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吉時到了,新娘子來了沒有?”
“來了,來了,趕緊準(zhǔn)備拜堂?!?/p>
我在一陣喧鬧聲中醒來,入目的是一片刺眼的紅。四周鼓樂齊鳴,人來人往好不熱鬧。我明明記得之前還在同學(xué)家中吃飯。
“這是哪里?”我迷迷糊糊看向攙扶我的人,頓時嚇出一身冷汗,差點(diǎn)尖叫出聲,扶著我的竟然是兩個紙人。慘白的臉,臉上兩團(tuán)猴屁股似的胭脂,花花綠綠的衣服,行動間似乎還能聽見沙沙的紙聲。
我反應(yīng)過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跑,身體卻不聽使喚,根本動不了。我張了張口,想要喊救命,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我是個唯物主義者,這種情況完全超出了我的認(rèn)知。
我驚慌失措地看向四周,希望可以找到人求助。卻驚恐地發(fā)現(xiàn),我所在的地方竟是張燈結(jié)彩的張家木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努力回想今天發(fā)生的事,想弄清楚現(xiàn)在的情況。我記得和好友曹欣,因同寢室好友張文麗邀約。一起來到她的家鄉(xiāng),張家村游玩。
我們到了以后,張家人熱情地接待了我們,又讓文麗帶我們到處走走。于是文麗帶著我和曹欣去了曾經(jīng)的狀元和將軍的故居,但這都遠(yuǎn)遠(yuǎn)趕不上張家木樓。
據(jù)說張家木樓是張家先祖住的地方,這是個兩進(jìn)的小院,一進(jìn)房舍低矮,是下人房,二進(jìn)中間是荷花池,四周是雕梁畫棟的兩層木屋,很是小巧精致。
天色暗下來,文麗帶著我們回去吃飯,然后困意襲來,我好像睡著了。而我此時身處張家木樓的秀樓內(nèi),之前過來參觀時,我還稱贊過這里的一門一窗,雕工精細(xì),美輪美奐,現(xiàn)在卻覺得陰氣森森。
我被兩個紙人架著走出秀樓,往正堂而去。正堂已經(jīng)布置成喜堂,坐著一對看不清面目的男女,身穿簇新綢子衣服。只是這衣服上竟有幾個燒過的小洞,我的心都涼透了。小時候聽奶奶說過,死者的壽衣要燒上小洞,以防陰間的野鬼搶奪。
“吉時到了,新郎呢,快將新郎請出來?”正堂中一個身穿紅衣,微微發(fā)福的女人尖聲喊著。
“馬上就來?!币粋€小廝模樣的人連聲應(yīng)道。
“還不將新娘扶過來,等少爺來就拜堂了。”
這時我被紙人架了起來,走到喜堂中間。四周影影綽綽,都是些沒有腳的黑影。我口不能言,身體不能動,只能眼睜睜看著。心臟怦怦跳得厲害,好像隨時會不堪重負(fù)停止跳動一樣。
“新郎官來了?!?/p>
“司儀呢,趕緊拜堂了?!?/p>
我被架在喜堂中間,身旁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道穿著新郎喜服的身影。
“吉時到,新人拜堂。”司儀尖細(xì)陰冷的聲音響徹屋內(nèi),四周喜樂聲,爆竹聲,一聲賽過一聲。
我渾身冰冷,心中充滿恐懼與絕望。
“一拜天地。”
我被架著轉(zhuǎn)向荷花池的方向,黑黝黝的池水中,似乎有無數(shù)張扭曲的面孔掙扎著。紙人強(qiáng)壓著我往下跪,內(nèi)心充滿無力感。
“轟隆——”就在我將跪下時,突然而至的旱天雷,將漆黑如墨的天空撕開一道裂口。
“啊——”尖叫聲響起,周圍一片混亂,四周變得漆黑一片。我欣喜的發(fā)現(xiàn),我能動了。借著微弱的月光,我看到自己穿著一襲華麗的金絲刺繡嫁衣,躺在一口紅色的棺材里。
我猛然坐起,只見棺材前是一座巨大的墳?zāi)?,而紅棺一角竟然已經(jīng)被埋入墓里。黑暗中的大墓如同猙獰的怪物,將紅色的棺槨一點(diǎn)一點(diǎn)吞沒。棺材蓋被掀翻在一旁,帶著焦黑的痕跡,還冒著煙,似乎是被雷給劈開的。
我被眼前這一切嚇得四肢發(fā)軟,但強(qiáng)烈的求生欲望支撐著我,手腳并用地從棺材里爬出來。突然黑夜中出現(xiàn)一只慘白的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腕?;蛟S是驚嚇過度,欲出口的驚叫聲卡在喉嚨里。
一道有些陰慘慘的聲音說道:“快跟我走?!?/p>
“你、你是人還是鬼?”我這時才看清楚,這是一個身穿黑衣的高個男人。
“到底走不走?”男人聲音中帶上了不耐。
“走。”雖然這男人的手很冰涼,但我看到了月光下的影子。
“新娘不能走?!贝竽估飩鞒鲆坏缾灺晲灇獾穆曇?,卻仿佛在我耳邊炸開一樣。
“別回頭,一直跑?!焙谝履腥司o緊抓著我的手,帶著我跑出這被紅墻琉璃瓦包圍的地方。
清冷的月光下,樹影斑駁,微風(fēng)吹過,帶著刺骨的陰寒。出了這個地方,張家村豁然出現(xiàn)在眼前。我們身后的地方,竟然是張家祖墳。
張家村在一個小山坡上,山頂是祖墳,山腳下有個很大的水塘。張家村的房屋基本都是四水歸堂式的古民居。村里的道路是用碎石塊鋪成,狹窄曲折。此時村里沒有任何燈光、人聲,四處都是死一樣的寂靜。
想下山,必須從張家村里過,黑衣人拉著我跑進(jìn)了村里,穿梭于如同迷宮的石子小道上。
“新娘,張家的新娘不能離開?!庇睦涞穆曇魪乃拿姘朔絺鱽?,黑暗中暗影攢動。
突然有什么東西抓住我的腳,我一踉蹌,往前撲去。
“啊!”我小聲驚呼,迎接我的不是冷硬的地面,而是一個冰冷的懷抱,其實(shí)也沒更好。
“真是麻煩?!蹦腥说椭湟宦暎瑢χ谟爸械秃龋骸敖o我退?!?/p>
我覺得腳下一松,又被男人拉著繼續(xù)跑。
“你們跑不掉的,新娘不能離開?!?/p>
“怎么辦,我們好像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我急得快哭了,特么的見鬼的新娘,誰愛當(dāng)誰當(dāng)。
男人不說話,又跑了一會,突然停了下來。他握緊拳頭,一拳砸在路邊快倒的土墻上?!敖o我破。”
“新娘,張家的新娘不能離開?!蹦切斡安浑x的聲音變得急促而尖銳起來。
不知道是黑衣男人的拳頭硬,還是話中帶著某種力量。四周的景色突然變了,原來我們不知不覺中,已經(jīng)來到了山腳下的水塘邊。水塘邊開著紅艷艷的花朵,那是一種透著邪氣,如同鮮血般不祥的紅。
耳畔那形影不離的聲音終于消失,我松了一口氣,還以為逃出升天了。我大口大口的喘息著,其實(shí)我早已經(jīng)跑不動,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但事實(shí)證明我還是太天真了,一陣陰風(fēng)吹過。紅色的花朵飛舞在水塘之上,幽冷的月光映照在水中,本應(yīng)是一幅如詩、如畫的浪漫景色。我卻覺得頭皮發(fā)麻,汗毛直豎,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別看,繼續(xù)跑,看了不該看的就永遠(yuǎn)離不開了?!蹦腥苏f著,又拖著我往前跑。
這里距離城市10多公里,他不會是想拖著自己一路回城吧?為了小命著想,我只能繼續(xù)跑。
這時,池塘內(nèi)的水如同燒開一樣翻騰起來,水面下黑色的發(fā)絲飄蕩,越來越多,像是有什么東西要沖出來。我嚇得移開視線,緊緊盯著前面黑色的背影。
“為什么,為什么你可以離開?”
“我們走不了,你也不許走?!?/p>
我身后傳來一聲聲女人哀怨的聲音,這又是什么情況?
“不能走,留下,不能走。”那些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尖銳。
“寧寧,寧寧,寧寧。”好像是張文麗在叫我,又好像是曹欣?我不敢回頭,也不敢應(yīng)聲。
“寧寧,等等我啊,帶我一起離開,別扔下我。”身后傳來曹欣絕望的哭泣聲,我不能拋下她,那是我的好姐妹。
“不想死就別回頭?!蹦腥怂坪踔牢蚁胱鍪裁?,冷呵一聲。我頓時清醒過來,這時哪有什么聲音,我又是一陣后怕。
“哼——”空氣中傳來一聲女子的冷哼。
“知道剛才那池塘叫什么嗎?”男人突然問道。
“不,不知道?!蔽乙贿叴罂诘拇鴼?,一邊回答,胸口像是要炸了一樣,我還從來沒跑過這么長的路。
“沉塘池?!?/p>
“啊!”這名字一聽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我驚呼一聲,后背已經(jīng)涼透。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身體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只是憑著本能在逃。這時,男人突然停了下來。我終于有了喘息的機(jī)會,弓著腰、雙手杵著膝蓋,差點(diǎn)手腳發(fā)軟的跌坐在地。
男人松開我的手,在路邊的草叢中似乎找著什么?接著就像變魔術(shù)一樣,從草叢中翻出一輛破破爛爛,有個鳳凰標(biāo)志的女式自行車,也不知道是哪里找來的古董。
男人跨上車,回頭看著我說道:“上車?!?/p>
天色暗,他的臉又隱藏于帽兜中,看不清長相,男子給我的印象就是白。我側(cè)身坐在自行車后座,一手扶著后座,一手扶著他的腰。不得不說,他的腰很細(xì),不過挺結(jié)實(shí)的。
于是他就這樣騎著吱呀作響的自行車,載著我走在夜晚的道路上。男人很沉默,一路不語,我心里亂糟糟的,也沒心情說話。
遠(yuǎn)遠(yuǎn)能看到市區(qū)的燈光時,路上也有了車輛。一輛騷包的紅色轎車飛馳而來,開著刺眼的遠(yuǎn)光燈??吹饺艘膊恢罁Q近光燈,刺得人眼睛疼,真沒功德心,早晚遭報應(yīng)。我心中這樣想著,卻沒想到我就是他的報應(yīng)。繼續(xù)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