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已去,皓月方來。晚風輕輕,窗邊燭火搖曳,抖落了一襲煙塵。
我是一株青蔥的君子蘭,佇立在陳舊迷蒙的窗邊。透過厚重的玻璃窗,我看著遠山在月夜流光中若隱若現(xiàn),遠山上有些許零星的枝丫向點點星子探去,真有一番“手可摘星辰”的意境。
在我的身旁,是一盞墨綠色的臺燈,平日里會發(fā)出暖黃色的燈光,將周遭陳舊的墻壁照亮。不過今晚它卻收斂了自身的鋒芒,也隨著黑夜的降臨而沉寂下來。
所以今夜,我只能與微弱的燭火相伴。
夜色如墨,周遭漸漸褪去了白日里嘈雜的聲響,只余幾聲淺淺的蛙聲與窸窣的鳥鳴,時隱時現(xiàn)。在如此沉靜的環(huán)境中,任何一絲小小的聲音都會被無限放大,劃破夜晚的寧靜。
“沙沙……沙沙……”是鋼筆劃過紙的表面所發(fā)出的聲音。
在燭火籠罩的光影下,有一人正手執(zhí)著一只筆,往筆記本的第一頁寫著什么。在他的左手邊,高高壘起了一摞書本。
這人是前兩年才來到這個山村的支教老師,不知已經(jīng)有多少個晝夜更替中的夜晚,我都陪伴著他沐浴在滿天的星光之下,眺望著重重疊疊、無邊無盡的遠山。
兩年過去了,我從剛到這里時只是一個小小的葉片,現(xiàn)在已經(jīng)逐漸變得葉形似劍,亭亭而立于窗前。他卻依然每天伏案于桌前,從日暮西垂,直到濃濃深夜,從不倦怠。
在長時間的工作過程中,他偶然會露出一些疲態(tài),就會將眼鏡取下,置于桌面,然后眺望著稀稀疏疏的燈火人家。。不一會兒,便又打起精神,繼續(xù)工作。
直到燈芯燃盡,萬物都在疲累中歇下了,他才合上了手中的書本。此時遠山已然沉睡,零零星星的人家也已經(jīng)熄滅了燈火,萬物已融于山河,沉于一色。
夜已盡,晝將至。
如果說夜是天空降下的一層層淺灰色的帷幕,那么當掀開黑夜的第一層帷幕時,我的周圍便有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出現(xiàn)。不一會兒,他便來到我的身邊。
在我的注視下,他將鋼筆別在胸口的口袋上,隨即將筆記本放在我的身邊,然后抱起那一摞厚重的書本,離開了我的視線。
在這張表面凹凸不平的書桌上,這個筆記本吸引著我的全部注意,上面只寫著的一句話:
“蘭花不是花,是我眼中人?!?/p>
看著這句話,某些塵封的記憶突然涌進了我的腦中,我憶起了在某個夜晚,他曾立于窗前偶然提起過的一個故事。
他的家鄉(xiāng)在群山環(huán)抱中的一個地方,那里交通閉塞,每個人都盼望著走出去,從沒有人想過要進來。但是,終究還是有一個人,愿意靠近這個小村莊,成為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人。
那年暑假,所有的孩子都在討論著新來了一位支教女老師。他不相信,因為沒人會喜歡待在窮鄉(xiāng)僻壤的地方,直到開學以后在課堂上看見了她。
第一次相遇,她那充滿希望的大眼睛注視著下面坐著的每一位學生,清爽的著裝與發(fā)型,以及從容的姿態(tài),讓每一個學生都喜歡上了她。
在后來的日子里,每次走過她的屋前,他總能遠遠就瞧見那伏案于桌前的身影,在她的身邊,還有一株美麗的君子蘭。漸漸地,一顆支教的種子便種進了他的心里,在老師的熏陶下,種子慢慢發(fā)了芽。
三年過去,又失三年。他漸漸長大,離開了家鄉(xiāng)。此時老師已而立之年,卻選擇了留下。大學畢業(yè)以后,他如愿成為了一名支教老師,來到了現(xiàn)在這個地方。
因為他的一生都無法忘卻,那位跨過重重山巒來到他們身邊的老師給他們帶來了多少希望,,那抹每天都伏案于桌前的瘦小身影是多么溫柔又倔強。
一陣風從窗外溜了進來,打斷了我的回憶。筆記本隨即又向后翻了一頁,一段清雅的文字赫然出現(xiàn)在我的視線里。
“最敬愛的老師,是因為你,我才將眼前的山河當做暮景,黑夜繁星當成點綴,在與你遠隔千里的地方,與你做著同樣的事情。
我曾因這重重疊疊的群山圍繞而恐慌,也曾因無盡的黑暗不知所措,但一看到這株美麗的君子蘭,我就在恍惚中記起了你伏案的身影,內(nèi)心突然就釋然了,因為我們在同一種暮色下觀賞繁星,在暮色中起身回看天邊的斜陽,在同一個時空里為著教育而努力著。
遇見你的那份歲月,如山崗上那輪靜靜的滿月,我將永遠心存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