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竟再次想起她。

這件事讓我感到害怕。也許終有一天，她會變成心底一片模糊的影子，只能喚起一聲歎息。時間是多可怕的陰謀家啊，曾經(jīng)為她夜不能寐，哪怕想到幾百天後的分別，都能疼的。而現(xiàn)在，僅僅是分別後的幾個月，我已不再常常想起她了。八大山人那哭之笑之，大致也就是這樣的心境了。

那麼趁我還沒忘記，就寫一些關(guān)於她的事情吧。

我認(rèn)識她，是在高一分文理之後。對電影的熱愛讓我們有了坐在一起聊天看雜志的開始。我喜歡聽她說話。她的眼睛好黑，說到激動處，便倏地亮起來，仿佛萬重禮花升空的夜幕。那時在圖書館，書架過濾層疊的陽光，我們在浮動的灰塵和空氣中一起看一本關(guān)于攝影的雜志，聽她給我講不同的鏡頭。那是我開始接近她的世界。

高三，機(jī)緣巧合我們坐前后座，她轉(zhuǎn)過桌子，背靠著墻，與我坐成一個直角。自那時起，我們親近起來，成為可以隨便開玩笑的朋友。在那之前，我一直有些懼她。她很瘦，認(rèn)真起來有股鋒利的氣質(zhì)。上課無聊的時候，我們會趴在一起聊電影，聊音樂，也無數(shù)次。我們上學(xué)的地方，空氣很干凈，夕陽西下的時候，陽光是金紅色，如同粘膩的巖漿，在厚重的雲(yún)層之間緩緩流動。我們會拽著彼此跑到樓道的盡頭，趴在落地窗前看云看太陽。她給我講哪些電影中用到夕陽，告訴我如何用機(jī)器紀(jì)錄這些天賜的時光。那于我，是一種新鮮的體驗，第一次，我試著從一個不同的角度體驗光影的奇妙。我清楚地記得，陽光從層疊的云中漏下來，掛在樹梢，裹在電線上。那是我們的愉悅時光。

后來，她去北京藝考，我們在Q上聊天。那是我第一次如此長久的用Q，一般我是懶得打字，當(dāng)時對著她，卻有著用不完的耐心。她告訴我藝考的黑幕，我跟她說班里的趣事。我們互相傾訴，做彼此秘密的唯一知情者。不過現(xiàn)在想來，也許是我一廂情愿。她暈血，高考體檢那天，驗血是最后一項。她撞進(jìn)我懷里，額發(fā)纏著我的校服拉鏈。我被她撞的后退幾步，抬手去撥一撥她的頭發(fā)。我想，那時我臉上的我表情一定是柔軟的吧，像孩子擁抱布娃娃，像大海擁抱太陽。

我真心把她看作一個珍貴的朋友，如此才華橫溢，如此放蕩不羈，代表著我欽羨不已卻永遠(yuǎn)無法觸摸的另一個世界。她不愛甜食，不吃蔬菜，喜歡hocc，喜歡金基德和王家衛(wèi)。她和我一樣不喜歡雞蛋，但是她喜歡姜的味道。她不吃芝麻醬，喜歡蘑菇和香菜。她胃不好，吃很多也不胖。她吃飯很慢。她很聰明，藝考回來的一模比我高出十多分。

時間是最溫柔的殺手，他追著我們向前奔逃。

到了離高考大概一個月的時候，一切都變了。仿佛一夜之間，她豎起一堵墻，劃出一道河，奮力把我推向另一個方向。她什麼都不說，只是沉默。和別人在一起時的歡聲笑語，遇上我便成了冷漠。我安慰自己，她也許心情不好。但漸漸的，她不再跟我說話，向她打招呼也只換來淡淡一撇，目光掠過我如同掠過一尊石像。於是，曾經(jīng)的密友成為陌路。

那時，課堂都成了自習(xí)，我常常發(fā)呆，無可抑制地想起曾經(jīng)。想起活動課上，班裡只剩零散學(xué)習(xí)的身影，她來最後一排找我，坐在桌子上，分走我的耳機(jī)，聽她最愛的歌。我靠在她腰側(cè)，聽她講話，感覺她笑的時候急促的起伏。那段時間里，我們?nèi)艘蛔溃以谥虚g，她在我右前方。她與我的同桌說笑，從來當(dāng)我不存在。時間久了，我也不再自討沒趣，主動避開，偶爾故意與別人笑鬧，妄想能在她腦海中哪怕過一遍也好。人果然是越難過反而笑越放肆。

無處釋放的痛苦反而讓我的分?jǐn)?shù)上升穩(wěn)定。然而沒了分享的人，再大的成就又有何意義。

這樣的尷尬疏遠(yuǎn)，一直持續(xù)著。

沒曾想，這個故事竟有了我不敢期待的后續(xù)。有天晚上，我在無聊的打游戲，手機(jī)上的QQ突然傳出陌生的聲音---沒錯，我一直對她設(shè)置特別關(guān)注，即使是那段日子----我馬上退出游戲，不管隊友的嬉笑怒罵，用電腦登陸QQ。竟然真的是她？我出了一身冷汗。她的頭像是hocc，抱著個吉他在電腦右下方閃爍跳躍。我狠狠戳開，看到了她發(fā)來的三個字——對不起。我猶豫了一會兒，問她，怎麼突然想起跟我說話了。她說，喝多了，看見你在。她說自己害怕被人了解，害怕處理人際關(guān)係。我說，你就是個混蛋。她說沒錯，你早說過了。

原來她還記得。曾經(jīng)我跟她鬥嘴時，會叫她小混蛋，她會笑得萬分得意，眼角堆砌出細(xì)細(xì)的紋路。

後來她帶我去看了人生中第一場話劇，孟京輝的《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票根我還留著。開場沒一會兒，“瘋子”走上觀眾席，在我們右後方，開了一個關(guān)於承德的玩笑（她是承德人），我回頭看她，她也正在看我，我們相視一笑，仿佛又回到了高三的時光，仿佛一切傷害別離都不曾發(fā)生。但我心裡知道，那不是真的。每一次離開都是一次傷害，再多的笑容再暖的擁抱也無法彌補(bǔ)，疤還是會疼，只不過掩蓋起來要容易多了。

人就是賤，傷口結(jié)了痂偏要去揭，越是遙不可及的越是想追。她在我這兒割了幾刀，走了，現(xiàn)在又回來。我知道她以後還會走，並且再也不回來。人各有命，我阻撓不了，也不想阻撓。也許幾十年後，我會坐在電影院的某個紅色軟椅上，看她呈獻(xiàn)給這世界的悲歡離合，并情不自禁地在角色上尋覓她的影子。

現(xiàn)在想起她，最鮮明的還是那樣張揚(yáng)放肆的笑，逆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