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城最熱鬧的一條街就是面對江面而建的那一排高高低低的木樓,此刻,夜幕降臨,呼朋喚友進酒樓吃飯消遣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何得意選了這極味樓一樓大堂中間的位置,沒有叫陪酒的姑娘,何幽幽終于松了口氣。
進去后,何得意點了菜就一直悄悄關注周圍的情況,直到周圍的桌子差不多都坐滿了,才故意拍打著桌子,一副怒容掛了滿臉,“這可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酒樓,你再說沒胃口那就餓死算了?!?/p>
何幽幽左右看了看,才確定師父說的是她,沒胃口?她說過嗎?師父演的什么戲?
“就為那謀害親父的荀大公子你已經兩日不進食了,你這樣傷害自己值得嗎?”何得意越說越來勁。
何幽幽一口水梗在喉頭差點沒憋氣過去,感覺四周投來意味不明的眼光,仿佛習慣使然,她低下頭,做出悲傷欲泣的樣子來,以前配合師父演戲多次都是有目的的,這毫無緣由的,還真有點別扭。
周圍有人感嘆,“也是可惜,那樣的世家公子……哎!”
此時,附近傳來一陣抽泣之聲,一名年約四十歲的婦女聲淚俱下控訴,“被自己母親指認謀殺親父,這一輩子背負這惡名,只怕是完了?!?/p>
何得意心頭一喜,面上不動神色,上前在一旁坐下,小心問:“這位夫人,您因何這般悲傷,那大公子與你……”
“我是大公子的乳娘,帶了他三年,今日知道他遭遇此禍,想來看看他,卻沒見著?!?/p>
“聽說夫人不喜歡大公子,您知道為何嗎?”
“這誰都知道的啊,將軍夫人生他的時候,痛了整整兩日兩夜才生出來,因為是雙生子,第一個沒出來,第二個憋得臉發(fā)紫,夫人對二公子很是疼愛些,在我看來,她做得也太過了,不論如何,那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也不能厚此薄彼到人盡皆知的程度?!眿D人越說越激動,仿佛要把壓抑了許多年的怨氣都發(fā)泄出來,“三年多的時間,除了同將軍一起,從未見她單獨來看過大公子,她哪里配做一個母親?”
同桌的青衫男子扯了扯她的衣袖,“母親,說好帶您來吃最愛吃的莫湖魚,聽綺虹姑娘的琴音,過去那些傷心事還提做什么?!?/p>
“將軍夫人可能有難言之隱呢?!焙蔚靡饪茨菋D人的神態(tài),故意無視那男子阻攔的眼神,故意為將軍夫人辯護,意料之內,引來那婦人的怒視。
“有何難言之隱也不該為難一個孩子!”婦人痛斥,繼而由怒轉悲,仿佛沉浸在往日的情景里,“那孩子乖巧懂事,聰明好學,不論人或物,只要讓他見過一次,第二次再見他必定認得,不論什么味道,他聞過一次,第二次就能說出名字,這樣難得一見的聰明孩子,偏偏遇到一個鐵石心腸的母親,甫兒,若他能出來,你可要好好替娘守護他的安全?!?/p>
一旁的男子狠狠瞪著依然站立一旁的何得意,何得意也不是好惹的,感覺到那股氣勢,不禁緊繃神經,仿佛下一刻就會打起來。
何幽幽忙擠身過去,抱緊師父寬厚的肩膀,正想將他拉走,忽然身邊的人多了起來,整個大堂人擠人,眾人呼喊著,“來了,來了?!?/p>
“綺虹姑娘,真的是綺虹姑娘?!?/p>
“綺虹姑娘下江南游歷回來了,聽說江南許多大戶想為她贖身都被她拒絕了。”
“那些人哪里比得了這都城的高門大戶?聽說今日登臺,連足不出戶的宰相大人也來捧場了。”
這邊話音剛落下,那邊有人高呼著,“宰相大人到,閑人散開,散開點。”
人群迅速往里面擠,何得意師徒被擠到一邊大廳的廊柱后,才放松一些,前面士兵開道,遠遠只見一名頭戴束冠的男子緩緩走進來,前面人頭攢動,何幽幽好奇地想看看那人長什么樣子,是否如傳說中那樣兇狠殘忍,卻不能如愿,轉眼,那高挑健壯的背影已經走上了對面的樓梯。
“這么年輕?真是宰相大人嗎?”
“你這話沒來由的,有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假冒宰相還這般招搖來捧綺虹姑娘的場?”
“可這么年輕的宰相……”
一旁的人小聲議論著,何得意一心想著將軍府的事情,對這些毫無興趣,拉了何幽幽鉆出一條縫隙來,費勁地擠出去,看著月光下不甚明亮的江面,吹著江風,大口呼吸著涼爽的空氣。
何得意仰頭喝了一口壺里的酒,轉身往回走。
那本是師娘給他準備帶在路上的水壺,何幽幽不知道他何時用來裝酒了,撇了撇嘴,“師父,那將軍府與你有何干系?人家出事你傷心成這樣?!弊鰝€殺手的人,這樣沉浸在悲傷失意里,太奇怪了吧。
何得意不理會,又舉起酒壺灌了一口,何幽幽故意說道:“難道將軍夫人是您的舊愛?”
何得意一口酒噴出來,吹胡子瞪眼,“胡扯!”
“那你告訴我為什么這么關心將軍府的事情?”何幽幽倔強的勁頭上來了,“而且我不是小孩子了,師父你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你說一名合格的殺手不能被情緒左右,你看你現(xiàn)在,哪里像一個殺手。”
“我本就……”不想做殺手,何得意后面的話生生咽回嗓子里,因為他看到一個人,此刻只有月光,而且那人十幾年不見,站在十步開外,何得意從那渾身散發(fā)的殺氣中就能知道那人是誰,他適才泛起的酒意全無,此刻身體每個毛孔都清醒地處在戒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