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建東
接母親到城里過年，這個念頭我已經(jīng)構想了很長時間。
母親是個鄉(xiāng)下婦女，沒讀過書，也沒出過遠門，別說到城里玩，平日里就連集鎮(zhèn)都難得去。農村老太也沒什么喜好，又不會玩牌、打麻將，在鄉(xiāng)下除了伺弄院子里的瓜果蔬菜之外，大部分時間就是在村子里轉悠，或到同村的老人家中嘮嗑。同中國大多數(shù)農村婦女一樣，簡單、安逸的生活，伴隨著母親一輩子。
十八年前，父親過世后，母親就獨自一人住在鄉(xiāng)下，守望家園。
過完這個春節(jié)，母親已經(jīng)88歲高齡了，在鄉(xiāng)下，也算是高壽之年。歲月的風霜染白了雙鬢，原本圓潤細膩的皮膚，也失去了昔日的光澤。好在母親耳聰目明，平時愛喝二兩酒，身體還健朗，倒也省卻了兒女們諸多牽掛。
我在城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以前一直過著租房的日子，沒有固定居所，所以，母親也從沒來過我生活的地方。老人說，在鄉(xiāng)下住慣了，不想更改居住環(huán)境。其實，我知道，母親是不想增添子女的負擔。因為，老人知道，在城里生活，開門七個字：柴米油鹽醬醋茶，加上水費、電費，每一樣都得花錢。節(jié)儉慣了的母親，舍不得兒女為她過多花費。
我也自知能力有限，僅憑打工謀生，還要負擔兩個孩子讀書費用，每天都得算計著花錢。后來，我進入機關工作，有了穩(wěn)定的職業(yè)。母親雖然不知道我每天從事什么行業(yè)，但好歹知曉，這是一份體面的工作。因此，每每回家時，母親都要嘮叨幾句：“在單位要聽話，多做事，不可偷懶，力氣無限，用完自來。”
秉承母親勤勞、善良的本性，我在單位一直兢兢業(yè)業(yè)，努力工作。盡管后來走上了領導崗位，仍然不忘初心，每天奔走在融媒體工作的最前沿。因為我深知，我是一個“扛著鋤頭進城”的農民，擁有今天的事業(yè)和成就，和我母親諄諄教誨有關。
二十多年前，我騎著一輛老式自行車，帶著謀生的工具和一大袋填不飽肚子的唐詩宋詞，從湯溪老家進城務工。農民工進城的日子不好過，這些年來，我謹小慎微，努力做事，不敢有絲毫懈怠。平時還努力自修，讓自己的文憑從中學畢業(yè)提升到本科畢業(yè)，工作環(huán)境從建筑工地移至機關單位，工作行業(yè)從一名普通的泥瓦匠更替為區(qū)管領導干部。
人生經(jīng)歷了太多的角色更替，才會珍惜擁有。多年來，我居住在城里，卻沒有自己的住房，一直都屬于蝸居一族，靠租房度日，輾轉婺州古城的江南江北。可以說，在城市的許多角落，都曾留下我居住的蹤跡。
租房就像候鳥式的生活，沒有固定的住房，在城里如同浮萍，到處漂游不定。城中村改造的進程推進了城市建設，也讓我不得不隨時準備著搬遷新址。想要在城里真正安家，就得有個窩，有一方真正屬于自己的天地。于是，早在十年前，我著手謀劃著在城里安家的計劃。
隨著都市核心區(qū)建設，婺州古城的宜居優(yōu)勢愈來愈明顯，城里新樓盤的房價也一路飚升，從幾千元到數(shù)萬元一平米，工薪階層想購房更是難上加難。于是，我開始留意一些老舊小區(qū)的二手房信息，通過比對遴選，終于在城郊偏遠處，選中了園丁新村一套七八十平方的小居室住房。
園丁新村是屬于上世紀九十年代開發(fā)的教師住宅樓，已經(jīng)運行了十多年，設施老化，停車位缺少，居住環(huán)境差強人意。在結束了十多年租房歷史后，對我來說，有這么一方蝸居，已經(jīng)是天上人間了。于是乎，我便常常自詡：“屋小乾坤大，門低日月高?！?/p>
從出租房搬到屬于自己的房子，這是人生之中最大的跨躍。而辦理房產移交手續(xù)，更是麻煩之極，一會是房產交易所，一會是中介機構，辦這個，辦那個，一天之內，江南江北來回跑了十來趟，終于把所有的事項都搞定了。辦完手續(xù)之后，身心疲憊的我感到，購房真是人生最大的煩心事，暗暗發(fā)誓，有了這方住所后，今生再也不去為房子奔波了。
在繁華的都市，擁有一處屬于自己的獨立空間，再也不用為租房操心了，按理已經(jīng)很滿足了。我的住房窗戶朝南，冬天的陽光直射陽臺，我時常在閑暇時光，獨坐在陽臺上，泡一杯咖啡，捧一本古詩詞，沉浸在古人的藝術境界中，悠然享受著暖陽和愜意。
由于房子較小，除了自己留一間臥室，給女兒一間臥室外，就沒有其他房間了，好在當時兒子還小，我因陋就簡，在陽臺上隔出一個小間作為兒子的臥室。就這樣一晃又過了近十年，原先的房子更覺得陳舊。加上孩子長大，需要有自己的獨立空間，現(xiàn)住的房子已經(jīng)顯得擁擠不堪。
更換新的住宅，又成了當務之急。
當初再也不為房子的事操心的誓言，不得不收回。接下來就是找房源，看樓盤，經(jīng)過比對查找，新開盤的江南逸天御花園成了最佳選擇。這是一處新開發(fā)的樓盤，當時還正在打基腳建設之中。雖然是期房，兩年后才能交付，但由于地處市區(qū)一環(huán)之內，屬繁華地帶，還是引來了眾多的購房戶青睞。開盤當日，預訂選房的人排起了長隊。由于購房者太多，最終還得要搖號才能輪到選房。
我從早上七點不到就來到售樓中心等候，一直到中午12點左右才輪到選房。房子是人生一輩子最大的置業(yè)投資，容不得半點馬虎。從樓層的選取，到門窗朝向，逐一考慮細致，最終選定了一處100多平米的樓房，然后就是交預付定金，辦理按揭貸款事項。
全部搞定之后，房子終于屬于我的了。
兩年后，房子如期交付，接著就是聯(lián)系裝修公司，從水電安裝，地磚鋪設，木工制作，墻體裝飾，集成吊頂，每一道工序都要兼顧到位。
人生也許就是這樣，目標追求只有隨著社會變遷而提升，才能在新舊更替中，把事業(yè)和家庭經(jīng)營得更加完美。
新房裝修完畢后，終于可以入住了。按母親的意思，新房入住，還得挑個日子，搞個喬遷儀式才顯隆重。但我處事低調，不想張揚，只是說，到時接老母親過來，兄弟姐妹一家子一起吃頓飯就行了。
喬遷當天，我早上五點多就從鄉(xiāng)下接來母親。看到兒子在城里購房安家，母親自然非常欣慰，覺得兒子多年打拼，還是有了出息。她早早地準備了遷居利市，燒了一大鍋米飯，從老家院子里挖了兩株萬年青，萬年青的根須還用大紅染料漂過色，鮮艷的紅色擺在新居里，顯得喜氣而莊重。
新居三室兩廳雙陽臺雙衛(wèi)結構，顯示房子的高端時尚。從此，兒女們都有了自己獨立的房間，每個房間都安裝了空調和衣柜，客廳的正面還用藝術漆裝飾了一堵電視背景墻，配上乳白色的茶幾沙發(fā)，雖然簡約，但也清新雅致。
喬遷了新居，安定的生活又提升了一級。
一晃大半年過去了，臨近春節(jié)，旁人勸告說，新入住的房子，是要舉家相聚過一個春節(jié)的，說這樣可以給新家增添喜氣。我雖對這些無稽之談不以為然，但家人卻不這樣想，每每以隨鄉(xiāng)入俗、遵循鄉(xiāng)約勸之。
于是，我想今年春節(jié)，要把母親接到城里來。
春節(jié)是游子思鄉(xiāng)的日子，更是萬家團聚的日子，作為兒女，既使工作再忙，也會抽出時間回家陪伴父母。以往每逢春節(jié)，我都是回鄉(xiāng)下過的。每每想起母親一人在鄉(xiāng)下孤單地居住，我常常淚眼模糊，恨不能侍奉左右，以盡孝道。
母親在鄉(xiāng)下住慣了，一個村上千人，沒幾個不認識的，長弄短巷，幾乎走了個遍。村民之間，樸實忠厚，相處和睦。母親在鄉(xiāng)下，遇上個啥事，招呼一聲，左鄰右舍都會趕來幫忙，這讓客居在外的我放心了不少。
而我在城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搬了十來次家，每個地方都不會有熟人來串門，隔壁鄰居住著，人心都像隔著一層膜，相互提防著。對門而居兩三年，竟叫不出對方名字。與都市的冷漠相比，鄉(xiāng)下人的純樸和包容，更顯的富有親情。
在鄉(xiāng)下，母親住得安心，舒心，聽說要到城里過年，心里一時轉不過彎，一個勁說“不去，不去?！钡犝f城里也有習俗，新裝修的房子，一定要舉家過一個春節(jié)，這才勉強同意到城里過年。
大年三十這天，我開車回鄉(xiāng)下接來母親。
也許是覺得兒子在城里購房安家，對父母來說是一件無尚榮耀的事，母親的臉上洋溢著喜氣。遇到隔壁鄰居，便一一相告說，要去城里和兒子一起過年。我想，母親嘴里說不想去城里，其實內心也是有些期盼的。
到了中午時分，母親在老家的中堂上，擺好了祭祀祖先的供品，準備謝年。越是年紀大的人，就越信奉這些禮節(jié)。我雖是無神論者，看著母親虔誠禮拜的情景，也不禁在心中默默禱告：祝愿她老人家身體健康，諸事順利。
一切安排妥當后，母親隨我一起來到城里。
進入江南逸小區(qū)，城里的年味漸濃，小區(qū)門口懸掛著大紅燈籠，綠化樹上也裝點著喜慶的色彩。母親的眼睛透過車窗往外望去，滿眼都是林立的高樓，錯落有致的綠化植物。如此優(yōu)雅的環(huán)境，一切都是這樣新奇。也許母親心中也頗感自豪，自己的兒子能住在這樣高端的小區(qū)里，這是她一輩子都不敢想的事。
進入電梯，母親就像個孩子，緊緊抓住我的衣袖不放，就像我小時候緊緊拉住母親的衣袖一樣。世事就是這樣，我們小時候，父母就是天，可以擋住來自一切的災難。當我們長大之后，父母老了，他們的心理狀態(tài)就退回到兒童時代，現(xiàn)代社會所發(fā)生的一切，對他們而言，就如同我們剛來到這個世界之初。
看到裝修一新的住宅，潔白的墻壁，銀灰的地磚，亮堂的燈飾，嶄新的家具，母親對這個新家的一切都覺得新奇。母親說，能住上這樣好的房子，還真不錯呢。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城里這么一層樓房的價格，在鄉(xiāng)下可以造十倍這樣大的房子了。光裝修所花的錢，鄉(xiāng)下就可以建一幢小洋樓。
在城里的家中，母親顯得十分拘謹，每走一步都生怕踩碎地磚似的。家用電器一樣都不會用，與廚柜連體制作的集成灶，對一直燒柴火灶的母親來說，更像是一臺精密機器。無所適從的母親只好閑坐在客廳里，偶爾也會走到窗戶邊，俯視小區(qū)里人來人往的情景。
看到母親閑呆在家里，有些無聊，我便提議陪她到小區(qū)里走走。母親很開心，像個孩子，渴望著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探尋新奇的事物。行走在小區(qū)綠蔭小道上，兩邊綠樹盎然，游樂場，健身場一應俱全。這個鄉(xiāng)下來的老太不由得感嘆，城里人就是厲害，造這么高的樓，建這么好的宅，能住在這里，真是很不錯。
吃年夜飯時，一家子圍著母親敬酒，祝老人家身體健康。母親笑意滿面，享受著這份天倫之樂。席間，母親照例給兒孫輩分發(fā)了壓歲錢，錢不在多少，這是老人對后輩的吉祥祝福，小小的紅包內，蘊藏了許多長輩的情義和厚愛。這種份量，只有我們自己當了父母才能體會得到。
也許是過慣了鄉(xiāng)下的安靜生活，母親在城里住得仍不習慣，一天之中，她獨自一人就不敢走出房門，對她來說，城里每一戶住宅，都極其相似，根本分不清哪家是哪戶。小區(qū)的門禁鎖對母親來說，更是一部無字天書，怎么也讀不懂，她生怕邁出家門，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大年初一，一家人要到鄉(xiāng)下給長輩拜年，母親又和我一起回到了鄉(xiāng)下。在城里生活了一天，母親心里感到十分欣慰。城里，都是富貴人家生活的地方，能在城里擁有一方天地，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陪伴母親身旁，親情圍繞周邊，望著兒孫們，母親一臉慈祥，她的笑容是發(fā)自內心深處的。我想，以后還得多請母親來城里小住，讓兒女多陪伴左右。如果真到了“子欲孝而親不待”，就悔之晚矣。由此，我想起作家畢淑敏的小短文《孝心無價》中說：
父母在，人生還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
娘在，家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