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城隍廟里,青煙裊裊升騰,似有若無地纏繞著斑駁的梁柱。林秀兒靜靜佇立,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只缺角的香爐上。銅鏡中,她脖頸處青紫交錯的勒痕格外刺目,宛如惡鬼的爪痕,訴說著她悲慘的遭遇。三日前,噩夢般的場景至今歷歷在目——趙員外帶著兇神惡煞的家丁,如狼似虎地闖進她家的藥鋪,一口咬定在她開具的藥方里發(fā)現(xiàn)了砒霜。
“你爹欠的債,拿你抵正好?!壁w文才那浪蕩子臉上露出貪婪又丑惡的笑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長久以來,他覬覦秀兒的美貌,此刻終于撕下了偽善的面具。秀兒清楚地記得,自己被拖進柴房時,窗外飄著細碎的雪,那場景竟與娘親下葬那日驚人地相似,寒意仿佛又一次浸透了她的身心。
子時的梆子聲驟然響起,驚醒了沉浸在回憶中的秀兒。剎那間,月光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吞噬,黯淡了三分。她低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指尖,一種虛幻又真實的感覺涌上心頭。緊接著,門外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刺耳又陰森。她知道,時辰到了,黑白無常的勾魂索正穿過潮濕冰冷的青石板路,朝著她步步逼近。
“且慢。”
一道沉穩(wěn)的聲音突然打破了死寂。一位灰袍道人拄著桃木杖,大步跨進門檻。他腰間的銅鈴無風自動,發(fā)出清脆卻又帶著神秘氣息的聲響。道人往香爐里撒了一把朱砂,頓時,裊裊青煙凝成七道細線,在空中蜿蜒盤旋?!肮媚锟稍附柽@七日殘陽?”他目光深邃地看著秀兒問道。
秀兒的目光被道人袖口繡著的太極雙魚吸引,兒時父親講述的故事在腦海中浮現(xiàn)——終南山有位能通陰陽的玄真子。而此刻,門外的鐵鏈聲愈發(fā)焦躁,卻始終不敢踏入廟門半步,仿佛被某種強大的力量阻擋在外。
“雞鳴前必須回到此處?!毙孀訉㈥庩柗p輕貼在她心口,鄭重地叮囑道,“切記,第七日若不能化解怨氣,便是魂飛魄散?!?/p>
趙家宅院一片張燈結(jié)彩的熱鬧景象,可在夜色的籠罩下,那翻飛的紅綢卻宛如凝固的鮮血,透著詭異的氣息。趙文才醉醺醺地推開新房的門,就在這時,龍鳳燭的火苗突然竄起三尺高,映得屋內(nèi)忽明忽暗。銅鏡中,一抹素白衣角一閃而過,再定睛看去,喜床上竟端坐著蓋著紅蓋頭的新娘。然而,那垂落的雙手卻不斷往下滴水,水珠落在地上,發(fā)出詭異的聲響。
“相公不是說...最愛我穿嫁衣的模樣?”蓋頭下傳出幽咽的聲音,似泣似訴。趙文才驚恐地瞪大雙眼,眼睜睜地看著嫁衣的顏色從袖口開始迅速褪色,漸漸變成了入殮時的壽衣。一股冰涼的液體順著他的脖頸流進衣領(lǐng),刺鼻的河腥氣撲面而來,讓他幾近窒息。
更鼓敲過三響,管家在祠堂角落發(fā)現(xiàn)了蜷縮成一團的少爺。趙文才手里死死攥著半截紅綢,嘴里語無倫次地念叨著:“她回來了...井里的女鬼回來了...”聲音里充滿了恐懼與絕望。
縣衙后院,老槐樹上,秀兒靜靜地望著西廂房亮起的油燈。屋內(nèi),王縣令正在專心謄寫明日問斬的文書,筆尖卻突然凝出墨珠,在“林氏女投毒”幾個字上暈開大片黑斑。就在這時,屏風后緩緩轉(zhuǎn)出一個白衣女子,她的發(fā)梢還掛著潮濕的水草,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串水痕。
“大人可記得三年前漕銀失竊案?”秀兒的指甲輕輕劃過案上的鎮(zhèn)紙,青玉表面立刻出現(xiàn)一道裂痕,“趙員外送給令郎的珊瑚筆架,是用三百兩官銀熔的?!?/p>
油燈爆出一朵燈花,瞬間照亮了縣令瞬間慘白的臉。他當然記得那個雨夜,趙家送來整箱金錠時,窗外的雷聲震得琉璃瓦都在顫動,那一幕,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
第五日清晨,趙員外驚恐地發(fā)現(xiàn)庫房里的銀錠竟全變成了紙灰。正午時分,縣衙差役抬著當年失竊的官銀闖進趙家大門。黃昏還未降臨,趙家十七間鋪面的掌柜集體遞上辭呈。更詭異的是,鎮(zhèn)上所有井水都泛起鐵銹色,用這井水熬出的湯藥,竟帶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整個鎮(zhèn)子都被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氛圍之中。
子夜時分,秀兒悄無聲息地飄進趙家祠堂,只見趙文才正跪在祖宗牌位前瑟瑟發(fā)抖。供桌上的長明燈忽明忽暗,搖曳的燈光照得先人畫像上的眼睛仿佛在轉(zhuǎn)動,直勾勾地盯著趙文才,仿佛要將他的罪孽看穿。
“你爹在牢里咬舌了。”秀兒將染血的休書輕輕扔在蒲團前,聲音冰冷如霜,“你娘接到休書那刻,懸梁用的白綾剛好繞頸三圈?!痹捯魟偮?,銅盆里的紙灰突然騰空而起,在空中緩緩拼出一個巨大的“冤”字,仿佛在向蒼天訴說著無盡的冤屈。
趙文才發(fā)瘋似的撞向廊柱,就在這時,秀兒心口的陰陽符開始發(fā)燙,灼痛感傳遍全身。玄真子的聲音穿越夜色,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還剩半刻鐘,速歸!”
第七日黃昏,秀兒站在長滿荒草的墳塋前,四周一片寂靜,唯有晚風輕輕拂過。玄真子搖動攝魂鈴,剎那間,四周浮現(xiàn)出星星點點的螢火,宛如無數(shù)冤魂的眼睛。當最后一絲怨氣消散在晚風里,她仿佛看到爹娘站在忘川彼岸,面帶微笑地朝她招手,那熟悉的面容,讓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趙家宅院當夜燃起一場蹊蹺大火,熊熊烈火燃燒了整整七日。有人說在火光中看見一位白衣女子踏月而去,身姿輕盈而決絕;也有人說廢墟下的古井至今還能聽見嗚咽聲,那聲音里滿是哀怨與不甘。唯有城隍廟的老廟祝記得,某個落雪清晨,供桌上的陰陽符化作了灰白色紙蝶,隨風飄散,仿佛一切都未曾發(fā)生,卻又在每個人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殘月被烏云徹底吞噬的剎那,秀兒飄進陰森的地牢。只見趙員外蜷縮在腐草堆里,手腕的傷口還在不斷滲血。這個曾經(jīng)跺跺腳就能讓全鎮(zhèn)震顫的人,此刻卻像條被抽了筋的老狗,狼狽又可憐。
“你買通穩(wěn)婆害死我娘時,可想過會有今天?”秀兒的手指穿透男人的胸口,卻抓不到那顆早已黑心爛肺的心臟。玄真子說過,鬼魂殺人靠的不是蠻力,而是喚醒人心深處的恐懼。
斑駁的墻面上漸漸浮現(xiàn)出血字,那正是二十年前趙家勾結(jié)山匪的密信。趙員外突然瞪大眼睛,滿臉驚恐,他看見那些枉死者的冤魂正從地縫里爬出來,枯骨手指死死摳進他的腳踝,將他拖入無盡的黑暗深淵。
“時辰到了?!毙孀拥奶夷緞ε_牢房里濃重的陰氣,光芒照亮了整個地牢。秀兒最后看了眼在幻境中慘叫的男人,眼中沒有一絲憐憫。晨光刺破云層時,她化作萬千光點消散在風中,唯有帶著水腥氣的寒意久久不散,仿佛在警示著世人,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