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典典的蟹媽
那一日夕陽西下，我在羅浮山下的梅林中，與你初相識。鸞歌，你一襲素色青衣，明眸皓齒，額間一點梅花妝，端坐于一棵老梅樹下的石桌旁，身后佇立著一位綠衣丫鬟。你們主仆二人注視著桌面一盤殘局，半晌無語。
彼時微風吹過，片片梅花落至棋盤，點綴于黑白子之間。我走上前去，觀看須臾，忍不住落下其中一子，全局頓開。你拍手稱奇，方才發(fā)現(xiàn)我在你面前站立已久，你呼喚身后的綠衣丫鬟。
“翠縷，給這位公子奉茶！請問公子尊姓大名？”
我欠身施禮，自報家門。
“在下墨白，隨眾友來此賞梅，不意走散，偶經(jīng)此處，多有打擾。敢問姑娘芳名？”
你起身回禮，將一盞香茗遞到我的手中。
“我叫鸞歌，這是我的丫鬟翠縷。那邊湖畔的玲瓏山莊，便是我的家園?！?/p>
我輕啜一口香茗，頓覺奇香入肺，神清氣爽。
“姑娘對棋藝頗有研究？”我忍不住多問一句。
“略知一二。”你微微一笑，回答。
眼見天色已晚，月亮升起，梅林中覆上一層淡白月華。見你起身，我以為你要離去。
“姑娘若要回府，在下可以護送?！?/p>
鸞歌，你回身坐下，微笑不語。你的丫鬟翠縷說：
“我家小姐素喜這梅林夜景，愿在清風明月夜下研究棋局。公子若有興趣，不妨與我家小姐對弈切磋?！?/p>
我心下自是求之不得，梅林，月夜，美人如花，茶香清冽，斯世何求！
那一夜，我與你在梅林中對弈，忘記了世間萬物，直到月亮西下，星星橫斜。對弈過程中，棋勢變幻，妙手疊出，終成三劫局勢，相持不下。鸞歌，你看著我，笑靨如天邊的月亮。
我的心在你的笑容中融化，不意我的困倦襲來，我俯倒在石桌上，沉沉睡去。再醒來時，晨曦照耀，你和翠縷蹤影全無。石桌上，黑白子皆失，只有片片紅色梅花瓣灑落其間。我撫落棋盤上的花瓣，惆悵不已。
我尋遍梅林，四處皆不見人影。我走到湖畔，看不到任何山莊，只有沿湖翠柳枝頭，翠鳥兒在歌唱。
鸞歌，此后數(shù)日，我訪遍羅浮山，無人知有玲瓏山莊，更無人識得你和翠縷。我疑惑，難道你是我在月夜下做的一個夢？那石桌棋盤猶在，唯獨不見你的芳蹤。
此后經(jīng)年，鸞歌，你在月夜梅樹下的一顰一笑，時時出現(xiàn)在我夢中。
我趕回驛館，眾友皆驚訝我的歸來，他們在山野找不到我，本想報官搜尋，見我平安歸來，不禁額手相慶。我跟他們提起昨夜與你的偶遇，他們不相信，只說我遇到了花仙狐妖，沒有被你魅惑而全身而退，已是萬幸。
我悵然回到都城燕京，千萬里路程，如煙云而過，只有你在我的心中，成了一顆朱砂痣。
回到燕京，再與棋友們對弈時，他們紛紛驚訝于我的棋藝大增。我成了皇城棋界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連皇上也對我刮目相看，邀我到宮中，陪太子對弈，讓太子在六藝之外，通過棋局審時度勢，胸有天下。
我由此授予官爵，娶妻生子，享盡榮華富貴。不過，只有我自己知道，鸞歌，沒有那夜你在梅林中的點撥，我的棋藝不可能精進。我這一世繁華，皆拜你所賜。然而，造化弄人，自那夜之后，再也沒有了你的蹤跡。鸞歌，我只能在夢中，重回那月夜，與你初相遇。
鸞歌，在你的佑護下，我平安度過了一生，生命走到了盡頭。彌留之際，我要求家人將我葬于羅浮山老梅樹下，讓我的魂魄依舊在那里等你歸來。
當我告別人間，升到天界之際，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司命星君，向他詢問你的行蹤。
司命星君打著哈欠，翻著他堆得滿屋亂七八糟的運簿，找了整整半天工夫，也就是人間半年時間，終于發(fā)現(xiàn)了你的蹤跡。
原來，鸞歌，你不屬于人間。你是三危山上一只三青鳥，你為西王母的蟠桃宴，到昆侖山采集靈芝仙草，途經(jīng)人間，不幸被頑童彈弓打傷，你化作一只翠鳥，落于我家后花院。那一世，我是一個讀書人，我誦背四書五經(jīng)頭昏腦脹之際，無意走進后花園，看見了你，一只翼間流血的翠鳥，在地上瑟瑟發(fā)抖。我將你撿起，為你包扎傷口，找來草藥療傷。如此，你與我相守七日。傷好之后，你飛回天庭，萬分感念我的恩情，求司命星君讓你我結一段塵緣。
司命星君仔細核查了你的運簿，斷然拒絕了你的要求。他說，縱使你修煉千年，也與我無緣。這人間，不去也罷?？墒?，你仍然懇求司命星君，哪怕折損千年道行，也要與我在人間再相遇一次。
司命星君被你的堅持打動，他想了又想，說讓你耐心等待五百年，等我到那一世，成為習弈之人，你便可在梅林之中與我有一夜相守之棋緣。那一夜，司命星君怕你貪戀不歸，安排一只翠鳥化作丫鬟守在你的身邊，監(jiān)督你天亮之際速速離開。
鸞歌，你落淚追問司命星君，為何不安排與我結一世夫妻，共享歲月靜好？司命星君說，世間之大，并非所有相悅之男女，都有緣結為夫妻。況世間男子，三妻四妾，縱使結為夫妻，也難免日久相厭。你與我的緣分，僅止于此。再進一步，便遭天譴。
鸞歌，你不甘心如此。在等待與我相遇的五百年里，你化作了我身邊無數(shù)物件，與我相伴。
當我有一世為頑童時，你曾化為我兜中一顆彈珠，被我遺落于路邊草叢，你目送我毫不知情地遠去，不再回頭。
當我有一世為高僧時，你曾化為殿前那一炷香，默默焚燒著，陪我渡過一段靜寂的時光，而我一無所知。
當我有一世為花匠時，你曾化為一樹梅花，朵朵花兒笑著開滿枝椏，而我熟視無睹；春日過后，繁花落地，我只是一掃了之。
……
鸞歌，你默默等待，直到五百年后那一夜，我來到羅浮山下，你才以艷若梅花的人面真正與我相遇。他們說，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在此之前，你得知那一世的我愛好棋藝，你去天上掌管人間棋藝的弈神那里拜師學藝，在與我相遇的那一夜，將所學技藝盡數(shù)傳授于我。
我由此享盡榮華富貴，也將你刻進了我的心里。鸞歌，這一世，即使未與你結為夫妻，你也在我的心里，陪伴了我一生。
這一切，直到我回歸天庭，終于明白。
我追問司命星君：
“鸞歌，她現(xiàn)在哪里？”
司命星君回答：
“她與你塵緣已盡，早已回歸三危山。你切不可再去打擾她?！?/p>
鸞歌，我不甘心，想去三危山找你，司命星君攔住了我：
“站住，別再給我惹麻煩了！你們這些癡男怨女，都是命格這個大棋盤上的棋子，無非是配合我上演人間悲喜劇而已。為了給你倆安排這段棋緣，已經(jīng)費盡了我的洪荒之力！萬萬不可再給我增設新棋局！你有所不知，我每日既要顧慮天條，又要迎合人間口味，根據(jù)每個人的前世今生編排爛俗的戲劇，心好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