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早，余姚在電話里接到她奶奶過世的消息。她的內(nèi)心有些小激動，也有些釋然。她長舒了一口氣，喃喃道:她終于死了。她奶奶是老死的，終年九十八歲。人能活到這個歲數(shù)己是上天厚愛，還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在余姚的記憶里爺爺奶奶并不是多么重要的角色，既不可親，也不可敬。小時候有一個過年，農(nóng)村糧食大豐收，三姐妹穿著新衣被她們爸爸帶著去給爺爺奶奶拜年。爺爺給她們姊妹三人每人一元錢的壓歲錢，卻給另外二個堂弟每人十元！她約摸十歲了吧！心里有些難過，及至后來就知道這就是所謂的“重男輕女”。再大一點，余姚到外地去求學，更不曾到爺爺奶奶家里去。有一次放假歸家，她奶奶提著一籃子油炸餅來她們家，說為她做的好吃的。彼時的她己經(jīng)成人，只覺著奶奶的一頭銀發(fā)有些醒目。

余姚的小妹余姚兒更是與爺爺奶奶沒有感情。有一次，她小妹下學回家，在路上碰見了她奶奶，她沒有上前打招呼，她奶奶說:“這個女娃是誰家的？是不是我家老二家的”，還迎上前去問:“你爸是不是余良？”她小妹當即有些生氣說她認錯人了，她小妹后來多次提到這件事，笑笑說:“您這當奶奶的居然連自己的孫女都不認識，您的孫女自然也不認識您！”

上面的這兩件事大概就是余姚最直接的對爺爺奶奶的印象。除此之外，她母親的最真切的感受一次又一次地沖擊著她，她覺得母親是一個細膩善于表達的人，多少年過去了，她一次又一次地提及那些往事。她也因此特別驚奇母親的記憶。

她母親對她們說:“他們對咱家沒一點好處。”她母親一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了，往事在她母親的頭腦里像放電影一樣重演。她說:“你們爺爺奶奶重男輕女，從小就沒有帶過你們！”她說:“有一次，我和你們爸爸吵架，你們爺爺奶奶鼓動你們爸爸打我，說幾個媳婦就你媳婦最壞，要往死里打。”

她說:“有一年，你爺奶說老了要回老家安葬，葉落歸根，讓每家湊五百元錢回家修墓，后來我們家給了五百元，你那些叔叔伯伯們卻一毛不撥。”

她說:“有一年，我們前腳給他們一千元過年，他們后腳就給了老大家，還說我們孝順他的，他想給誰就給誰！”

她說:“他們能勞動的時候，沒有我們家一點好處，老了老了，卻只讓我們一家給錢養(yǎng)著。”

每年過年，余姚的媽媽都要和她爸爸生一次氣，有好多年了，包括去年。她二妹余姚子總是開導她母親:“你別總拿不相關(guān)的人生氣！”想到這里，余姚苦笑了一下，今年她的爸爸媽媽應(yīng)該不會再吵架生氣了吧，他們己不再年輕，已到了耳順的年紀。

時光茬苒，可是生活中又隱藏著多少喜怒哀樂與悲歡離合呢？

回憶起爺爺奶奶，余姚似乎也確實想不起來更多的記憶。前幾年她爺爺過世的時候卻是印象深刻！

年前，她爸爸回去探望，年后初六就接到了爺爺過世的消息。老人一大早起來吃了一大碗面，上了個廁所正打算去街上轉(zhuǎn)轉(zhuǎn)說是有點頭暈，倒下去就再也沒有起來，他四叔叔急忙拔打120，等120趕到的時候，人體已冷去。他三叔叔立即通知親戚們。余姚的爸爸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正在陪余姚的媽媽看急疹，余姚的媽媽胃病犯了，疼的死去活來，才剛住到急疹就接到了電話。他立馬決定回去奔喪。幸好余姚和余姚子陪在媽媽的身邊。他等到余姚媽輸上液與余姚姊妹倆交接好照顧事宜就回家收拾行李。要知道，他現(xiàn)在居住的B市與原居地A市雖在B省卻為兩端從東到西還是有近四個小時的車程。此時她虛弱的媽媽又黯然神傷起來，她一邊懊惱自己病的不是時候，一邊又覺得自己不能去也好，誰讓他沒善待過他。她就在這樣的矛盾中過了一晚。到了第二日，她的癥狀緩解了些，她便安排余姚和余姚子代她回去奔喪。她說：＂咱們一家跟著余姚來到B城，雖說這許多年過得少不了些許艱辛，但對于A城小村莊的人來說總之是在城市生活的。你們姐妹倆回去的不多，你小妹更是在遙遠的C省，不管你爺爺之前對我怎么樣，但總歸他死了！我為著你爸爸也定然是要你們回去的?。⒂嘁ψ硬煌?，認為她還需要照顧，犯不著為了死人不顧活著的人。余姚媽媽堅持讓兩姐妹回去，因為兩姐妹也已成家立業(yè)，不同時回去也說不過去。兩姐妹到底拗不過媽媽，只能反復(fù)囑咐媽媽自己照顧自己，等喪事一過便可返回。

春節(jié)期間，天還是十分寒冷，二姐妹考慮只在A市待二日，厚重的衣物不需，A城農(nóng)村的家久未居住洗漱不便，恐要到小叔家借宿于是只帶了內(nèi)衣及路上的水便罷。

要說這兩姐妹還是與小嬸子對脾氣些。因為年齡相返。小嬸子比余姚大不了三歲。彼時他小叔己經(jīng)是一個青年，而她小嬸還是一個初長成的少女。那個時候小叔、四叔和爺爺在堤邊開疆拓土，小嬸的母親看中小叔是個勞力，又讀過高中，知書識禮。要招他做上門女婿，把她小他九歲的女兒嫁給他。對于余姚的爺爺來說二個兒子仍是光棍，他帶著他們來B省A市某農(nóng)場謀生，以為B省A市農(nóng)場在全國也排的上號生活總比貧困的人口大省要容易許多。哪知，萬事開頭難，生活艱辛不說，還沒有個女人料理，那時候余姚奶奶還在A省某縣小村。幸好這親家看中何樂不為?？摄露纳倥€不明白生活的真諦，她的世界太小。她小叔帶他去縣城幾個同學家走了一糟，玩了一圈就拿下了她。成就了一段在農(nóng)村年齡差巨大的姻緣。

二姐妹馬不停蹄趕在天黑透前抵達爺爺家。農(nóng)村的二層小樓燈火昏黃。在寂靜的鄉(xiāng)村顯示著他的與眾不同。門口兩側(cè)擺放著白的花圈，被昏黃的燈光映的有些刺目。二姐妹剛到門口，就站住了。一個大火盆的火燃著。后面赫然一口小棺材，泛著黃舊。后來才知農(nóng)村現(xiàn)在也講環(huán)保，棺木都改為紙做的了。她們的爸爸和惟一本家姑姑、大伯、三叔、四叔、小叔均披麻戴孝一字排開跪坐在棺材旁談天。眾人見二姐妹回來了，都起身招呼。本家姑姑過來握住余姚的手說：“瑤瑤，你可是好久沒有回來了。”她對著她們的爸爸說讓娃們先去后院吃點東西吧！余姚爸爸正有此意，臉上現(xiàn)出關(guān)切的神情。不過兩姐妹并無胃口。與叔叔伯伯們招呼了一遍，寒暄了一時半刻無關(guān)緊要的話就被小叔安排到小嬸帶她們到自已家住。小嬸并不在場，她們的叔叔打了電話她才來，這又耽誤了半刻鐘，兩姐妹便在小嬸的帶領(lǐng)下到相隔十幾戶的小叔家居住。姐妹二人與小嬸一路閑話，無非是各自生活。很快便到。小叔家是才起二年的二層樓。收拾的干凈利落。姐妹二人簡單洗漱便睡下了！一夜無話。第二日才四點鐘二姐妹就先后醒來，洗漱后就坐在床邊聊天。不到五點叔叔就過來叫了。昨夜下了些雨，農(nóng)村的路有些泥濘。余姚子有下險些踩到泥里。到了爺爺家，一應(yīng)人等均己集結(jié)完畢，單等喪葬車來將棺材及眾人拖去火葬場。余姚和余姚子是后輩，和幾個表弟站在后面。農(nóng)村還保留著些喪葬禮儀，均為請的當?shù)丶t白喜事問事的人操辦。什么孝子哭靈、摔火盆之類，余姚不想看，也不關(guān)心。只是在抬棺木上靈車那一刻，她的幾個叔叔們哭出聲來讓她覺得悲從中來。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路，父母不在人生只剩歸途?？纯此齻兊牟脦椎娜死?，頭發(fā)也花白了。她們的父親，頭上也有了大半的白發(fā)。歲月，饒過誰。

(二)

九十年代的農(nóng)村，到處是未開墾的處女地。人們的生活在物質(zhì)上己然有了起色。盡管如此，余姚一家過的也不是特別如意。余姚記得農(nóng)村的收入也不高，父母辛辛苦苦農(nóng)忙一年到了年底算帳時，農(nóng)場會計總會拿出一張超支的單子。而每每這時，她總能聽到父母的聲聲嘆息。加上家里三個孩子上學，每每總要東挪西借。吃與穿都是基本的生活需要。媽媽常說老大穿新，老二穿舊，老三穿個補丁摞。那時候雞蛋也不舍得吃，因為要賣五分錢一個，它是學費的一部分。

母親是養(yǎng)雞能手。她大約養(yǎng)了三十多只雞。每只雞都有名字:什么爆花、黃錦、斑紋、黑點，她每晚喂雞時都要清點一下雞數(shù)，要是哪只雞少了，她扯著嗓門叫一通那些雞就飛速從四面八方跑來。更驚奇的是讓公雞孵蛋，不知是什么神操作。把雞蛋放在水里，漂浮在水上的就是活的，這樣雞生蛋，蛋生雞，增加了不少收入。

童年的記憶里，苦難與貧窮真的不算什么！什么也阻止不了成長的腳步。開闊的農(nóng)村大地，廣袤的原野，一望無際的莊稼正是農(nóng)村平原的景象。手捧閑書，坐在不算平整的草地上，任牛兒悠閑地吃草，彼時的余姚子曾是一個天真的放牛娃。看天空無限變幻的云朵，看雙腳裹滿花粉的蜜蜂穿梭在野花間，剝開野刺玫瑰的嫩莖，吃到嘴里可以感受到甜澀的津液。這一切正是人生無限樂趣的起源！

（三）

“今晚有超級月亮！”晚飯后余姚的老公程平對余姚說。

＂什么超級月亮？不就是月亮又大又圓嗎?。⒂嘁πχ?。不過對于程平的說法余姚還是有點意外。這個學數(shù)學的男人何曾關(guān)注過這個。那是一個一點浪漫氣息都沒有的人。

＂太陽，月亮，地球會在同一條直線！這樣我們看到的月亮就會特別亮！＂程平一本正經(jīng)的說。“今睌零點可以看到！”

＂那又怎樣？這也不是稀奇事，況且今天下雨＂余姚戲謔道。

再說啦，誰有時間關(guān)注這個？那僅有的浪漫早就在一地雞毛的生活中消失殆盡。生活有時候也會不盡如人意甚至無比煩惱吧！

比如，已經(jīng)十點半了二歲的小寶還在吵！她大聲的哭鬧著，向余姚宣泄著她的不滿。余姚心里感覺到萬分疲憊。她想歇斯底里的吼叫，但又無從吼叫起，那樣太不斯文也太不知好歹了，她呆呆地坐著，無所適從。小寶鬧夠了，倒在被子上睡著了，余姚長舒了口氣。

比如某天余姚帶小寶去買菜時在門口店子里買了一袋熊字餅。小家伙一回來就要吃，余姚一邊去廚房放菜，一邊對小寶說要去洗手。大寶接過小寶的餅干說姐姐幫你拆，余姚一邊強調(diào)要洗手，一邊正要來抱小寶，大寶就拿起餅干來拆，余姚氣的跳腳，洗手，洗手，余姚叫喊起來……因為這樣的生氣，讓余姚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缺乏耐心的母親。

余姚的大女兒剛滿十歲。到目前為止她都很喜歡瞎搞：比如，她偷偷的到廚房面袋里拿面粉，調(diào)上洗衣液或洗發(fā)水，面霜，口紅……只要是她可以獲得的她都會拿，搞的窗臺上，書桌上，電腦桌上到處都是粉子或她做好的產(chǎn)品。為這件事余姚好說歹說不下十遍，她卻依然故我。余姚特頭疼。她甚至多次向余良訴苦，可余良總是笑笑：“她是孩子呀！她長大了你看她還搞不搞。＂余姚只嘆老爸的脾氣好。

明天的生活還要繼續(xù)。

生活原本就是極不容易的。

余姚還記得上高中那會，班上的女同學大部分穿上了皮鞋，可她呢？還是二雙雙星運動鞋換著穿，余姚放假回家，向父母索要一雙新皮鞋，生活己然捉襟見肘，又哪來的余錢買皮鞋。最后在余姚的哭聲中告終。從那時起余姚就明白，人和人的生活是有差距的。她的高中女同學，那些來自城里的嬌公主，她們每天踩著合腳的擦得锃亮的皮鞋，吃著蘋果走進教室，她們悠然自得的神情宣告著父輩的勝利。從那時起，余姚就決定：為生活而戰(zhàn)。一定要活出個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