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宜城是一座小城,座落在銅官山北麓,太湖以西,滆湖以南,兩側(cè)與“三氿”相鄰,從東至西呈串珠狀的東氿、團氿、西氿把城市掩映在湖光山色之中。八十年代以前,小城只有一條南北向的人民路,東西向的解放路,其余的全是巷子和里弄,它們的形狀,就像東氿西氿的波紋,一浪高一浪低地漫過整個城市,一條一條的巷子切割著城市,也影響著人的思想。
巷子里的房子都是座北向南,以平房居多,條條巷子通大街,居住在里面的人家,走上五十米,一百米就有商店,買瓶醬油,打三兩酒,六、七歲的小毛孩就可以,順便買根棒棒糖。
巷子狹窄,厚實墻體相對而立,中間只夠一輛板車通過。面向巷子的門通常開著,門口踡伏著一條土狗,老婆婆坐在竹椅上,腿上抱著貍花貓,雙眼瞄著巷口,陌生人若進去,她會沉默地注視著你,追著你的腳步,一直追到你走出小巷。
巷弄里住著大多是老居民,幾十年不動窩,有的甚至幾代人沒搬過地方。每個巷弄里幾乎都有一個公共廁所,還少不了一口井。人們不是在這里遇上,就是在那里碰到,搬進巷子的新住戶,不出個把月,在哪工作?家里幾口人?大致情況摸了個一清二楚。
早上醒來最先熱鬧的地方是廁所,張家大嫂去倒馬桶,李家大姐去洗痰盂,王家奶奶去上廁所。接著是水井邊鬧忙起來,人來人往,男人挑水,女人洗菜,老人洗衣服,孩子洗臉,嘰嘰喳喳,張家長李家短,巷子內(nèi)外的事,你傳我,我傳你,傳遍角角落落。
澡堂子是男人的世界,吃過晚飯,收拾了碗筷,男人們就去浴室,通常爺爺、爸爸會抱著孩子一起去,女兒五歲前也是跟著爸爸去洗澡,回家后興奮地說:“媽媽,今天我看到張爺爺洗澡出來,把毛褲當衣服,兩只手伸在褲管里,腦袋使勁地往小洞里鉆,太好笑了?!?/p>
晩上十點鐘左右,最后一場電影散場,談戀愛的男男女女涌到小吃店,吃一碗小餛飩,或者三兩個甜湯圓,女孩坐在自行車后座上摟著男孩的腰,男孩按著清脆的鈴聲,拐進一條條巷子里。
巷子安靜了,小城就睡了,幾盞路燈守著夜,昏暗的燈光照得梧桐樹枝葉的影子在路面上晃來蕩去,只有小貓,踩在魚鱗似的瓦片上,輕手輕腳,走門串戶。
曲里拐彎的巷子,組成迷宮,不熟悉的人,照著門牌號也找不到門。熟悉的人走在里面,東一轉(zhuǎn),西一拐就抄近路走了出來。騎自行車在小巷子穿行,難免磕碰,撞的人打個招呼,被撞的人埋怨幾句,上班的繼續(xù)上班,辦事的仍去辦事。假如撞傷了老太太,想訛人也難,三拐兩繞就找到了熟人,撞人的那位低頭認錯,熟人說情,被撞的那人有心訛人,也抹不下臉面,一來二去反而成了朋友。
小城人辦事喜歡找熟人,他們心目中,熟人是通行證,熟人是金鑰匙。從買汽車票這樣的小事,到婚喪大事,到處都有熟人的影子。臨產(chǎn)住院,隔壁丁醫(yī)生在人民醫(yī)院工作,請她找小吳醫(yī)師接產(chǎn)。孩子畢業(yè)要找工作,二舅的連襟的三叔是某領(lǐng)導,請他幫忙。堂弟犯錯被抓了,巷尾吳經(jīng)理的外甥的老丈人是刑事庭庭長。熟人托熟人,朋友托朋友,在熟人面前,沒有過不去的坎,沒有跨不過的溝,無路也要走出曲里拐彎的路來。
小城人覺得人情比什么都重要,口頭禪就是:“不會做人一世苦”。小丁免費上門幫王大媽修好了電視機,王大媽拎了十個雞蛋去還情,小丁不肯收,推讓中王大媽失手籃子掉地上,破了兩個,她又回家拿上兩個蛋補足了,再次送來。阿強結(jié)婚了,他媽媽要在巷子里給每家每戶送喜糖喜蛋,既是告知,也是同喜。何家夫妻拌嘴,許家婆媳吵架,左鄰右舍聽到了,會主動出來聽一聽,勸一勸,化解矛盾。這些都是做人情,他們說:“遠親不如近鄰”“行得春風有夏雨”“端凳給人坐就是端凳給自己坐”。
巷子里的時光總是走得很慢,像太陽下房子的影子,長了短了,短了長了。上班下班,下班上班。走過巷子,你會發(fā)現(xiàn),昨天坐在門口的老婆婆還是坐在那里,門口狗的睡姿似乎也沒有動。
巷子里發(fā)生的故事很多,滅了又生,生了又滅,有的就像黃梅天長出的青苔,在石塊上,磚瓦上留下印記,斑駁了巷子,留下了傳說。
伙巷,在城南,昔時為伙計、幫工、做苦力的貧困人們聚居之處,亦為貨物集散搬運的場所,因“伙”與“貨”字的音相近,故名“伙巷”。也有一說,是因為舊時守城營的伙房設(shè)在此巷內(nèi)而名。
茶局巷,因為“茶圣”陸羽把宜興的茶葉薦為皇室“貢茶”,唐宋時在此巷內(nèi)專設(shè)茶局而得名。
東珠巷,相傳是巷內(nèi)曾經(jīng)官為侍郎的路邁夫婦,為了幫助崇禎皇帝的三皇子定王逃跑,在巷子里一邊跑一邊撒珠寶,追兵見到珠寶只顧你搶我奪,王爺乘機逃走。
大人巷,白果巷,沙帽巷,學前巷……
現(xiàn)在大多數(shù)巷子已經(jīng)湮沒,有的名稱還在,但已改了模樣。過去的巷子成了路,老房子改造成商場,大廈,銀行,大酒店,大商場,那些水井填平了,廁所拆掉了,浴室也變洗浴中心。
城市里還保存著月城里,明清時期的破舊的房子,像打了布丁的舊衣服,風從門縫和窗戶間隙鉆進去,雨從破損的瓦片中滴下去,住在里面的人,看著到處漏水的房子,一邊修漏一邊埋怨:“這破房子真是住夠了”。
時光流逝,城市在發(fā)展,老的巷子一天天在消失,看著老照片,我們惆悵。但是保留的古城,古街,古巷,我們又會發(fā)現(xiàn),失去了過去魂的巷子,就像失去了生命的骨架標本,充其量只是讓人憑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