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性愛鳥。
雖僅茅屋一間，家徒四壁，但靠著秀才的名號，給附近有錢人家寫點兒文章、詩詞，日子倒也湊合。
或許過得孤寂，尤其愛鳥。每每聽到鳥兒的歡鳴，仿佛佳人的歡笑，總讓他出神…
…………
是日，市集
剛從賈府領(lǐng)了上次寫賀壽詩的銀兩，他掂了掂，分量不小，又可瀟灑一月。
想著溫熱的小酒兒一壺，幾碟小菜，他嘴角輕揚，步子也輕了，好像踏在云端
“看一看哎，瞧瞧我這稀罕貨兒，保證你不虧……”
聽著一陣吆喝，他回了神兒
見一個中等個子，穿著粗麻布的獵戶。身材壯實，臉黑如碳。倒是精神足得很，手里提著個鳥籠子，一只手不斷比劃，唾沫橫飛
他瞧見那個鳥籠，里面裝著一只渾身青綠色羽毛的鳥兒，頭頂一撮鵝黃色的毛。
很是獨特，讓他挪不開眼。
獵戶看他盯得緊，忙忽悠他
“公子，我這鳥兒，可是百年難遇呀。嘿嘿，你能瞧見他，也是你們緣分，不若給我十兩銀子，就帶走吧”
精明的眼珠子盯著他，他握緊了手里的銀兩
看著那籠里可憐的鳥兒顛來簸去，綠豆兒大般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亮亮的，仿佛有淚花兒
他心一橫，顧不得安逸的小日子，硬是把鳥帶回了家。
這鳥也真是好動，他放它出了籠，它上竄下跳
“咿呀咿呀…咿呀……”
鳥聲清脆，在空寂的屋子里格外響亮
他倚靠塌邊，視線離不開它。看它如此活潑靈動，十兩銀子，倒也是值了不是…
想著，他睡意漸濃…
恍惚中，做了一夢
那只頭頂幾撮鵝黃色毛兒的青鳥，被關(guān)在一個雕刻精致的朱紅色籠子里，奄奄一息……周圍是刺耳的笑聲……
他焉得驚醒了，神色憂郁，雙眉緊湊
低頭，見那只鳥兒正在自己膝上。
兩只小眼珠兒天真地盯著他，他笑了笑，緩了神兒，憐愛地輕撫它的頭
只是個夢呀…他輕呼了口氣
這小家伙，是不是早就認識呀，一點兒也不認生。他暗自喜道。
他平淡無奇的生活，突然多了只鳥兒，雖多了些繁雜瑣事，倒也自得其樂。
日復(fù)一日，情漸深厚，想來它也是這荒涼的山林中，唯一伴他的活物……
他喜歡畫它，好動的樣子，安靜的樣子…即便每日清茶淡飯，有了它，過得也是愉悅。
秀才畢竟有才，畫得栩栩如生，讓見得人只一眼，便憐愛不已。較為得意的畫作，自也出買，增加了些許收入，日子過得也是知足。
…………
卻難料，縣令夫人偶然中買了秀才的畫，一眼便喜歡上了那只鳥。
難覓蹤影，終日郁郁寡歡。縣太爺寵妻，差人多方打聽，花了半月，終得秀才之名。
一日，四五個家丁來了茅屋。青鳥受了驚嚇，忙飛入屋中。
家丁說了來意，秀才不舍，不愿割愛。
縣令非良人，所求必得。家丁仍是不舍，幾番勸說，費盡口舍
“光天化日，你們還強搶不成？”
秀才衣袖一甩，厲聲呵斥
幾個人賊眼相對，眼露兇光
兩人挾持住秀才，與之爭斗，其余幾人撲去抓鳥
青鳥受了驚嚇，撲哧著翅膀滿屋亂撞…
霎時，茅屋如雞飛蛋打般，一遍狼藉
幾人勢在必得，不抓住這只鳥兒，別說交不了差，連活計兒都要丟……幾番盤旋，青鳥沖出了窗紙上的破洞，飛進了廣袤的藍竹林…
面色兇狠的家丁喘著粗氣，插著腰，閉眼呵了口氣
“這只破鳥兒！”
秀才躺在地上伸吟，渾身是傷，卻也松了口氣，諷刺地冷笑著
幾個人憤憤離去……
………
自那日青鳥受驚，闖入竹林，再未飛回茅屋。秀才傷得不輕，加之心里掛念，憂思重重，形如枯槁。
山林里人煙稀少，總是靜得讓人出神
這日夜里，榻上的秀才恍惚中聽見茅屋門被推開的聲響。半瞇半醒間，見一個著青衫，身形消瘦的女子。面容模糊不清，倒是頭上一簇黃被搖曳的燭火照得格外扎眼。
女子動作很輕，端了盆，拿了毛巾，行至塌邊，動作輕柔地擦拭秀才額角的虛汗
額上的涼意讓秀才更清醒了幾分，這不是第一次，這段時間他總有這種感覺，他皆以為是夢，可又如此真實。他伸手抓住了女子
“姑娘是何人？”
“小女乃附近獵戶獨女，半月前偶過竹林，見公子不幸，卻無法相助，心里掛念，便時常來瞧瞧，以求心安…”
女子雖驚得不輕，卻即刻定了心神，將自己來路娓娓道來。
秀才這才看得清楚，女子面容清秀，五官小巧精致，尤其那雙眼，讓他感覺莫名地熟悉。知她無惡意，心里頓生好感…
“小生謝過姑娘，若姑娘不棄，可…可否常來？”
女子未答，唇角輕勾。收拾好器皿，起身，緩緩離去……
青衣女子來日不定，卻總是在秀才睡夢中，讓他分不清夢境和現(xiàn)實。
好在，秀才期盼女子，分了神，病也日漸好轉(zhuǎn)…
這晚，他裝睡，不知她可否會來
子時，他已困得不行，撐不住，漸漸睡了過去…
他睜眼，見姑娘坐于榻前，眼里兩行清淚。他不禁伸手，被她躲開
“公子，小女此番來和你相別，今后不能再伴公子左右，望君安好如初…”
他一急，猛得驚醒，滿頭大汗，又是一夢……
轉(zhuǎn)頭，榻邊一葉青羽，他疑惑難解
…………
市井皆傳，相府相爺喜得了一只神鳥，能說人話，全身青羽，唯頭頂一撮鵝黃色的毛兒
那是縣令趁相爺壽禮進獻的，很得相爺歡心。那日相府金碧輝煌，人群攘攘，大家都想瞧見一番
誰想那鳥開口說了話，把縣令的惡跡當著眾人的面一一列舉，相爺臉色鐵青，當即下令抓了縣令……
一傳十，十傳百，皆以此為神鳥
……………
秀才再未夢到過青衫女子，但是那枚青羽，常于掌間把玩，很是喜歡
他總覺得做了很多夢，經(jīng)歷了很多，卻總想不清、道不明
只是日子過得如從前般清凈，瀟灑…
他不知
前生它被人用來斂財，關(guān)于籠中，供人賞玩，飲食難調(diào)，奄奄一息。是他，一個小書童，趁人不備，放走了它，卻被主人活活打死……
他曾經(jīng)夢它關(guān)于朱籠，并非偶然，乃是他前生余存的記憶
它今生不幸落入獵戶之手，又遇他相助，本是報恩相伴，卻惹了災(zāi)…
它幻成人形，治他心病，自知無法與他相伴，怕他再次憂思成疾，于不覺間抹除了他所有與它相關(guān)的記憶
它自投縣衙，為他報仇，只為換他安好與清凈……
夢亦是真，真亦是夢，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