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叔叔

村上春樹于1985年發(fā)表了《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當時日本國內(nèi)的純文學出版并不景氣，后來村上的其他作品在大陸又太火了，這些都導致這部作品缺乏關(guān)注。實際上，《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對于21世紀的人們而言變得更重要了。

一、故事梗概

事先聲明：村上春樹的作品非常不適合被概括。村上文學的重要特質(zhì)是語流中的詩性與寄托，離開了具體句子對其解讀幾乎是不成立的。你現(xiàn)在能搜索到的對于這部小說的中文介紹，我認為基本是錯的。于是為了新讀者和忘性大了的老讀者，我拼命概括一下。

注：兩條線索中的主人公都是第一人稱“我”，其實在日文中寫法不同。“冷酷仙境”中的“我”寫為“わたし”，較為正式；“世界盡頭”中的“我”寫為“ぼく”，較為隨和。為了規(guī)避中文翻譯帶來的混亂，查理叔叔在下文中采取音譯名對兩個“我”分別稱呼：前者是“哇塔夕”，后者是“布酷”。這樣就一目了然了。

“冷酷仙境”

故事的起點。大抵以現(xiàn)代東京生活為模板，富有冰冷的未來感。主人公哇塔夕是一名計算士，以將數(shù)據(jù)存儲于腦中保密為生。從接受老博士的任務(wù)開始，哇塔夕離婚以來幾年的平靜生活就被打破了。他先后結(jié)識了老博士的胖孫女、圖書館的胃擴張女人、高矮特工組合等離奇人物，屢遭追殺、房屋被毀、人受摧殘。最后哇塔夕得知：自己腦中有老博士偷偷植入的APP；而隨著APP出錯，自己的生命可能也即將終結(jié)。

“世界盡頭”

一個詩意、封閉、安靜卻瀕臨崩塌的世界。主人公布酷是外來者，作為進城的代價，他失去了過去的記憶并且被迫和自己的影子分離。在城里的圖書館，讀取一個又一個獨角獸頭骨中的殘夢成為他的主要工作。他青睞圖書館里的瘦女孩，結(jié)識了大校、倉庫管理員等朋友。雖然覺得城里的生活充滿不協(xié)調(diào)感，但是布酷也很享受那種安逸和靜謐。他千辛萬苦實施的出逃計劃更多是出于對自己影子的關(guān)心。當他帶著瘦女孩和影子，千辛萬苦來到林中小湖時，布酷最終決定讓影子獨自出逃，而他自己選擇留下來彌補這個世界的所有缺憾。

二、7個關(guān)鍵問題

1、冷酷仙境是什么？

村上描繪冷酷仙境時，使用了大量東京生活的細節(jié)、黑科技和某種冰冷的筆調(diào)。這誘導了第一個重大誤解：冷酷仙境是未來世界。

大凡對于未來世界的想象，人類生活的若干重要方面必有大不同于今日者。而冷酷仙境中，除了組織和工廠這兩大組織對于信息化數(shù)據(jù)的高科技競爭以外，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未來特征。便利店、圖書館、電梯和地鐵都與現(xiàn)實無異，家居的布置也就那樣，冰箱和人類的口味也就那樣。至于老博士的黑科技，消除聲音之類的，倒是很科幻，可是連哇塔夕都覺得他是“遠遠超出我想象的另一個異常世界的居民”。況且老博士又直接引出了一個古老的種族，夜鬼。夜鬼這個設(shè)定帶來的奇幻既視感是巨大的、無法回避的。綜上所述，冷酷仙境并非什么科技高度發(fā)達的未來資本主義社會，它更像是現(xiàn)代生活的某種抽象化表達，折射后的鏡像，色弱畫家筆下的解構(gòu)主義油畫，或者干脆，你稱它為一個不同于現(xiàn)實世界的奇幻世界亦無不可。

2、世界盡頭是什么？

細心的讀者注意到：第15章，當哇塔夕讀到《紅與黑》時他覺察到了世界四周皆是墻壁；第17章，明明在冷酷仙境，標題中卻出現(xiàn)了“世界盡頭”（“世界盡頭、查理·帕克、定時炸彈”）；第23章，當哇塔夕處在生死關(guān)頭時，他基本發(fā)現(xiàn)了記憶被剝奪的事實。哇塔夕的這一系列發(fā)現(xiàn)，證實了哇塔夕和布酷之間實為一體的關(guān)系，并由此導致了另一個重大誤解：世界盡頭是哇塔夕腦中的一個程序，一個APP。

然而在第25章，老博士說：“……就好像你親自下到自己意識底層的圖像工廠親手制作圖像，而且是在不知不覺之間。”哇塔夕沒有像其他25名實驗品一樣死亡，正是因為他沒有被動接受程序?qū)竦母脑欤菨撘庾R參與了APP和自身的融合。從這個意義上說，世界盡頭是一個類似于冷酷仙境的天上仙境的奇幻世界。這種融合當然導致了老博士所說的中轉(zhuǎn)站和腦回路的問題，卻也指出了另外一種可能性：真正的主人公可能身在奇點之中，而哇塔夕和布酷都是他意識流動的結(jié)果。打個比方，就像《星際穿越》，奇點之中正是村上春樹本人。

否則，獨角獸是怎么出現(xiàn)在兩個世界的？

3、獨角獸是什么？

獨角獸是世界盡頭亮相的第一種生物。“秋天一到，它們?nèi)肀闩麧M金色的長毛。這是絕對的金色，其他任何一種色調(diào)都無法介入其中?！币虼霜毥谦F有時也稱為金毛獸。到了冬天，大量老獨角獸就會死去；次年春天，又有新的小獨角獸降生。死去的獨角獸由守門人燒掉，其頭骨保留到圖書館里等待讀夢人（布酷）讀取其中的一種光亮。

同時，獨角獸似乎又存在于冷酷仙境里。據(jù)胃擴張女人說，1917年9月，烏克蘭一片獨立高地上曾經(jīng)掘出獨角獸頭骨，可惜衛(wèi)國戰(zhàn)爭時期神秘失蹤了。在小說中，她援引的資料和口吻應是可靠的。老博士送給哇塔夕的，正是根據(jù)資料描述和哇塔夕腦中的圖像打造而成。甚至即使是這件工藝品，也曾經(jīng)發(fā)出世界盡頭里的那種光亮。

綜上所述，柔軟溫馴的獨角獸是心的硬殼，被我們臆造出來用以代謝不堪的記憶。正是借由獨角獸的犧牲，哇塔夕和布酷才獲得了安詳生活的能力。離婚，成為實驗品，嚴苛的職業(yè)或者失去記憶，失去心，被囚禁于孤城——這樣痛苦的經(jīng)歷在主人公身上完全不露痕跡。

按照林少華在序中的說法，村上在這部作品中設(shè)置兩個世界的做法似乎是“上來就?；ㄕ小?。我倒不以為然。村上固然長于尋章雕句，在大方向上還是嚴肅的。他是那種很真誠地面對自己、剖析自己然后訴諸文字的作者。以獨角獸為例，借由溫馴善良者的犧牲獲得生命的恩典與平和，恐怕正是人類歷史的某種寫照。

不然你以為“犧牲”這個詞是怎么來的？

4、夜鬼是什么？

根據(jù)老博士和胖孫女的說法，夜鬼有以下特征：非常邪惡，非常古老；生活于東京地下，視力卻異常發(fā)達，可以在黑暗中做出精細的雕刻；有利爪，喜食人肉，東京地鐵的隧道是它們獵食的天堂；信仰巨大的有爪無眼魚，似乎曾經(jīng)擁有高度發(fā)達的文明，后來出于某種原因，它們盡量不再去地面上活動；有自己的語言，也能與人交流，最近與符號士勾結(jié)，意圖奪取老博士的研究成果。

這股黑暗勢力，明顯有著不同于其他反面角色的本質(zhì)。計算士與符號士作為兩個爭權(quán)奪利的人類商業(yè)組織，一切行為以盈利為出發(fā)點，非常資本主義，很多惡行是追求利潤的副產(chǎn)品。而夜鬼是另一種生物，其生存模式是反人類的，是一種邪惡的實體。

村上作品始終有著如一的腔調(diào)，主人公始終是第一人稱“我”，這非常容易導致評論者陷入跨文本解讀的甜蜜陷阱。夜鬼這一設(shè)定就引得我不自主地想起村上的上一步長篇小說《尋羊冒險記》。背有黑五星的羊，就是邪惡的本體。只不過羊需要寄居在人心，而夜鬼是獨立的實體。這個差異可能是村上持續(xù)思考的結(jié)果。惡是始終縈繞在村上心頭的謎題，而1985年這個時間節(jié)點尤為重要。我理解，因果相隨，人心自然而然地創(chuàng)造出邪惡，也就勢必有以邪惡為養(yǎng)料的自然物隨之誕生。至于這種自然物是善是惡，人的善惡觀是無法分辨的。恐怕直到《1Q84》,村上對于惡的探究也沒有超出這個范圍。

5、進化是什么？

我們過去熟知的進化論，是一套宏大敘事。而村上春樹所謂的進化，更偏重個體在潮流中何以自處。他借老博士之口說道：“進化之中最嚴峻的是……無法自由選擇。任何人都無法選擇進化，它屬于洪水雪崩地震一類，來臨之前你不得而知，一旦臨頭又無可抗拒?！苯酉聛砦笖U張女人又花了十頁紙的篇幅與哇塔夕研討獨角獸作為進化一環(huán)的地位和意義。除非有極端封閉自足的環(huán)境，否則獨角獸之流必然會被進化所淘汰，這種必然就是天大的嚴峻。

沒有誰喜歡被淘汰，對不對？

所以哇塔夕選擇獨善其身地生活，布酷選擇放下過去進入孤城，老博士選擇與世隔絕搞科研……所以我們每一個人，被裹挾進入快節(jié)奏、高壓力的現(xiàn)代生活，就是一場進化，就是頭懸達摩克利斯之劍的嚴峻。孤獨是現(xiàn)代人唯一的選擇。我們就像獨角獸一樣，為了不被進化淘汰，只有躲進格魯吉亞高地或世界盡頭的死寂孤城，畫地為牢，茍延殘喘。

而讀夢，今天看來其實就是網(wǎng)絡(luò)時代無限延展的淺閱讀。所有人都在貪婪地渴求著他人的夢的碎片的光亮，無窮無盡地刷著微博、朋友圈、購物網(wǎng)站。而所有人都沒有心，只有碎片，這就是世界盡頭。

——鳥兒還在歌唱，太陽還熠熠生輝，我們難道不知道嗎？世界已經(jīng)走到盡頭。珍稀的獨角獸默默地隨著四季更替，終于有一天，這些自然的生靈會在無限的輪回中滅亡。這種極限，類似于命運，曾經(jīng)保護我們的，也將引我們一同滅亡。

6、布酷為什么不逃走？

在世界盡頭，影子和本體分開之后的第一個冬天就會死。影子死了之后，心和記憶便永遠消失。布酷原本不在乎心和記憶，來到孤城享受平靜是他自己的選擇，但出逃也是必須的。他對圖書館女孩說：“……也許我將因失去這鎮(zhèn)子抱憾終生。盡管如此，我還是不能在這里裹足不前，因為我的心不允許我以犧牲自己的影子和獨角獸為代價留在這里。無論我得到怎樣的安詳平穩(wěn)，我都不能欺騙自己的心……”布酷的這一層意思也為中日兩國的眾多評論家所認可，即逃出世界盡頭是必須的。

可是經(jīng)過重重波折，千辛萬苦來到湖邊以后，布酷卻決定讓影子獨自出逃，自己留下。他對自己影子說：“我發(fā)現(xiàn)了造就這鎮(zhèn)子的究竟是什么。因此我有義務(wù)也有責任留下來?！矣形业呢熑巍Ｎ也荒軖侀_自己擅自造出的人們和世界而一走了之。……我必須對我所做之事負責到底。這里是我自身的世界，圍墻是包圍我自身的圍墻，河是我在自身中流淌的河，煙是焚燒我自身的煙。”

這個決定可謂是輿論嘩然，再次導致了對作品的巨大誤解——布酷代表的作者意志，被形容為怯懦的；布酷選擇留下，被認為是不負責任的自我放逐。

天可憐見！布酷明知和影子一起逃出去，就可以健健康康在其他什么地方活到老，而沒有影子之后，他一輩子都再無第二次機會出逃。森林里的生活注定異常艱辛，留下來的風險巨大到不可衡量。即便如此，面對世界盡頭的一花一木，每一個活生生的為他而活的生命，布酷無法棄之不顧。他選擇留下來修復一切缺憾，無論風險如何巨大。

這是我見過最英勇的抉擇。

布酷最終決定從一名獨善其身的現(xiàn)代人，去做一名自我犧牲的古代英雄、一名好萊塢類型片里對每一個生命不離不棄的主角。即便如此，在那么多人眼中，他卻成了懦夫。怪不得村上稱自己為日本文學的棄兒。只要看看序中所引日本重要作家對村上的評論，看看被完全誤解的布酷的最終抉擇，恐怕我們可以收獲不少人生啟示。

7、哇塔夕死了嗎？

行文至此，秦皇島再次突降暴雨（2016.7.30 18:00左右）。剛剛裝修一年的塑鋼窗戶漏雨了，查理叔叔一邊拿著拖布、抹布吸水拯救自己的小家，一邊思考如何在不劇透的情況下說清楚這個問題。

給出哇塔夕壽命倒計時的是老博士，依據(jù)的是目前掌握的各項實驗數(shù)據(jù)。和哇塔夕一體的布酷留在了世界盡頭，只有影子逃出去了。針對這兩個事實，我提兩個問題：老博士預見過世界盡頭的形成嗎？布酷一定會死嗎、影子一定會死嗎？

對這部小說的最后一個誤解就是哇塔夕死了/哇塔夕必死無疑。從某種意義上說，每個人都必死無疑，而且死了一次就不用再死第二次了。我不知道身在奇點之中的哇塔夕/布酷的本體會看到何種情形。對我而言，《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的結(jié)尾意味深長甚至大有希望。

為生活所累，最近一次細讀村上已經(jīng)是去年的事情了。我誠摯歡迎大家留言批評、指教。如果你不同意我的觀點，那么我希望你知道，足夠的、有說服力的細節(jié)可以改變我的看法。另：如需轉(zhuǎn)載，請熱情不懈地與我聯(lián)絡(luò)。不說了，擦地去了O(∩_∩)O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