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野心露崢嶸/《謀冠江湖》目錄
韓德安緊緊盯著燕康，燕康毫不示弱地與他對視。二人周遭的人仿佛感受到他們之間迸發(fā)出的力量的碰撞，皆是不敢動彈。
不知過了多久。韓德安悠悠開口道：“老夫少年讀《史記》的時候，每每看到淮陰侯韓信于云夢被擒之處，便覺深深惋惜，無憂，你可知是為何？”燕康心中明白，這韓德安乃是借韓信的故事敲打自己。當(dāng)年韓信收留項羽手下大將鐘離昧，此舉遭漢高祖劉邦猜忌，假借巡游之名在云夢趁韓信迎接朝見之時將其生擒。之后沒多久便被呂后在長樂鐘室斬殺。韓德安定是看出了黑虎的身份，卻不說破，只是借韓信的例子提醒自己不可私自收留人犯，惹禍上身。此人倒也是一番好意。想畢燕康心念一轉(zhuǎn)，朝韓德安躬身一揖：“大人好意，學(xué)生心領(lǐng)。只是學(xué)生認為，假若淮陰侯當(dāng)初聽了蒯徹之言，即便日后收留了楚霸王，漢高祖恐怕也奈何他不得?！表n德安聽后心中一驚，喝道：“大膽！小子安敢出此無父無君之言！”原來燕康卻也是用的《史記》中的典故，蒯徹曾勸韓信脫離劉邦自立，三足鼎立，共爭天下。燕康此言分明是未將皇帝放在眼中。
韓德安驚訝之后心中暗道，恐怕是這小子瓦解太湖水匪之后過于歡喜，以至有些志驕意矜。少年人總是年輕氣盛，言語雖然猖狂，但料想應(yīng)是無心之言。燕康話一出口心中也暗自懊惱，這話若叫有心人聽去，恐怕扣自己一個“無父無君”“目無尊上”的帽子便能壓得自己難以翻身。
正緊急思索如何補救，卻聽韓德安笑道：“無妨，你剛立下大功，難免心氣狂傲了一些，老夫可以理解。既然你要保下此人，老夫看在你苦心運籌剿滅水匪的份上，便答應(yīng)了你。不過此事不要聲張。若叫其他別有用心之人知曉，少不得又是一些麻煩?！毖嗫颠B忙拱手道謝：“學(xué)生謝大人厚愛?！痹瓉眄n德安想到困擾蘇州府?dāng)?shù)年的問題竟被此少年一人化解，不禁愛才之心大起，此人如此年紀，膽略智計便已勝過許多人，日后成就難以估量。不過自己只是地方上的武將統(tǒng)領(lǐng)，蘇州府行政事宜輪不著自己插手。念及于此，韓德安暗暗嘆口氣，目前只好先與他打好關(guān)系，聽任他收留黑虎，反正此時自己說了算。日后燕無憂騰達之時，自家也少不了好處。想畢囑咐燕康道：“小子，世間才智之士數(shù)不勝數(shù)，切不可起了驕矜之心。日后若有疑難之處，盡可以來找老夫?！毖嗫抵坏肋@是韓德安的客氣話，嘴上卻恭敬道：“謝大人教誨，學(xué)生謹記在心。”韓德安也不再言語，派人送燕康回吳縣。臨走之前燕康悄悄囑咐黑虎：“你把黑旗寨剩余人馬召集起來，十日后來吳縣城北的樹林找我?！闭f罷便不理黑虎，隨軍士上船回家。
燕康到家時已是深夜，遠遠望著仍然亮著燈的家，心中不禁一酸：想必父母還在擔(dān)心自己，不知這幾日自己日夜未歸父母會急成什么樣。腳下不禁加快了速度。不一會兒便到了家門口。正要推門進去，不料門忽地被打開，站在門口的赫然便是為自己操心的父母！
燕康見到往日還算健朗的父母明顯蒼老了許多，眼眶一酸，他抬了抬頭，咽回了眼淚：“爹，娘，孩兒回來了。”話音未落，燕母便抱住燕康失聲痛哭，燕父也掩面而泣。燕母抱住燕康哭了一會兒，上下打量著燕康道：“娘知道你是去救你的同窗去了。不管結(jié)果如何，康兒，你平安回來就是最重要的。這幾天有沒有受傷？危不危險??？”燕父擦干眼淚佯怒道：“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了，為什么還要站門口頂著風(fēng)說話！快接進去歇著！康兒，不管你是否救出了承易他們，就憑你這次勇敢的行為，你也是爹心中的驕傲！”
燕康聽了既好笑又感動，好笑的是張承易都被放回來有一段日子了，父母居然一點都不知情。但又感動于父母自己真誠的關(guān)心。旁人只當(dāng)自己是英雄，是少年英才，卻不知自己畢竟是獨闖虎穴，其中的危險只有自己知道，多少次汗?jié)窈蟊车捏@恐是那些羨慕贊嘆的人所不了解，也不關(guān)心的。假若自己不幸失敗被水匪殺掉，恐怕官府頂多就送一張冷冰冰的哀悼文，甚至還會出現(xiàn)一些說自己“不自量力”的冷嘲熱諷。只有自己的父母，不在乎自己是否取得了成功，他們只要自己平安歸來就好。
想到這里燕康再也忍不住眼淚，和父母抱頭痛哭起來?？捱^之后，燕母抹了抹眼淚笑著說：“康兒，你回來就好，娘做了你最愛吃的梅花糕。”燕康也開心道：“是嗎？孩兒一直想念著梅花糕的味道，今天定要吃上一百個！”燕母寵溺而又心疼的拍拍燕康的頭：“康兒，以后別再那么冒險了。”燕康心想，恐怕我以后要走的路已經(jīng)不是冒險，而是兇險。但自己卻并不害怕，反而有種莫名其妙的興奮。雖如此想，嘴上卻說：“娘，你放心吧，水匪都被你兒子剿滅了，以后不會再有這種危險的事兒讓兒子去做了?！贝嗽捯怀?，燕父燕母俱是滿臉的不可置信，燕康也不多說，一邊往嘴里塞梅花糕一邊含糊不清地說：“爹，娘，你們別這幅表情啊，要相信兒子的本事嘛，也不看看我是誰的孩子不是？”燕父燕母被燕康俏皮的話逗笑了。待燕康仔細向父母講述了自己這幾日的經(jīng)歷，只是隱去了最后收留黑虎那段。燕父燕母皆是憂喜交加，燕母更是緊緊握著燕康的手說：“康兒，以后別做這么危險的事了，好好考個功名爹娘就心滿意足了。”燕康笑道：“你們放心吧，孩兒知道該做什么?！碑?dāng)晚燕康和父母敘話到很晚，還是燕父最后強拉著談興甚濃的燕母離開，讓燕康休息。
第二天一早，燕康便起床奔向?qū)W堂。他想知道先生對他這次的剿匪之舉會如何評價?？墒窍壬鷧s一天都不見蹤影，傍晚散學(xué)之后，燕康無精打采地從學(xué)堂出來，剛走出門沒幾步，忽然發(fā)現(xiàn)學(xué)堂前那棵槐樹下站著一人，定睛一看，正是先生！燕康頓時高興起來，手舞足蹈跑到先生身邊，問好之后便將自己這幾日太湖剿匪的計劃舉動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邊講邊偷眼觀察先生表情，只是先生從頭到尾都是微笑。燕康講完后便靜立一旁，惴惴等著先生的評論。
約莫半炷香功夫，先生緩緩開口道：“我本以為你只是尋常聰明少年，可看你這次救人剿匪的行動，連環(huán)設(shè)計，舉止有法，膽識過人。就這份謀略果敢，已不下于往世豪杰。不過為師要告誡你兩點：多智者壽不長，無憂，你天性就聰明過人，這是好事，但憂心過度，卻會年少早夭，你要切記切記；其次，從你收留黑虎，為師便知道你的胸膛里藏著一顆不安跳動的心，也對，但凡驚才之人，必有攪動風(fēng)云之心。為師只希望你不倚才高而凌弱。圣人不曾高，眾人不曾低。只要你能順應(yīng)世人的想法，加上你自己的聰明，日后你的成就必然不可限量。得天下英才而教之，是每一個為人師長者最樂意見到的事。但我逗留在此的日子已經(jīng)很久，到了離開的時候了?，F(xiàn)在我將平生所學(xué)之精髓教給你，望你用心領(lǐng)會?！闭f罷不等燕無憂有何反應(yīng)，先生高聲吟道：
“無善無惡心之體，
有善有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
為善去惡是格物?！?/p>
燕無憂心里默念記熟之后，問道：“先生教了弟子這些時日，可弟子卻不知先生名諱，實在失禮之極。不知……”先生笑著打斷道：“師者，傳道授業(yè)解惑也。學(xué)生最要緊的是能夠?qū)W到老師的本事，而不是記住老師的名字。日后我們?nèi)粲芯壴僖?，你自會知道我的名字的?！闭f罷便徑自離去。燕無憂呆呆看著先生的背影，此刻他怎么也想不到，與先生再見面之時，卻已是陰陽兩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