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婉兮
寫飲食男女與涼薄人世,應(yīng)該沒有誰比張愛玲更精準(zhǔn)。
傳奇中的張愛玲,是用文字傾了山河歲月的一代才女。她洞察了亂世中的人情冷暖,看透了世界,就像傳奇中那些傾國傾城的人,終究是不太快樂的。
情在她筆下,便現(xiàn)出了人性里的昏暗晦澀。盡管她也說過那樣驚天動地的情話:
遇見你我變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塵埃里去,但我的心是歡喜的,并且在那里開出一朵花來。
從前我讀她,只覺得身體和心都涼颼颼,但那種涼里又帶著一份奇異的美,欲罷而不能。
等到千帆過盡,自己也漸漸成了故事里的人,再讀起來,似乎又能領(lǐng)悟出另一種意思。這大概就是讀書的最奇妙之處,你和作者明明隔得很遠,但那一刻,她可以描摹出你所有的心思和意念,寥寥數(shù)語,便擊中了你的心。
紅玫瑰與白玫瑰
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墻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朱砂痣。

這個故事說的是一個已婚男人的貪念與欲望,也說婚姻的艱難與不易,柴米油鹽耗盡了激情,心里的另一個人,便悄悄浮現(xiàn),不動聲色地蠶食著婚姻。
有人說,張愛玲是很懂男人的,她的紅玫瑰白玫瑰理論,比喻恰當(dāng)美麗,說中很多男人的心事。大概是因為婚姻容易過成一地雞毛,紅玫瑰與白玫瑰,都特別容易枯萎,零落成泥,卻無法灰塵散盡,于是梗在心里,不上不下地膈應(yīng)著。
振寶的心里,明顯更偏向嬌蕊,便為煙鸝不值,她是他結(jié)發(fā)的妻,為他生孩子,苦心經(jīng)營一個家。他心里,卻沒有她。
同為女人,我替煙鸝不值。但也悟出,經(jīng)營婚姻總需要一些小小的心機,飯黏子加油鹽醬醋做成壽司飯團子,蚊子血續(xù)上幾筆,描成桃花灼灼,興許也是一幅傳世佳作。
婚姻怎么選都是錯的罷,用盡包容和智慧堅持下去,柴米油鹽里開花,蹉跎歲月中結(jié)果,才是對了。
半生緣
如果我和世鈞結(jié)了婚,生下一大堆孩子,那我們之間就沒有什么故事了。

先看了影視劇再看書,故事從立體的聲影過度到平面的文字,沒覺得單薄,反而更見風(fēng)韻。這便是張氏文字的魅力。
舞女姐姐為了留住浪蕩丈夫而將親生妹妹獻上,導(dǎo)致一對年輕情侶天涯阻隔。18年后再次相遇,卻見物不是人也非,能感嘆的只有一句:
世鈞,我們回不去了。
我相信這句話會讓很多人痛哭流涕,因為它講中了很多人的心事。很多人心中,都會有這么一個屬于前半生的人。像心里一道傷痕,平日里靜靜蟄伏,可一旦見了面,便是山崩海嘯一般的痛徹心扉……
那是顧曼楨與沈世鈞最后的那次擦肩而過,兩個人垂首低眸,驀然回首間失去了大半生的歲月如歌,低低唱著的關(guān)于愛的希望,從此止住了聲音。
我記得世鈞的孩子拉住他的手,他便腳步一頓,眼睜睜看著曼楨走進茫茫人海。
畢竟事隔經(jīng)年,彼此都有了家庭與兒女的責(zé)任和義務(wù)。年輕時的愛或許能夠不顧一切,可人到中年,無形的牽絆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時候真的不如不見呵。將所有明知的無可奈何都壓在心底,能夠欺騙自己一輩子,未嘗不是一種幸運。
希望你與深愛之人平淡到老,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只有糧食與蔬菜,生活和愛。
傾城之戀
不過是一個自私的男子,她不過是一個自私的女人。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個人主義是無處容身的,可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

《傾城之戀》是張愛玲的小說中,比較少見的圓滿結(jié)局。但這圓滿亦沾著她一貫的荒涼,看上去亦有不圓滿感。
那是亂世里昏暗大家族里的小故事,關(guān)于一個離異女子的再嫁。成全了她的不是親戚朋友,卻是一場戰(zhàn)爭,令香港淪陷,令無數(shù)人流離失所,但成就了他們的地久天長。
硝煙炮火里仍是昏沉沉的迷亂感,那個人冒著槍林彈雨來到她身邊。從此一生相隨,結(jié)秦晉之好。
暫且不要說愛與不愛。既然牽了手,那就相信對方要給自己一生一世。更何況他已說過,死生契闊,與子成悅。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如果沒有那場戰(zhàn)爭,他們會不會在一起?
答案是不確定的。也許,在太平盛世里誰都不易覺察出別人對自己有多么重要。只有面臨著生離死別,真情,才足以見其真。
可我始終覺得,這種情,多多少少,是有缺憾的,有缺憾,卻也是美的。
但是,不要等到狂風(fēng)暴雨來臨,不要等被命運推到絕望邊緣,才明白心里住著誰愛著誰。因為,不是誰都有運氣,在城市破碎滿目瘡痍時,還能尋到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色戒
男人總希望自己是女人的第一個男人,女人總希望自己是男人的最后一個女人。

將這個故事推廣開的人,是李安。
看過相關(guān)評論,說李安比張愛玲仁慈,因為,他是男人,而她是女人。所以我們看到的電影里有愛的痕跡,滿目的荒涼苦澀,能夠得到長嘆一聲的釋放。
長大了才明白,故事里的情欲翻滾,隱藏著怎樣的愛情哲理。
最驚世駭俗的那句話說:去往男人心里的路經(jīng)過胃,去往女人心里的路經(jīng)過yindao。
《色·戒》里的故事,有最灰暗的背景色,是那種白色恐怖下特有的灰色壓抑,她的旗袍流光溢彩,卻也壓不下那份讓人窒息的沉郁。
唯有兩具身體纏綿時的溫暖力量,仿佛撞開春天的縫隙,遇見繁花燦爛的光景。
張愛玲的原話是,每次和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一個熱水澡。熱水澡是怎樣的呢,洗去塵埃,帶走疲倦,對一個亂世求生的女人來說,難能可貴。
身體不會欺騙自己,最原始的愉悅里,其實就藏著最真摯的感情。
第一次看這部電影,埋怨過王佳芝不懂得以大局為重,我們從小受了太多是非分明的教育,映在眼里的是光明磊落的正邪不兩立。
殊不知人性復(fù)雜世事難料,愛,從來都是一件百轉(zhuǎn)千回的事情。
這種心情,愛過漢奸胡蘭成的張愛玲必定感同身受。所以最后的故事,她讓王佳芝做了一回自己——
戴上鴿子蛋那一刻,她聽見了自己心里的聲音,他是愛我的,我也是愛他的。
兩個人之間的事,確定這一點,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