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家在北潯小鎮(zhèn)。
一條河流貫穿這個不大的古舊小鎮(zhèn)，從祖上傳下來的藥鋪就坐落在河流邊，青磚黛瓦，落滿灰塵的大紅燈籠落寞地隨風(fēng)搖擺。這里的風(fēng)景雖也是像水墨潑出來的，纖塵不染的干凈，河道里也絕沒什么垃圾。但是由于位置坐落得太隱蔽，至今還沒有被納入江南古鎮(zhèn)旅游路線圖?？梢彩切疫\(yùn)的，遠(yuǎn)離城市鋼筋水泥的冷漠與車水馬龍的喧囂，鎮(zhèn)民們在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安靜地生活著，悠然常樂。
不過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時蔭。她站在柜臺后，一個接一個地打著哈欠，手里的團(tuán)扇有一下沒一下地?fù)u著，另一只手在沉香木做的柜臺上撐著快要歪斜的腦袋?！盀槭裁次乙谶@里看店??？”想起不能躲到藥鋪后的柴房里啃自己前幾天剛淘的舊書，時蔭忍不住嘟起嘴，把手中的團(tuán)扇往藤椅里一扔，大聲嚷道：“不公平，為什么不讓妹妹來看?不公平！”
“嚷什么？家里就數(shù)你大，再說不是跟你講過的嗎，咱家這間藥鋪百年傳承，雖說你是女生，可將來還是由你繼承的。你當(dāng)然要早早熟悉?！彼庝伜箝T的布簾子里傳來父親嚴(yán)厲的聲音，其間夾雜著石臼的研磨聲。石臼里還鮮嫩的薄荷葉被一下下碾過，無數(shù)個細(xì)胞破裂，流淌出鮮綠的汁液，散發(fā)出雨后青草地的清香。
時蔭使勁吸著鼻子，貪婪地品嘗著這香氣。父親雖然語氣嚇人，她卻一點(diǎn)也不怕。時蔭知道父親很愛她，因為她長得最像母親——那個水鄉(xiāng)養(yǎng)育出的靈秀溫柔的女子。而這份愛在母親死后更加深沉?？蓵r蔭還是不理解，她繼續(xù)嚷道：“可是咱這個小地方，地遠(yuǎn)人稀的，來咱家看病抓藥的就是鎮(zhèn)上的幾十家。平時沒個什么人，為什么要浪費(fèi)我的時間嘛?”
“不要看不起這個小地方，外面青石路的任意一塊磚石都要比你爺爺?shù)哪挲g還大。還有，這個小鎮(zhèn)只有咱一家藥鋪，老人又多，不看著要是突然出了事你能負(fù)責(zé)嗎？”北潯鎮(zhèn)的生活雖是愜意舒適，可也封閉保守，鎮(zhèn)民的收入只能勉強(qiáng)夠溫飽。再加上外面都市的風(fēng)氣慢慢滲透進(jìn)這里人的生活，年輕人們不再甘于寂寞，紛紛離開了小鎮(zhèn)。所以漸漸地，這里只剩下一些老人。于是每一家只有老人的家里都掛上了一個黃銅鈴鐺。只要老人感到不適又無力前來看病，就搖響那個鈴鐺。藥鋪正坐落在河街的中央，整個小鎮(zhèn)的鈴鐺聲都能聽到。而每次時蔭的父親總能準(zhǔn)確而快速地辨別出方位和人家，及時背著藥箱趕到。這點(diǎn)令時蔭十分佩服。
時蔭沒想到這次父親真的生氣了，他停下手中的活，濃眉擠在一起像北潯鎮(zhèn)后的黛山。
“你怎么一點(diǎn)都不像你的母親?！备赣H搖搖頭，嘆口氣。
“我……”時蔭本想反駁，可聽到那句話和那聲嘆息，瞬間便沒了辯駁的力氣。好不容易等到父親磨好了給隔街張阿婆的草藥，從作坊里出來，她慌張地整理了下褶裙上的褶皺，不敢看父親一眼便逃也是地小跑著出了大門，只將一句話甩在身后：“我去看看郵差來了嗎！”
看著時蔭敏捷逃走的身影，父親想到她肯定又要去看自己寄給大城市雜志社的文章是否有回信了，不禁擔(dān)憂起來，這孩子總想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寫一些外面世界的故事，不會最后也會像鄉(xiāng)鎮(zhèn)上無數(shù)個青年人一樣長大了就離開吧。
“不會的，時蔭終究是我們的女兒，她會繼承我們的心血的……放心吧，舒雅。”這個兩鬢已有星星白發(fā)的男人，一臉滄桑倦容，眼神卻溫暖柔如水，大手細(xì)細(xì)摩挲著祭臺上的木框照片。
一只通體雪白的貓趴在屋瓦上曬太陽，遠(yuǎn)遠(yuǎn)看到時蔭一蹦一跳走來的身影，就抬起小巧的頭，細(xì)聲細(xì)氣地叫起來。那是郵差大叔養(yǎng)的貓。時蔭經(jīng)常來找郵差大叔寄信找信，而且每次來的時候手里總會拎著幾條小魚干，每次還一邊蹲下來摸摸一心一意吃小魚干的貓咪的頭，一邊說:“小貓咪呀小貓咪，郵差大叔是不是經(jīng)常不能陪在你身邊啊，你也沒有媽媽吧？看你這么瘦，肯定吃不飽。我就來當(dāng)你的媽媽吧，我會經(jīng)常給你帶小魚干的!”貓咪這時就會抬起頭：“喵喵”。其實這只貓性子野，名義上屬于郵差大叔，可實際上它是整個小鎮(zhèn)寂寞阿婆們的公共寵兒，每天這家蹭一點(diǎn)那家蹭一點(diǎn)生活過的倒也滋潤，只是怎么也長不胖。時蔭的小魚干對貓咪來說微不足道甚至毫不起眼。不過呢，貓咪還是每天會在時蔭必經(jīng)的路旁屋頂上曬太陽等小魚干。或許是因為時蔭摸起頭來比那些阿婆都要溫柔，眼神都要溫暖吧。
可是今天時蔭為躲父親走得太匆忙，忘記帶小魚干了。她內(nèi)疚地蹲下來摸摸貓咪的頭，道歉道：“對不起啊貓咪。今天忘帶了，明天會加倍補(bǔ)償你的。”說完，時蔭起身沖貓咪揮揮手，便急匆匆地走進(jìn)郵差大叔家。而貓咪心滿意足地踱步重新回到屋頂上曬太陽去了。
“李叔啊，有我的信嗎？”
郵差大叔臉上蓋著蒲扇，正在屋檐下小憩，被這洪亮的一聲驚得差點(diǎn)從搖椅上掉下來。大叔嘆口氣，無奈地想每次時蔭這小姑娘來取信總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那樣的嗓門實在讓人無法與她嬌小的身軀聯(lián)系在一起。“哦哦，是時蔭啊。沒有哩，我剛整理了新來的信，沒發(fā)現(xiàn)那個什么雜志的信來?！贝笫灞傅乜粗鴥深a通紅眼睛放光的時蔭?！斑@樣啊……”時蔭眼里的光像蠟燭被吹滅了，而大叔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吹蠟燭的人，內(nèi)疚感像貓爪抓撓著他的心。可他撓撓頭不知怎么安慰這個姑娘。時蔭是來的最勤的，幾乎每天都來看一看。好像是寫了一些故事寄給了雜志社，在等雜志社的回信，已經(jīng)等了兩個月了吧。大叔搓搓手，努力措辭:“沒事啊，時蔭。我相信你，你的文章一定會在那個大城市里的雜志上發(fā)表的，我看哩，那些人還沒你寫的好呢。”說完后大叔自己都有點(diǎn)心虛。
“沒事的，謝謝你喔李叔，我明天再來吧?！笨脆]差大叔如此窘迫局促的樣子時蔭不禁雨過天晴，重綻笑顏。她重新輕快地邁開腳步，朝郵差大叔揮揮手，向著前方澄澈的天空前進(jìn)。
烏篷船在天空的白云里穿行，肩披蓑衣的撐篙人用粗獷嘹亮的嗓音唱著百年傳承下來的民謠。時蔭沿著河岸走，目送著老船和老人遠(yuǎn)去，仿佛看到了泛舊的時光。
“喲，這不是藥鋪家的丫頭嗎？和貓說話，它聽得懂嗎？”
正沉浸在優(yōu)美歌謠里，情緒卻被這突然出現(xiàn)的輕佻的話硬生生打斷。時蔭不禁惱火，她去尋聲音來處，便看到了坐在瓷窯屋頂上笑嘻嘻的男孩。他叫鐵兒，是這家瓷窯的小學(xué)徒，在屋頂上小憩的時候看到了時蔭蹲下來摸貓咪的頭，她的裙裾在石板路面鋪展成一朵花，像瓷器上印的青花。而此時的他只穿了白布汗衫，頭發(fā)濕軟軟地趴著，雙手后撐，白凈臉上的神情擺明了“要找事”。
時蔭看到他這副樣子，也毫不示弱，：“聽不聽得懂要你管！再說這個時候你不是應(yīng)該在作坊里拉坯嗎？怎么在這里偷閑？”
“吆喝，脾氣這么沖，將來嫁不出去了怎么辦？”鐵兒的酒窩笑得愈發(fā)深。不過自小沒有母親的時蔭練就了與母親迥然不同的潑辣性格，她雙手掐腰，面對這逾越了規(guī)矩的調(diào)戲，扯開了嗓門：“就算嫁不出去也不嫁你！哼，你偷懶，下次見著了你師傅就告訴他，讓他把你吊起來打！”說完后，也不看鐵兒懊惱的表情，就瀟灑地走掉了。
鐵兒的表情變得有點(diǎn)慌張，剛要貓著腰溜下屋頂，師傅的咆哮就從院子里傳來了：“還有功夫跟姑娘打情罵俏！給我到窯里去做五十個坯出來，做不完不許吃飯！”
江南的梅雨時節(jié)來了，綿綿細(xì)雨自前天就下個不停。院里街前落紅滿地，只余下空落落的花枝寂寞地?fù)u擺。老街古屋叫雨一淋，似一團(tuán)團(tuán)濃得化不開的墨。這幾天小鎮(zhèn)上各家的鈴鐺也響個不停，陰沉的天氣讓老人家們生銹的關(guān)節(jié)更加酸痛。所以時蔭家的活計也多了起來。為了讓父親消掉幾天前的怒氣，時蔭主動提出要幫李阿婆他們送草藥。她將木制的藥箱背在身上，仔細(xì)辨別著鈴鐺聲音的方向，一家一戶地認(rèn)真送起草藥來。
北潯鎮(zhèn)雖小，可橋卻奇多，各式各樣。時蔭撐著油紙傘，不斷地走上一座橋，再走下一座橋，天光慢慢收攏，藥箱也漸漸輕了。終于是最后一座橋了，走過這座橋就能到家了。時蔭疲憊地走向它，卻在踏上橋面第一步之時，聽到了身后傳來“嗒嗒”的腳步聲。
嗒嗒，踩在青石磚上的腳步聲輕輕，像拉著車的馬蹄敲擊地面，時蔭模糊地想，這感覺就像那首小詩：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jié)里的容顏
如蓮花的開落
……
你的心
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
……
我達(dá)達(dá)的馬蹄是個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即使是個過客，時蔭嘆口氣，腳步那樣輕柔的也是個溫柔的人吧！
“請問姑娘，哪里可借宿？”嗒嗒的腳步聲消失，那個人在時蔭背后開口問道
時蔭轉(zhuǎn)身，卻沒想到一眼萬年。猝不及防地，這個打小鎮(zhèn)走過的過客，在她小小寂寞的心城里留下了永生回響的馬蹄聲。只見雨滴在河面上打出一圈圈漣漪，從男人的帽檐上“啪嗒”滑落到他細(xì)長的睫毛上。而他抿嘴靜立，隔著雨簾眼波朦朧。那一刻，時蔭仿佛聽到了耳邊蓮花開放的聲音。
“姑娘？”男人忍不住提醒眼前愣住的女孩。他渾身早已淋了個濕透，背包壓得他快喘不過氣來。他在不經(jīng)意間闖入這個小鎮(zhèn)，只怪這里四起的煙霧和雨簾讓他迷失了方向，指南針落湯雞似地掛在他手腕上。就在他四處尋找可以避雨的客棧而不得絕望之時，就看見一個白衣青綢裙的女孩背著一個大大的藥箱向橋走去，像一朵在雨中頑強(qiáng)行走的花朵，那是及時來解救他的天使吧？！
“啊，對不起?！睍r蔭回過神來，羞紅了臉?！把剑阏叶阌甑牡胤桨?？那，你跟我來吧，我家就在橋那頭的藥鋪。”時蔭見男人縮著脖子，劉海快糊住了他細(xì)長的眼睛，就把傘努力抬高，勉強(qiáng)遮住了男人的頭頂。
“謝謝姑娘，我來吧?！蹦腥搜劢切Τ隽松钌畹募y路。傘就那樣從時蔭的手上轉(zhuǎn)移到了男人的手上。時蔭仰頭看看傘底，那一片被撐起的天空，竟如此讓人心安。
河街的王阿婆拉開門閂倒淘米水，看到自己小時便經(jīng)常在其上玩耍的拱橋上，有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一前一后地徐徐行過，最終走進(jìn)了小鎮(zhèn)上唯一的藥鋪。
父親有點(diǎn)不高興。本想時蔭這孩子終于像點(diǎn)樣子了，天色還早就下廚房做了時蔭最愛吃的菜，嘰嘰喳喳的小女兒跟在屁股后面好奇地問家里要來客人了嗎。可等聽到聲響打開門，卻看到時蔭背后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時蔭看到父親的臉色不好，忙解釋到：“是來北潯鎮(zhèn)旅行的客人，迷了路，想來咱家借宿的?！甭牭綍r蔭的話男人沉默地點(diǎn)點(diǎn)頭。父親也不是心硬的人，猶豫了會還是側(cè)身讓開路?？稍谀腥俗呓?，父親借昏暗的燭光看到了他耳根處紋的文身，臉色更臭了。
時蔭將藥箱卸下，來不及收拾一下自己就領(lǐng)著這個男人去了客房。男人跟著時蔭走進(jìn)一間古色古香的房間，只見里面的每一件家具都是木制的，窗臺上點(diǎn)著去濕的線香，有淡淡花香，這是時蔭從后街王嬸的香鋪買來的，打折后便宜的很。繞過屏風(fēng)，只見一張樣式古樸的床，上鋪著碎花的床單。男人不禁彎唇，整個房間都彌漫著少女的氣息。
“你……”時蔭從櫥柜里翻出父親不穿的干凈舊衣，遞給他，卻發(fā)現(xiàn)還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叫李行。謝謝。”李行接過衣服，看到時蔭渾身還濕淋淋的，由衷地感到這個姑娘好善良，就像……就像沙漠里那個像月牙泉般明媚的人。“哦，不用。我叫時蔭，我先換下衣服，晚飯應(yīng)該做好了，你換好了就到那間房間去吃吧。”時蔭不等李行再開口就率先跑了出去。剛才借著燈光看清了李行的臉，細(xì)長的眼睛，緊抿的薄嘴唇，組合在一張有棱角的臉上是那樣好看。時蔭心里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異樣感覺，就像有一頭小鹿在心里亂撞，她不能再停留了，感覺自己再停留一會兒就會喘不動氣。
時蔭磨蹭了好一會兒才出現(xiàn)，她特意穿了自己平時不舍得穿的連衣裙，還好好梳了頭發(fā)?？娠堊郎系臍鈮簠s是非常之低，時蔭仿佛都看到了那彌漫在屋頂上的烏云。父親雙手抱臂，看到時蔭身上的裙子暗自吃驚。這件衣服是自己在她18歲生日的時候買給她的，父親的第一份禮物，所以時蔭一直舍不得穿，今天怎么……時蔭感到了父親探究的目光，低下頭選擇忽略，一屁股坐到了飯桌旁。飯桌上這時才有了“叮叮當(dāng)當(dāng)”的碗筷撞擊之聲。
尷尬，非常尷尬！房間里除了吃飯的聲音什么都聽不到。時蔭感覺十分詭異。怎么這個時候那淘氣的妹妹不在，時蔭暗自咬唇，擔(dān)心父親生氣到了什么程度，還有，那個李行習(xí)不習(xí)慣呢?
“聽我家時蔭說，你是來江南旅游的？”父親終于打破了死寂一般的局面，因為他憋不住了，一定要弄清這個男人的來歷。
“是的，先生。不過是‘旅行’，我是一個背包客。”李行停下筷子，禮貌地點(diǎn)頭。
“我們這個小地方，甚至在地圖上都找不到，你怎么會來這里的？”父親有點(diǎn)咄咄逼人。
“迷路。不過我很幸運(yùn)，這里的山水很干凈美好，人也很善良。我會多留幾天，希望先生收留?！崩钚羞@么說著，卻看向時蔭，笑得明媚。時蔭忙紅著臉低頭往嘴里塞飯，可耳朵支愣著，期待著父親的回答。
“我們不能收留一個我們什么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況且你耳朵后的文身是？”父親繼續(xù)自己的進(jìn)攻，像一位被騎士侵犯自己了領(lǐng)土的暴躁國王。
時蔭的手不由僵住?！澳鞘沁^去了的歷史，請原諒我不想再揭開過去。至于文身，那是一個紀(jì)念。沒什么特別的含義?！崩钚械兀罢埛判?，我不會給你們帶來什么麻煩?！?/p>
“那就好?！备赣H放下沒吃過幾口的米飯，推開椅子站起身:“住宿價錢就根據(jù)鎮(zhèn)上的客棧來定吧?！?/p>
時蔭目送著父親離開，舒了一口氣，心里漲起了滿滿的歡喜。“你好像很開心？”李行不再淡淡的，露出了促狹的表情。不過不等時蔭辯解，他便立即邀請到：“時蔭，當(dāng)我的導(dǎo)游好不好。你是我在江南的第一個朋友，目前唯一的朋友。”時蔭努力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克制住了想從椅子上跳起來的沖動，點(diǎn)了點(diǎn)頭。
“可是……我還要看店?！?/p>
“沒關(guān)系，找你的時間。”
……
時蔭從未像現(xiàn)在這樣，每一天，臉上的紅暈染著只屬于少女的喜悅，眼睛晶瑩得像所有的星子都落進(jìn)去了。她感覺自己正在走向一個新的世界，而這扇門正是李行為她打開的。
李行來的三天后，老天終于發(fā)了慈悲，太陽從云絮后露出了臉。時蔭抓住機(jī)會，帶著李行走遍了小鎮(zhèn)。他們先去了隔街的祥記茶鋪，那里的茶罐散發(fā)著比茶香還要濃烈的年代氣息；然后去了賣線香的香鋪，王嬸見了李行竟然送了他價格不菲的線香，只是手一直抓著他的不放，相女婿似地細(xì)細(xì)端詳。時蔭還帶李行去了瓷窯，她和鐵兒的師傅交情好，師傅特許他們兩個參觀瓷器制作的過程。那時鐵兒正在院子里打掃，看到時蔭興奮地邊走邊對著一個陌生的，還有點(diǎn)……英俊的男人講解著什么。他停住手中的動作，有點(diǎn)好奇，更有點(diǎn)……落寞。鐵兒奇怪自己怎么會不開心，他嘟囔著：“這個丫頭，還有男的會跟他講話？哼，他一定不知道這個丫頭有多潑辣！哎呦！干嘛呀，師傅！”冷不防地，師傅從后面給了鐵兒一個鐵栗子：“又偷懶！怎么，時蔭這么美的一個姑娘，也不小了，你還真不想時蔭嫁出去了??？”鐵兒用手捂住自己的腦袋，沉默著。
遠(yuǎn)遠(yuǎn)地，時蔭看到拿著掃帚的鐵兒又在被師傅教訓(xùn)，看著他那委屈的樣子忍不住竊喜，可等她轉(zhuǎn)睛看向李行，卻發(fā)現(xiàn)他陷入沉默，眼睛注視著飄渺無盡的遠(yuǎn)方，那副樣子讓時蔭笑不出來了，似乎李行隨時會像他來時那樣突然地離去。
這幾天李行似乎經(jīng)常走神，有什么心事吧？時蔭悶悶地想。
最后，時蔭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帶李行去了郵差大叔的家。他們站在緊閉的油漆斑駁的大門前，白貓看到了輕盈地走下屋頂，滾到時蔭的懷抱里?！袄钍宀辉诎?？”時蔭揉著貓咪的頭，聲音里充滿遺憾。
“怎么了？”
“……我給雜志社投了稿，可是他們還沒有給我回信?！?/p>
“所以你還在等嗎?”
“嗯，每天都來的。我是不是很傻？”
……
回去的時候，兩個人坐了烏篷船。船上的視野竟如此的好，那曲折蜿蜒的水道似乎會把人帶往一個未知神秘的世界。
“你是第一次坐船嗎？”看到時蔭坐在船頭上左看右看的新奇模樣，李行不由得好奇地問道。
“是啊！”時蔭興奮得臉上紅撲撲的，像一朵嬌嫩的花蕾。
“可是你不是長在水鄉(xiāng)？”李行更好奇了。
“那個啊，其實是因為……我的母親在船上失事，從此父親就不讓我坐船了?！睍r蔭的聲音小下來。
“對不起，時蔭?！崩钚袥]想到還未見過的時蔭的母親已經(jīng)去世了。
“沒事呦，可是太不公平了對不對，怎么為此能剝奪了我坐船的權(quán)利。原來坐船是這么好玩，我還要謝謝你呢！”
時蔭那寬慰的笑讓人如此心安，李行卻感到心疼，這是世上第二個能讓他感到心疼的女孩。
“你還會寫文章嗎？”李行決定岔開話題，轉(zhuǎn)移時蔭的注意力。
“喔，那個是隨便寫寫的啦。我平時一個人看店無聊的時候就愛幻想，想多了就想把這些寫下來。”
“平時想些什么呢？”
“想一些外面花花世界的事情啊，想象那些大都市里的人過著什么樣的生活，還有我們小鎮(zhèn)走出去的年輕人有了什么樣的經(jīng)歷，”時蔭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那些故事是我的寶貝，寫著一些我從來未說給別人的想法，我想讓外面的人能看到我寫的東西，那該多奇妙！不過我從不敢給父親看，怕他又擔(dān)心。”
“擔(dān)心？”李行想坐在時蔭身邊拍拍她的頭，可最終也沒有動。
“嗯。我家的藥鋪代代傳承，我將來是要守著這家藥鋪的。而我們小鎮(zhèn)走的人太多了，父親看了我的故事會擔(dān)心我也會走。”
“那，你想出去嗎？離開這里？”
“……”
李行聽不到回答，視線看過去，發(fā)現(xiàn)時蔭陷入了沉思，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樣。
烏篷船緩緩向前滑行，船夫沉默地站在船后一篙一篙地?fù)沃?，聽了倆個人的對話，他不由得也陷入思索。自己已撐篙十余載，唯一的兒子到外面的大都市打工去了，現(xiàn)在住在一個盒子似的小房子里。自己勸兒子回來，他倔得不聽。自己就算再怎么心疼，也不能再勸了。小鎮(zhèn)太小，盛不下兒子的夢。
“唉?！?/p>
就在這時，小鎮(zhèn)的上空的某個方向響起清脆的鈴鐺聲。時蔭一下子回過神來，習(xí)慣性地辨別起方向。“喔，是李阿婆又出了什么事吧，肯定是腰痛又犯了！”
“父親現(xiàn)在肯定在趕著去，不過他現(xiàn)在身體遠(yuǎn)不如從前了，跑快了關(guān)節(jié)會痛……”時蔭小聲都囔著。
“什么？”
“沒什么。其實，我也不確定，不確定要不要走。我向往五光十色的世界，這里總是單調(diào)的青磚黛瓦。可是……”時蔭終于給出了自己的回答，卻像江南的煙雨般朦朧模糊。
“其實，這里才好。外面是精彩，可也容易讓人迷失、受傷。人們總是這樣，在墻內(nèi)的想出去，到了墻外了卻想回來。只是到那時就不容易回來了。一切變得太多、太快了。重要的東西很快就丟掉了……”
時蔭聽聞，不由驚詫。她剛要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李行——有股滄桑味道的年輕男人，此時露出了男孩子才有的深刻憂傷。他靠在船邊，眼神又變得飄渺起來，仿佛沒有了重量。時蔭咽回了自己的話，她想：現(xiàn)在坐在這里的他，其實去了哪里呢？
他，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吧！
太陽不情愿地躲到濃云后面去了，北潯鎮(zhèn)的天地又重新被裊裊細(xì)雨占領(lǐng)。所以現(xiàn)在，時蔭不能再帶李行出去玩了，不過也逛得差不多，畢竟北潯小鎮(zhèn)里，只有幾十戶人家，十幾座石橋，幾條街道，一條環(huán)鎮(zhèn)的河。
不能出去的日子，時蔭就要看店。她特意找來自己搜羅的各式各樣的書給李行解悶。李行就坐在藥鋪前堂招待客人的藤椅上，點(diǎn)一盞油燈，靜靜地看書。時蔭覺得油燈的光太暗，想開電燈，李行不讓，說在這樣時光沉淀的地方，不能讓現(xiàn)代鋒利冰冷的發(fā)明破壞了氛圍。
一個陰沉沉的午后，店里一如既往地沒什么人，就時蔭和李行兩個。時蔭點(diǎn)了一盞燈，趴在柜臺上啃父親給的醫(yī)書，而李行坐在時蔭對面安靜地在燈下翻著書，不時在紙上寫下什么。店里靜悄悄的，時光都好像變得粘稠，一開始還能聽到時蔭小聲地背書聲，后來就慢慢什么都聽不到了。李行抬頭看過去，卻發(fā)現(xiàn)時蔭不知什么時候趴在書本上睡著了，劉海的碎發(fā)滑到一側(cè)，露出細(xì)長的睫毛。李行不禁莞爾。他回想起自己與這個女孩的相遇，是那般奇妙，是他一直隨心所欲的生活里的一個意外。當(dāng)時蔭驚訝地回頭看他時，像一頭充滿靈氣的小鹿，沒有一絲煙火氣，干凈得像這里的河水，驚艷了他的時光。那一刻，他多么希望自己不只是這個女孩生命里的一個過客，而是能留下一些什么，也讓自己一直流浪漂泊而且一無所有的人生有一點(diǎn)什么不同?；蛟S是自己與這個女孩真有什么緣分，她在看向自己時，沒有被他邋遢的外表和拉茬的胡子嚇到，而是不知怎么回事看著他呆住了，但眼睛里沒有畏怯。然后毫無防備地把他領(lǐng)回去，體貼地安排了他的生活。在鎮(zhèn)上散步時，他們像小時就熟識的朋友一樣，隨意地聊天，挨得那樣近，胳膊肘不時地碰到胳膊肘。李行覺得時蔭像童話里的仙女，撫平了他從未言說的隱痛。
等李行回過神來，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什么時候起身，已經(jīng)走到了睡著的時蔭面前。他一邊驚訝于自己內(nèi)心里自從出沙漠后便死了的柔情此刻的復(fù)活，一邊細(xì)細(xì)端詳著時蔭。臉龐如花蕊嬌嫩，此時更染了熟睡時幸福的紅暈。細(xì)密的睫毛不時輕顫，仿佛有精靈在上面輕舞。李行嘆口氣，彎下腰，在時蔭的劉海上留下一個輕吻，那樣輕，象是一個夢。這時時蔭的身體突然一個輕顫，驚得李行回過神來，連連懊悔自己的失禮。他直起身體，低咒一聲：“該死?！本驮谶@時，時蔭卻猛地抬起頭，做出調(diào)皮的鬼臉。她說：“嘻嘻，被我騙到了吧？我沒有睡著哦。”李行尷尬地說不出話來，可他看得分明，那一瞬的四目相接，時蔭眼底跳動起灼人的光。
時蔭現(xiàn)在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那天以后，時蔭見到什么人都把眼睛笑彎成月牙。一次在糕點(diǎn)鋪里遇到鐵兒，她史無前例地向他露出笑臉:“嗨，你好嗎?”之后只留下鐵兒一個人立在原地呆成木頭，久久回不過神來。等很久很久以后他再度回想起，那份明媚仍鮮活地灼傷著他的視線。
時蔭是如此開心，忘記了整個世界，也忽視了父親的臉上越來越深的川字紋。
李行來的第十一天。飯桌上仍然靜悄悄的，時蔭捧著飯碗，不時偷偷看向李行的方向。而李行面無表情地吃著飯，心里卻在默默懊悔自己那天的失態(tài)。父親把一切不動聲色地看在眼里，他發(fā)現(xiàn)自從李行這個男人來了之后時蔭變了很多，原本平淡的在他掌控中的生活現(xiàn)在也漸漸地向偏離的軌道前進(jìn)。父親看向李行，問道：“你也來了好些天了，我們小鎮(zhèn)這么小，該看的應(yīng)該也看得差不多了吧？”聽到這意味深長的話，時蔭和李行同時停住碗筷。時蔭驚訝地看著父親，心里升騰起不好的預(yù)感，她又看看李行。李行起身，誠懇地說：“先生不說我本也要打算啟程了，這些天多謝先生和時蔭姑娘的款待，李行永不會忘記。房費(fèi)，我會交給時蔭姑娘的。”說完，他推開椅子，微微彎腰，轉(zhuǎn)身后投給時蔭的最后一眼里，時蔭看得清清楚楚，寫滿了抱歉。
“李行！”時蔭慌張地站起來，她想拉住他，卻被父親冰冷的聲音硬生生拽住：“站住，去哪？給我坐下！”
“爸爸！你為什么要趕他走，李行沒有給我們?nèi)莵砣魏温闊┭剑宜探o我好多新奇的東西。我還知道了這個世界上還有遍地都是黃沙卻擁有世界上最美的湖泊的地方呢?！?/p>
“就是因為這個，就因為他要把你帶走，從我身邊帶走?！敝耙恢惫郧煽扇说呐畠簭膩聿桓腋斪玻F(xiàn)在因為一個才認(rèn)識十天的陌生人就要反對他，父親不禁拍桌子怒吼起來。
“爸爸，不只是因為他，我一直想出去看看，我想去看看大家都向往并走去的那個世界是什么樣的！我不想，把我自己綁在這個無聊的地方！”時蔭激動地說，可當(dāng)她看到父親震驚并痛苦的臉時立馬就后悔了。
“時蔭，這個地方不是沒有價值的。這個小鎮(zhèn)的一磚一瓦都值得我們尊敬和愛護(hù)。而且……而且這里是你媽媽出生并成長的地方，這家店是你媽媽的心血?！备赣H的語氣緩和下來，帶了令人無法忽視的柔情與思念。
時蔭感覺到自己的眼睛里有什么溫?zé)岬臇|西流出來:“爸爸……”
“這是你媽媽留給你的唯一的東西，她生前叫我將來一定要把它好好的交給你。你和你媽媽是我在這個世上最愛的人，我要照顧好你，照顧好這家店，你要懂我的心啊?！备赣H嘆氣，懇切地說道：“這個鎮(zhèn)上的老人們還需要你，而且……而且我也老了，以后要靠你呀，時蔭。”
老式掛鐘的指針“當(dāng)當(dāng)當(dāng)”地敲著，悶熱的屋子里流動著粘稠濕熱的沉默。時蔭緊咬著唇，頭腦里的各種想法開始展開一場激烈的廝殺。她問自己，什么才是最珍貴的呢？思緒飄遠(yuǎn)，海霧被一陣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fēng)漸漸吹散，只剩殘垣斷壁的往事印象清晰起來。自小失母的時蔭被鎮(zhèn)上的叔叔阿姨們寵愛。母親作為小鎮(zhèn)里不多的一位專業(yè)中醫(yī)，把一生獻(xiàn)給了小鎮(zhèn)，小鎮(zhèn)上的人們把她視作親人，因此更加疼愛她的遺子。父親在她幼時意志消沉，只知道埋頭學(xué)醫(yī)，又不會照顧孩子，所以幸好有大家的幫襯。吃百家飯長大的她，似乎還能感受到當(dāng)年修鞋攤的王叔叔把自己抱在懷里時下巴上扎人的胡子，能聞到李阿婆蒸屜里冒出的桂花糕的清香，能聽到王嬸哄自己睡覺時哼的甜甜的歌謠。北潯鎮(zhèn)曾經(jīng)給了自己最好的一切。只是等自己長大，急速發(fā)展的時代把它驅(qū)趕到了一個邊緣。小鎮(zhèn)沒落了。鋪前的的燈籠再沒人擦拭，兒時的玩伴走出了小鎮(zhèn)，當(dāng)年的叔叔嬸嬸成了阿公阿婆，就連在自己心里一直強(qiáng)硬霸道的父親現(xiàn)在竟也會懇切地說“我老了”。最后，是從未見過面的媽媽……
“對不起，爸爸。我會好好學(xué)醫(yī)，將來，就由我來守護(hù)?！笨酀诳谇焕飶浡_來，此時的時蔭早已淚流滿面。
第十二天，清晨。時蔭把頭悶在被子里不愿起床，就怕聽到李行的告別，她不敢想以后再看不到李行的日子會怎樣?？傻鹊饺丈先?，李行還是來敲門了。她不敢作聲，手心都攥出汗來。李行敲了好幾次，聽不到回應(yīng)，無奈之下，他說：“時蔭，我不是來向你道別的。我有話跟你說?！?/p>
時蔭這才松開緊握的拳頭，她頂著一雙紅腫得像核桃的眼，給李行開了門。李行站在門口，心疼地看著時蔭憔悴的模樣，低聲說：“對不起。”
“別這么說。你知道嗎，這些天是我一生中最開心的時候?！?/p>
“……你跟我來?！崩钚幸荒樐?，象是下了什么重大決定。
時蔭跟在李行身后，偷偷摸摸地出了家門。
還是那條烏篷船，還是那個撐篙人。兩人坐在篷內(nèi)，篷外細(xì)雨如織。
“時蔭?！?/p>
“嗯？”
“我原本出生在北方的一個大城市，像那里無數(shù)的孩子一樣長大?？忌狭死硐氲拇髮W(xué)，進(jìn)了理想中的公司?？蓾u漸地，我活得越來越像一個機(jī)器，生活沒了重量，好苦悶……直到有一天，我最好的朋友瞞著我搶了本該屬于我的晉升機(jī)會。我沒有悲傷，這件事反而把我打醒，告訴我什么才是更重要的。于是第二天我就寫了辭職信，開始了夢想中的旅行。我向著西北方向走，最終走到了沙漠，并在那里遇到了一個女孩……”
說到這里，李行緊繃的面具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他大口地呼吸起來，拼命忍耐著什么即將脫韁而出的東西。可他失敗了，他看向時蔭，說：“我能抽根煙嗎，一口就好?！睍r蔭被他的樣子嚇壞了，她還不知道他會抽煙。只是現(xiàn)在的李行，看起來難受極了。時蔭點(diǎn)點(diǎn)頭。
李行點(diǎn)燃了煙，只深深吸了一口，便掐熄了火星。慢慢地，他又恢復(fù)了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
“我看到了這世上最美的湖泊——月牙泉。而正是在那里，我碰到了她?！?/p>
“她？”時蔭明白點(diǎn)了什么，心里不由泛起些許酸意。
“對，她。她屬于附近的游牧民族。那一天，正是我遇到你同一時刻，我看到她吆喝著羊群往湖泊方向趕去，嘹亮的嗓音，健康的膚色，還有烏黑的眼珠，她身上仿佛有致命的磁場，我捕捉著她的一舉一動，忘了自我。而在羊群踏起的黃沙中，她發(fā)現(xiàn)了我在注視著她，然后她笑了，比太陽還要明媚?！?/p>
“我們在一起了，那樣的自然而然，就像前世約定好的。我與她一起，日落而出，日落而歸。在廣袤的原野上騎馬牧羊，在蒙古包間圍著篝火歌唱。我為她彈吉他，她為我跳起舞。我覺得一定會這樣下去，一生一世。”李行笑得像個孩子，可慢慢地，他的眼神失去了焦距。
“連老天爺也嫉妒我們……她死了。她從一開始就瞞著我，原來她早就生了病。我們花光了所有積蓄……最后一晚，她虛弱地躺在潔白的床單上，攥緊我的手，在我耳邊說：‘那天在月牙湖畔，我本想跳下去。可是我看到了你，你是上天給我最后的禮物。你呀，絕對不能忘記我。我不要當(dāng)你生命中過客?！f完，她緊攥著我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氣……我都還沒來得及答應(yīng)她?！?/p>
說話聲戛然而止。天地間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撐篙人不再撐篙，默立著。時蔭坐到這個憂傷的男人旁邊，拉起他的手:“那個文身……”
“是對她的紀(jì)念。她為我肯接受無休止的化療活下來，所以我也發(fā)誓，要一輩子守在她身邊。可是不知守在她的墓邊過了多久，一天半夜我從夢中驚醒，醒來發(fā)現(xiàn)我竟記不清她的模樣了。生活再次開了我的玩笑，那時我才明白什么是‘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輕’?！?/p>
“我開始繼續(xù)旅行，帶著她一起。后來，就遇到了你?！崩钚心罅四髸r蔭的手，露出暖人的笑。
“你就是在天堂的她給我的禮物?！?/p>
“李行，不要走好不好?！睍r蔭哭出來。
“美麗的時光總是短暫，再好的相遇一旦開始就走向了分離。每個人都應(yīng)該學(xué)會接受，時蔭，歡喜與悲傷都是生活要我們承受的。”
“重要的是我沒白走。是你給了我繼續(xù)走下去的勇氣。遇到你之后，我就想，我應(yīng)該繼續(xù)走下去，說不定還會有什么奇遇發(fā)生。而你不能離開，我不希望你離開。你知道嗎，你就是一朵開在南方水鄉(xiāng)的一枝蓮花，受著這里青山綠水的滋養(yǎng)，要是跑到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里去，會枯萎的。這里的人們、山水以及你的父親，都需要你的守護(hù)。”
“可這朵花，寂寞地開落了十幾年，只等待著來接她的馬蹄聲。”
“我只是個過客。時蔭，你還年輕，來接你的那輛馬車還在來的路上呢！”李行揉揉時蔭的頭頂，像安撫一只小貓。
時蔭忍不住破涕為笑，她知道離別的時刻終究要來了，那就不要讓傷悲為這段時光作結(jié)。她溫順地點(diǎn)點(diǎn)頭，算是給李行的一個承諾。
船到了終點(diǎn)。撐篙人伸出長長的竹篙，使船慢慢靠岸。他們有默契地在這里選擇告別。
李行跳上岸，他回頭，最后深深看了時蔭一眼，只怕是以后再見的機(jī)會遙遙無期了。
“謝謝你，最后能告訴我這些?！?/p>
“也謝謝你，說出這些，我又能重裝啟程了?！?/p>
“那，再見?！?/p>
“再見?！?/p>
……
這是一個如同十幾天前的那個黃昏，天空哭個不停。時蔭打著油紙傘，慢慢悠悠地晃回家。等走上那座橋，她猛然回頭，身后空空如也。時蔭嘆口氣，為自己的幼稚好笑。她回到家，走進(jìn)李行住的那間客房，干凈整潔得像從未有人來過一樣。她走到床邊，第一天她為他找的那套換洗衣服被疊得整齊。她坐下來，干澀的眼睛終于落下淚來。
時間是個神奇又無情的東西。它能沖淡感情，亦能抹平悲傷。
一切，都像沒發(fā)生過那樣。
時蔭照?？粗?，不時地抱怨店里生意冷清，只是比以前更認(rèn)真地看醫(yī)書，開始練習(xí)磨草藥；還學(xué)會了做飯，即使小妹時常抗議要換回父親做主廚。另外，雜志社終于來了信，不過是些“寫的不錯，只是還需再努力”的話，時蔭沒太難過，只是她不再去李叔那里找信了，另外還把貓咪帶了回來撫養(yǎng)。貓咪從此真正成了她一個人的專寵。
時光啊，“吱呀吱呀”地轉(zhuǎn)著，時蔭不再是那個時蔭，北潯鎮(zhèn)還是那個北潯鎮(zhèn)。它靜默著，她等待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