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心的惡突然消失,我感覺又回到從前,內(nèi)心充滿不舍。我答應(yīng)了大猴子,握著她的手,看著她游離的眼神,心中說不出的痛。
接下來的幾天,大猴子開始昏迷。我意識到,是時候買一塊墓地了。我總是覺得死亡離我很遠(yuǎn),遙不可及,不曾想到,剛剛買完房子,即將步入穩(wěn)定而幸福的生活,卻匆匆迎來死亡,雖然它來得并不突然,但我依然不敢相信、不能接受它就在我面前。
走入墓地的那一刻,我感覺人生太短,還沒來得及好好看這個世界一眼,死亡已經(jīng)光顧,如同出生一樣,它不會跟你商量,不會像父母像愛人一樣遷就,說來就來,如此莊嚴(yán)肅穆。
沒想到墓地比房價還要貴,活著的時候勒緊褲腰袋終于買了一套房子,走向死亡的那一刻,依然不得安寧,還要繼續(xù)勒緊褲腰袋,繼續(xù)買一塊幕地,要不然,在這個城市,真的死無葬身之地。
從出生的那一刻,一邊成長一邊被掠奪,成長的速度遠(yuǎn)遠(yuǎn)趕不上被掠奪的速度,童年還算無憂無慮,或許這就是我的宿命,從上學(xué)接受教育,我便被各種費用苦惱著,盡管父母幫我抵擋了一切,不至于讓我因為錢的問題而輟學(xué),但父母因此而被洗劫一空。
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我又被房租苦惱著,好不容易買上房子,又要為房貸而奔波,所有的努力或者積蓄似乎都是為了被洗劫而做的準(zhǔn)備,結(jié)婚生日又被聘禮與各種花銷而洗劫,當(dāng)我們病倒了,又被醫(yī)院真誠而熱情地洗劫,在即將死亡的那那一刻,我沒有喘息的機(jī)會,還要做好被墓地洗劫一空,驗正了那一句話,赤條條地來,赤條條地去。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被洗劫的,即使我已經(jīng)一無所有,也擺脫不了被洗劫,或許,這就是我的宿命?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的意義是什么?就是被洗劫?
已經(jīng)沒有力氣與這個世界抗?fàn)?,也不敢抗?fàn)?,從生到死就那么一瞬間,我的抗?fàn)幍降子惺裁匆饬x?無非還是死亡,最終被死亡洗劫一空。
賣墓地的服務(wù)人員很熱情,如同來到售樓處,聽銷售人員講哪個房子的風(fēng)水好,哪個房子更值得購買?;蛟S,這又是人生的一個輪回,同樣的場景再次在不同的年齡階段上演??次夷贻p的樣子,銷售人員不知如何推薦。
墓地有兩種,單穴位和雙穴位。銷售人員在猶豫,是給我推薦雙穴位還是推薦單穴位?銷售人員說,你對象那么年輕,你以后肯定得重新組建家庭,建議買個單穴位的。
我沒有同意,我怕大猴子孤單。
如果買雙穴位的,你以后再組建家庭,百年之后,你與第二任妻子將如何安葬?
我感覺世俗世界太復(fù)雜,能不能拋棄這些觀念,換另一個角度思考一下?此時此刻,大猴子還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讓她感到孤單,這個世界變化莫測,萬一不幸突然降臨到我的頭上,也不用再急匆匆的尋找墓地,而另外再花一筆錢。
我對銷售人員說,買兩個穴位的,而且一定要風(fēng)水好的,這個是我死之后的安葬之處。至此,我解決了人生當(dāng)中最后一樁大事,墓地已經(jīng)買好,只等待我的死亡降臨。
我比大猴子幸運的多,墓地是我自己選的,而我一直清醒著自己將要安葬在何處,大猴子卻一直被蒙在鼓里,我沒有告訴她外出買墓地,在生命的最后,我依然沒有坦誠地告訴大猴子,親自告訴大猴子,死亡即將來臨,我們就要分開。
我為大猴子感到委屈,糊里糊涂病倒之后,精神和肉體完全被我綁架,沒有自由,在死亡即將到來時,卻不知道葬身于何處,連死亡都沒有尊嚴(yán),依然被我綁架,被我強(qiáng)迫。
我感覺我的做法很殘忍,十分兇殘地剝奪了大猴子的一切自由。我本應(yīng)該坦誠地告訴她,開誠布公地談?wù)撍劳雠c后事。但我沒有,我害怕在大猴子面前談?wù)撨@個話題。當(dāng)我買墓地回到家中,我內(nèi)心依然還有一絲幻想,大猴子不會這么快離我而去,她還會醒來,她還有希望好起來,我就這樣盲目著、無知地幻想著。
直到有一天,大猴子再也沒有力氣,呼吸變得困難,越來越微弱,直到感受不到喘息。我看到大猴子的嘴微微張開,眼睛沒有閉上,瞳孔慢慢放大,就像一朵花,緩緩綻放,那一刻,成為永恒。
如果是神秘的力量將大猴子帶走,請一定讓她不再痛苦。
再見。
2016 年 5 月 30 日 9 時 16 分之后,
你還會聽到有人叫你大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