊昌祿，新中國成立后，均晉升為長江一等船長。
下江人華113艇船長，在重慶朝天門碼頭檢查站被稽查員打了一頓。事后說打錯了。1947年船長辭職回家；明被通知，卷鋪蓋下船。
漢口啟航，熊大領江上華113艇引航開上海。對明說，我的西崽萬寶書不想做了，你來做。我寫信告訴志。
跟著XX公司長江下游大領江熊誠做西崽，有編制名單，有伙食費，住上海、漢口公司待航招待所，簽名即可，食宿免費。無月薪。熊領江領引大客輪、拖輪、軍艦、油輪，明可以明正言順上駕駛臺，實習執(zhí)舵。
上海安孚公司聘志為申渝線步兵登陸艇船長，志招明做西崽。船長西崽月薪40。代理舵工補加薪。后來明考取華206艇舵工手冊。
19歲考取丙種輪船駕駛員執(zhí)照。解放后，保留原職原薪，代理二副。軍事代表說，二副開船注意慢俥避讓帆船、小劃子，窮苦人家出生，講階級感情。不開英雄船。小伢一旦登上華字艇，工作卅年。1954年入黨。重慶市優(yōu)秀黨員。
抗戰(zhàn)八年，四川重慶人民負擔很重。勝利了，長江是對外聯(lián)系的經(jīng)濟大動脈。上海私營公司買一艘柴油發(fā)動機中型船，航線申渝。運輸一年的利潤，可收回船的投資。如四川土產(chǎn)桐油，供應全球木質(zhì)漁船帆船舢板，刷船體防腐蝕。土產(chǎn)豬鬃，供應全球純羊毛制品的撣灰毛刷制成，油漆刷制成。土產(chǎn)藥材…
川江航道激流險灘暗礁狹窄，輪船長度不超70公尺為宜。一等客輪少，多為二等客輪。國營招商局申渝線最大客輪江和號，二等船。華字艇川江實驗成功，3600匹馬力柴油機。申渝線馬力最大的貨輪。一等船。上水裝載汽油桶400噸；下水裝桐油、兵工廠生產(chǎn)的軍火。
離休抗戰(zhàn)老干部吳登科（長航局武漢分局）解放初當明的船政委，七十年代當我的船政委。解放重慶，二野司令部管理排長他，與91名挑選出的連排職干部，派到川江各輪船當軍事代表，通訊員等4名槍兵一艘船。二野鄧政委講話指示：長江是重慶的咽喉。派你們?nèi)?，扼守控制咽喉命脈。
西南軍管會成立舉措第一件大事，是建設成渝鐵路。前朝各方申渝航線的華字艇，約十艘。解放后，西南軍政首長重視華字艇的運力。向中央報告請求支援。黨中央統(tǒng)籌協(xié)調(diào)長江全線及沿海地區(qū)，調(diào)集17艘華字艇，為成渝鐵路建設運輸急需的鋼坯火車頭車箱等工業(yè)重件。對官僚資本的華字艇員工，釆取原職原薪的贖買政策。調(diào)動積極性。交通部長江航運管理局重慶分局是處級單位，核準華字艇船長長江一等一級288元月薪。是報經(jīng)上級統(tǒng)一審批的。同類職級，重慶月薪比武漢低，武漢比上海低。1954年民生公司川江最大客輪民眾號上海江南造船廠下水，動力系統(tǒng)是拆卸華字艇的；總船長調(diào)令明為一等二副。
長江申渝航線，俗稱上游、中游、下游三段干線航區(qū)。除了客運班輪。下游主力貨運輪船，是700匹馬力蒸汽機拖輪。三等船。行內(nèi)稱七字頭。從長江701－730等。主要從安徽裕溪口吊拖煤鐵駁船隊開上海；時有漢口吊拖雜貨駁開上海。上中游主力貨運，是17艘華字艇，本身載貨，又頂推萬噸駁船隊航行中游；頂推雙駁航行重慶。內(nèi)燃機船適載汽油，人民幣，銀元。和平解放西藏，解放軍進藏要用銀元。從上海國庫運輸銀元抵重慶，經(jīng)成渝鐵路抵蓉，再汽車馬幫入藏。下水船是軍火、川糧東運、土特產(chǎn)。
上海是國際海運港口，沿海、遠洋為主；和平號貨船東北運煤碳是海運主力。長江下游航運一般到九江為止。上海船工，不愿意入川江。危險性大，責任要求高，生活待遇低，伙食亦低。人在江湖，謀生，身不由己。
自衛(wèi)反擊越戰(zhàn)后，我退伍。交通部長航局在漢口。其武漢分局所轄申漢線一等客運大型班輪，東方紅1－10號，系原江字號。老員工多江浙滬人，原招商局等蒸汽機動力船。漢渝線一等客運中型班輪，東方紅32－38號，是五六七十年代國產(chǎn)船，東德柴油發(fā)動機。性能良好。兼航行申渝線。其它漢宜線、漢潯線、漢寧線，是二三等船。上海、蕪湖、重慶分局，當時沒有長江干線長途客班輪。
分配到東37輪做二等水手。水手長XX全，長江水手長頂級，月薪100。人高馬大，水手工藝精通?？侩x碼頭佇立船頭，嘴含哨子，手抄褲袋，不戴手套，不拿拖把。脾氣嗓門大。
錨泊黃浦江，寒冬。叫我單人下水撈錨鏈。立馬入水完成。前朝XX公司四大水手長之一應文伯，手下水手是全。水手副長是華113艇川江二領江西崽。大副月薪144，做明的二副之前是二等二副。第二大副之前是昆侖號（船長貴云伯）實習三副月薪72。
7位舵工一等水手。俗稱一水。二等水手6位，其中河運學校中專生2枚，船長兒子2枚，電報員之子，女水手。大部住家重慶，個別住萬縣。我后來。
東37輪1968年上海船廠下水。首任船長楊昌祿1957年任一等二級大副，月薪204元。后任長江2022號拖輪，一等船長。黨員。 提職不提級了。他的船，長年頂推煤碳駁船隊，從裕溪口往返上海。住家宜昌。
駕駛部學習會上他說，水手艙的歡迎上駕駛臺學習。一時間，蜂涌而去。
航海駕駛臺傳統(tǒng)，閑人莫入。有的一輩子打工船，沒進入過駕駛臺。常例。駕駛臺工作者，船長大二三副，領江，舵工，電報員，輪機長，政委?；局b要求，正裝衣服，鞋帽；夏季可著有領T恤，短西褲?？梢詻鲂夹?，不得穿拖鞋、內(nèi)衣、睡衣入內(nèi)。停泊時也不行。船長房間有安全門直通駕駛臺。
楊船長寡言少語，不煙不酒。夏季穿長袖襯衣，袖口扣好，衣擺抄褲腰內(nèi)。東37輪任職12年。他的作派，是駕駛臺工作人員的表率，無言要求。
客輪駕駛臺寬敞。正前方視線窗，有滑動玻璃頁。長江輪船航行，不允許關閉駕駛臺前視窗。影響視線。冬天有暖氣，一旦關閉窗戶，形成玻璃霧幕；夏天有冷氣空調(diào)，關窗也會形成霧幕。所以一年四季駕駛臺兩側(cè)門，總是關著； 若開門冬天太冷，夏天風太大，形成直通風洞。駕駛窗不安裝雨刮器。有281航行雷達，作為助航儀器而不是導航儀器。天然長江上中游航道彎曲復雜，駕引操作仍靠傳統(tǒng)目視，借助望遠鏡。
華字艇剛到上海時，改裝商用。將駕駛臺俥舵磁羅經(jīng)無線電話寫字臺等，上移至艦橋。原登陸艇艦橋是敞篷，配置帆布篷架頂。下游領江上來引航，無不叫苦不迭。冬春秋，長江下游的東北風、西北風，特別凜冽。所以值更環(huán)境差。五十年代末才改裝成封閉駕駛臺。
入川各類輪船，抵達宜昌港，輪機部必須檢修。保證入川機電動力效應。宜昌港早晨開頭，上水過三斗坪進入西陵峽，幺汊河一帶長江航道特別復雜險惡。所以白晝航行，視線良好。上水幺汊河有川江大領江引航責任段。規(guī)定。楊船長兼川江大領江中游大領江，他引航操作，時叫三副執(zhí)舵。一句話，不回首地說。
天然川江宜渝線，三副三領江不能單獨值更，不單獨引航。職責是做駕駛助手，掌控俥鐘，隨時聽令執(zhí)舵。
駕駛臺配置兩只高腳櫈。值班大副或下游領江坐著引航叫舵令。川江我看沒人引航操作坐櫈的。站立筆挺，全神灌注，看前方水流，看船首，口手并用下達舵令。三個大副輪流值班，各配置一名二三副；兩個舵工。四個人一個工班，三工班三運轉(zhuǎn)。上下水遇到復雜情況或大領江引航責任段，請船長上駕駛臺操作一切。楊總是不請已經(jīng)到場。
駕駛臺還配置兩只皮靠背扶手椅，擱靠后壁。船長不坐，其他人沒誰去坐。楊退休了，我上駕駛臺，見一老者穿布卡嘰中山服，皮鞋凈亮，坐在皮椅上。舵工陳介紹說，江峽號周船長。
周云章先生，毛主席乘坐江峽輪視察三峽時的川江二領江。他說，毛主席走進駕駛臺，我正在巫山航段值班引航，注意力高度集中。江峽輪駕駛臺較窄，有領導請領袖坐靠背椅。毛主席沒坐，視察了一會兒，離開了。船長大領江在監(jiān)航。
二等水手經(jīng)船長允許，上駕駛臺學習操舵。這里有尷尬、難為情，等等。你進入駕駛臺，必須輕聲與值更工班成員禮貌一聲。船正在航行，尤其是川江，人家緊張操作。沒聽見或沒回復你的招呼。你只有站立舵工執(zhí)舵的正后方靠壁處，看它運作舵輪。若是站在駕駛臺一側(cè)看前方，舵工師傅最煩；你不是來學舵工的，是來學領江的！叫看水走船。您家！
不是你進入了駕駛臺，站立后方半天。執(zhí)舵者一定將舵輪交給你。要引航者同意，執(zhí)舵者同意，才行。因為你學舵出了事，責任全歸他們承擔。所以有時站立等半天，也摸不著舵。
學習舵工，進入駕駛臺，首先將地板、痰盂，清潔干凈。有時航行危險水域，引航者揮手去去。只有悻悻離開，因為不懂航段輕重緩急。有時接手舵，一拿兩個小時。值班舵工是一小時一換，你來學舵，為A拿1個小時，為B同樣1個小時。不累有點累。
靠泊重慶嘉陵江小河口南囤船。晚上卸貨，前后甲板放松鋼纜，駕駛臺用右舵，客輪會徐徐離開囤船。木駁船會左右舷靠幫，裝卸工冬季也赤膊作業(yè)。非常辛苦。完畢，用左舵水流的作用力，客船又靠攏系纜囤船。
重慶下水早晨7時啟航前，輪機長檢修機艙，特別是親自檢修船尾舵機后，又上駕駛臺，打開操舵輪盤電源開關，詢問值更舵工：舵機使用如何？有什么異常嗎？那天他問我答，正常。
我船是梨木八爪輪盤舵，油壓機傳動系統(tǒng)。當時國家標準最好的。單輪機長是江蘇蘇北人，海軍艦艇機電長轉(zhuǎn)業(yè)，與明同過事。
00：00－04：00是我的舵工班。接上班舵時，我搖了兩下舵爪輪，中舵位正常。規(guī)矩。我手感舵輪旋轉(zhuǎn)很輕很輕，與平常不一樣。我開口提醒這問題，交班師傅說用舵正常，可能是天氣變化原因，旋轉(zhuǎn)輕了。同班師傅熊舵工來了，我報告兩次。03：45’? 下一工班陳師傅接班接舵，我報告了。凌晨5時不到，船在奉節(jié)碼頭下首調(diào)頭拋錨。原來陳舵工提出舵機操作有疑問，請檢查；馬上進入瞿塘峽三峽，若故障極危險。單老軌檢查駕駛臺舵機，鑄銅小件裂紋欲斷！換上備用舊件，啟航。領導表揚陳師傅。
理論與實踐結(jié)合，川江開船，全船安危命運捏在具體兩個人手上：當班引航者，執(zhí)舵者。兩人之一發(fā)生操作失誤秒或幾秒時間，川江最窄處百余公尺，兩岸全是礁巖。后果如雞蛋碰石頭。所以，初執(zhí)舵者熟練后，引航者會站在舵工身后，觀摩一下操舵縱軸線有無偏差特性，了解舵工個性。所以，在江陰以下海面，引航者叫舵令，最小5度值；舵工操作服從舵令，以磁羅經(jīng)為準繩，前進航向。舵工是否準確執(zhí)行舵令并操作到位？引航者看不著磁羅經(jīng)，能感覺到；若有差池游離，隨時被撤換。這是舵工雙人值更的精髓。川江三副三領江就是高級舵工，俥鐘手，瞭望手。
冬季萬縣下水，凌晨開頭。劉大副引航提醒我執(zhí)舵，下面有一漕口，你執(zhí)舵將白燈標吊右側(cè)一下。黑夜烏漆麻黑，駕駛臺頂端兩只探照燈分別照耀川江水岸線，余光交錯于船首定向桿縱軸線。夜航開探照燈航行，只有天然川江天險；夜航開啟探照燈射線角度，是本船資深舵工，有時三副動手。我是楞頭青執(zhí)舵，執(zhí)行舵令，沒有害怕；副班熊舵工坐在我右手一米。劉大副叫周三副，將俥鐘掌握。周答好！
船速下水近卅公里，很快。前面一個左轉(zhuǎn)彎，穩(wěn)住航向。立馬舵令左微，我舵效很快，到位；舵令穩(wěn)，穩(wěn)住。船首定向桿吊前方黑暗中，白點燈標在右5度，令穩(wěn)，穩(wěn)住。隨即叫舵令右微，我騎馬式單手旋轉(zhuǎn)右舵盤二轉(zhuǎn)半，船未動，再轉(zhuǎn)一圈，右滿舵。我張口報告：右舵滿了！熊舵工站起來重復，右舵滿了！大副伏在左窗欄，輕聲口令：右俥停了！三副右俥鐘搖停。東德柴油機已經(jīng)是駕駛臺俥鐘自動控制系統(tǒng)。效率很好！機艙仍然有三班管輪值更，保障輪機安全運轉(zhuǎn)。
右滿舵、右俥停。瞬間船首右移動，將白點燈標甩在左側(cè)，角度變大，航路安全，叫開門。我立即回舵欲穩(wěn)船向，報告船向動了！大副舵令：右俥前進三。穩(wěn)舵。三副的俥鐘叮叮鐺鐺搖響了。船安全下行。我算是一身汗水，沒尿褲檔。
劉大副未置一語。下班后，熊師傅說，本船兩個舵工夜航過此漕口，均垮紅浮標；航道左拐彎水勢向右岸沖。大副提醒你掛高左邊一點，您家北邊水抱緊了點…川江執(zhí)舵和領江，實踐經(jīng)驗很重要。在駕駛部周會上，我作了檢討。沒人說什么。會散了，我心里銘記。全船旅客一千多人，兩千多噸的航船，安全就掌握在八爪舵輪上。
船出宜昌下水，豁然開朗。夜過沙市，江漢平原，湖南洞庭湖平原。冬季枯水，新堤一線上水，船吃沙包淺灘；執(zhí)舵突然沉重千鈞，船尾黑浪泛起追至船腰兩舷。我報告引航者三副：跑舵！三副立馬雙俥停。黑浪消退，慣性，雙俥慢進，上行。凌晨二三點鐘，監(jiān)利磚橋一線，黑夜里江上泛水氣裊裊。我執(zhí)舵，副班舵工將主桅白熾航行燈關閉，咦！水氣中反光影響好多了，又將左紅右綠航行舷邊燈關閉了。水氣中反光沒有了！這是違反航章航規(guī)的。大家心里有數(shù)。馬上，三副開叫，XXX，把燈打開！國際航行規(guī)則耶。
一次深夜十一點多，上水中游，船首左側(cè)一聲巨響！駕駛臺按響警鈴，水手長率全體二水拿救生竹竿，準備放救生劃子下水！停俥穩(wěn)舵，駕駛臺探照燈四下掃射尋找，擴音器三副喊話：機帆船，機帆船！有人落水嗎？需要救助嗎？
夜里江里，一艘木質(zhì)機帆船什么燈號未掛，航行中與我輪相擦。它木質(zhì)船首完全撞毀；隔離艙完好，所以未沉沒。船長一再詢問，有人落水沒？需要幫助嗎？可以繼續(xù)開動嗎？得到對方老大肯定后，船長叫三副拿來航海日志，請對方老大寫明己船未掛燈號，沒人落水等等，簽名蓋機帆船章。
長江是大江。下游有揚子鱷。中國特有的小型鱷類。古來地名有揚州、揚子、揚子津、揚子鎮(zhèn)、揚中島、揚中縣…民俗長江有稱揚子江的，江蘇流域就是。中華文化歷史悠久。近代西洋人勘測長江航道，繪制海圖引航圖。標注長江英文 YANGTZE RIVER. 當代航船實行無人自動電子導航、駕駛、操舵。我不懂了。落伍了，對不起！過了氣的駕駛臺閑話，耳邊風。
新中國航海航運事業(yè)突飛猛進地發(fā)展。大運河南北千噸級單機船往來如梭。建議江蘇鄉(xiāng)親，寫一寫水運經(jīng)濟的論文。學士、碩士、博士學位的。向各位學習！祝祖國繁榮昌盛！
照片：1.人民28號艇拆卸解體前。2.南京1949年解放軍渡江第一船＂京電＂號小火輪，廿世紀初航行長江申漢線。3.五十年代老式蒸汽機動力海輪駕駛臺。4.江字號客輪申漢線靠泊碼頭。5.六十年代初江亞號客輪上午9時抵達漢口港18碼頭。6.人民8號艇錨泊黃浦江。7.太平洋港灣一角。8.十九世紀三桅風帆船。9.太平洋瓜達爾卡納爾島。謝謝原攝影者！謝謝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