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短言：《老陳，我想做只貓》——選自公眾號損色言情
摘：做一只貓，享盡眾生寵愛。
作者：王秋褲
袁圈覺得，活著好累，生活真難。
她拖著那條傷腿，一跳一跳得從宿舍樓往外走，還沒到頭，就被一群攢動的臀部擋住了去路。三五個女生蹲伏在地上，手提貓糧袋，不厭其煩地對著幾只小貓發(fā)出聲調(diào)奇異地喵喵聲，身姿靈活地和逃竄的小貓打著游擊戰(zhàn)。
“同學同學，勞駕借過一下?！睔堈先耸吭姄沃鴶D出半個笑臉，從夾縫里艱難穿行過去。好不容易突破了防線，還沒走遠，就聽到身后傳來“原始的呼喚”——“這人什么素質(zhì)啊，差點都踩到小貓貓了。”
蒼天在上，老陳為證，我袁圈下輩子一定要做只貓！
袁圈朝天怒吼到，換來頂樓同學一只無情的拖鞋。
人間不值得。
1
如果非要說和老陳的相識是戲劇化的，那這一定是一場披著喜劇外衣的扶貧宣傳片。事情的起因就是，在老陳咖啡館復習的袁圈因記錯了考試時間提包飛奔，結(jié)果錯拿了老陳的包，被高中參加了田徑校隊的老陳狂追三個街區(qū)最后按倒在學校正門口，傳為一段佳話。
“你說你一個大男人背一粉包你不覺得羞恥嗎？”
“你說你一個小姑娘背這款包不覺得老氣嗎？”
老陳一劍封喉，氣的袁圈痛飲一杯卡布奇諾。果然每次重提舊事，受傷的都是她袁某人。老陳艱難地從虎口奪下咖啡杯，換成一杯養(yǎng)生茶遞給她?！翱Х仁悄敲春鹊膯?？我看你是牛嚼牡丹。”袁圈也不搭腔，只是兀自喃喃到：“人生有八苦……”還沒說完就被捂住了嘴巴?！昂煤煤?，我服了你了?！崩详惤锌嗖坏?，只好曲線救國，端出一碟蛋糕，看著袁圈一雙眼總算彎了起來，才把一顆心咽回了肚子。
“我爹媽真有先見之明，知道這人生就是個圈，你努力了一輩子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只是回到了原點，才給我起的這名吧?！痹Τ酝炅说案猓臐M意足地一抹嘴，窩在窗邊看老陳磨豆子，層疊反復的工作她倒看得不亦樂乎。
“袁大哲學家，請問你在這俗世里才活了幾個年頭?。慷寄茏聊コ鲞@么深奧的大道理了”。老陳給她逗樂了，蓋子都沒扣穩(wěn)，傾灑出來的咖啡粉末被午后的風吹散，在陽光下紛飛宛若西北的風沙。
袁圈嘴張了張，最后還是把話吞了回去。這件事就不告訴他了，袁圈想。
老陳說了，男人都喜歡有故事的女人。
2
老陳雖然名為老陳，其實不算老，也就三十出頭，瘦削清淡，整個人還是蠻符合”膚白貌美”這一惡俗但又大眾化的審美標準的。叫他老陳，主要是源于這人的生活做派太老成，冬吃蘿卜夏吃姜，早喝咖啡晚飲茶，手邊常伴一本《三聯(lián)生活周刊》。H市的冬天挺冷，他卻常年只穿一件單薄的灰色毛衣招搖過市，色調(diào)幾乎和馬路融為一體。老陳也年輕過，瘋狂過，他閑來無事就會給袁圈回溯他當年的光輝歲月崢嶸年華。什么和兄弟騎單車去大理窮游啊，混進村民里去蹭吃苗族的長桌宴啊，嘲笑裝逼青年轉(zhuǎn)經(jīng)筒轉(zhuǎn)錯了方向被人在香格里拉揍了一拳等等怎么看都不像眼前這個人能干出來的事。
袁圈常問他是不被人奪舍了，怎么就從一熱血青年蛻變成現(xiàn)在的憂郁文青了呢？
老陳淡笑不語。
袁圈想不出來，就去撓他的癢癢。
“反正不是為了姑娘!“老陳舉手投降。
袁圈知道了，一定是為了姑娘。
3
袁圈后來也跟老陳提過一次“做貓理論“。當時臨近期末考試周，袁圈堅持熬夜學習，咖啡續(xù)命，活的像一只游魂，天天頂著倆熊貓眼叫囂著要一跳解千愁，下輩子做一只小貓享盡眾生寵愛。老陳恨鐵不成鋼地開導她：“你就沒覺得生活中有很多特美好的事很值得你留戀嗎?””說實話，還挺多的?！痹λ妓髦卮鸬??！吧闲瞧诩媛気o導員請全院同學吃了巧樂茲；三天前的晚修看到了賊夢幻的晚霞；前天出校門領到了新開的金拱門的巨無霸優(yōu)惠券，昨天生理期參加體測被告知可以補考……”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聽得老陳差點拄著下巴當場睡著?！斑@不挺好的嗎？有吃有喝，有樂有笑，心寬體胖，歲月靜好。”老陳怕她說得口渴，狗腿地遞上一杯雨前龍井，卻被袁圈一掌揮開。
“你不懂啊老陳。”，袁圈突然嚴肅了起來?！斑@些美好是老天爺足量發(fā)放的，就是你只要是個人類，感受到它們就是必然事件，不過是時間早晚和程度深淺的問題?？烧嬲拿篮貌皇沁@樣的，真正的美好是那種你一看就知道，這是為你而來的，別人都沒有，你獨一份的東西?！?/p>
“我難受就難受在，我活了二十年，才擁有過一次這樣的美好，就是遇見了你。”
袁圈記得，那天她追問了好多次，老陳這前半生遇到過的最值得用美好這個詞來形容的是什么事。老陳想了很久，久到她把高等數(shù)學都刷完了一章，才聽到他說，是在理塘看星空。袁圈記得，那是老陳年輕時旅行的最后一站。
“那地方就在格聶雪山腳下，有冰川草原，寺廟白塔，可最好看的還是那里的星空?！?/p>
老陳突然哽咽了一下。
“仔細想想，我已經(jīng)八年沒在晚上抬過頭了，不過在城里，也看不到什么東西。早知道，當時就對著它們許個愿了?！?/p>
袁圈暗暗告訴自己，她一定要去那一趟?！?/p>
這就是她沒告訴老陳的那件事。
4
院里有一個田野考察的機會，袁圈磨了輔導員很久，甚至轟炸了院長的郵箱，最后還是沒得到這個公費出游的機會。成績不好你能怪誰，袁圈自嘲道。
她省了一個月的晚飯，總算湊齊了一沓薄薄的票子，足夠支付去那的車費和其他雜七雜八的支出。袁圈突然領悟過來，這種心靈放逐一般都是富貴人家才做的。古時候?qū)ぬ一ㄔ吹牟皇枪賳T就是名流雅士，現(xiàn)代去大理的也都是功成身退的小資階級。
她看著瘦了一圈的臉和干癟的肚子默默嘆息。
放逐心靈，首先就得犧牲肉體。
立冬之后，H市開始大幅降溫。袁圈用每天吃飯的時間織了條圍巾，針腳很亂。顏色特意選了紅色，是因為老陳上次出門由于色調(diào)問題被自行車剮破了胳膊。完工后，袁圈找了個盒子把圍巾裝了進去，想了想，又塞了張紙。
“圍巾還缺點裝飾，你喜歡什么樣的，圓圈，方塊，三角，還是什么樣的？”
她把盒子插在了咖啡館門口的柵欄上，抬頭看了看天。沒有星星，天上盤旋著幾十架無人機，是隔壁新開業(yè)的商城的開業(yè)表演。無人機機翼上亮著顏色各異的LED燈，不斷地變換著隊形，組成各種陣列，引來路人們的駐足和叫好。
這是城市的星空。
袁圈雙手合十，虔誠地許了個愿望。
5
袁圈逃了一周的課，坐火車去了理塘。她屏蔽了一切社交軟件，獨自踏上了路程。
理塘是四川省甘孜的一個藏族自治州，那里是真的老陳說過的有冰川、寺廟、草原、白塔，還有他沒說過的帥氣硬朗的康巴漢子和激情四射的賽馬比賽，那是一處離神很近的地方。幾年后，這里會有一個名為丁真的藏族帥小伙橫空出世成為全國的寵兒，不過這些都是后話了。
袁圈望著不遠處的蓋聶雪山，等著月亮慢慢向上爬。身邊是藏族少年們爽朗的笑聲和賽馬的嘶叫，云霧像條絲質(zhì)的綢帶攏住雪山的纖腰，日光緩緩淡去，太陽獨留一個散發(fā)著余熱的光輪。喝著醇厚微咸的奶茶，她突然十分想念那杯沒喝完的卡布奇諾和那杯沒喝上的雨后龍井。
她突然好想老陳，想看他圍那條丑丑的，但花了她整整一個月的紅圍巾。
夜色漸濃，太陽終于不情不愿地徹底離場，袁圈緩緩抬頭，看著近似透明的的天幕上墜著的星子，細小卻如玉般溫潤閃耀，那樣澄澈，廣闊，遼遠，明明并不孤獨地與天空牽連這，卻又隔著千里萬里的距離。
她凍得手都發(fā)僵，顫抖打開了手機，想給老陳拍一張。
經(jīng)幡紛飛撫摸著世人的痛癢，她在藏族大哥那里得知，八年前，有一個小伙子，因為高原肺氣腫差點死在西藏。袁圈想起臨行前最后一晚，老陳笑著和她揮手，那樣的蒼白，那樣的消瘦，他這輩子，大概再也來不了了
所以這次，就讓她替他來。
6
袁圈接到了老陳的電話，電話那頭的他幾乎有點歇斯底里。
“袁圈，你丫是不腦子有病??？多大了還想一出是一出！”她聽到電話里傳來呼嘯的風聲，幾乎要掩蓋住老陳的聲音。
“這里的星空，真的很好看?！痹Φ卣f，她聽到屏幕那頭的聲音愈來愈嘈雜，伴著急促的呼吸。
一雙腳停在她的面前，袁圈傻傻地抬頭往上看。是老陳，穿著墨綠色的軍大衣，圍著那條熟悉的漏洞百出的紅色圍巾，頂著一頭亂發(fā)和臉頰上的兩坨高原紅，整個人滑稽得很。
“你不是問我喜歡什么形狀嗎？”老陳向她伸出一只手，笑著看向她。
“我喜歡圓圈?！蹦请p手細長，溫熱，暖得袁圈幾乎要落下淚來。
“我說，我喜歡袁圈。”
理塘的星空真的很靈，它能讓人愿望成真。
7
袁圈和老陳一起養(yǎng)了只貓，胖胖的懶懶的，整天除了吃飯睡覺無所事事，把袁圈嫉妒得要死，一有空就去戳它軟軟的肚子。
每到這時，老陳就會抓她個現(xiàn)行。
“老陳，我想好做只貓?。 痹ρ鎏扉L嘯。
“那你就，做我的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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