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身僵硬地攤在青石板路上,四肢平直,皮毛枯澀,雙眼渾濁空洞,早已沒了半分生氣??茨邮墙诌呺S處游蕩的野狗,不知僵死在這里多久,軀體冷硬如冰,連溫熱的血跡都沒有半分。
可方才那一聲沙啞的埋怨,清清楚楚響在耳邊,是人語,是活人的語氣,軟緩又帶著一絲委屈,絕不是風聲虛影,更不是耳鳴幻聽。
風驟然涼了。
方才還暖融融鋪滿街巷的秋日暖陽,不知何時被一層薄云遮去,整條老街的光線瞬間暗沉下來。兩側的老屋屋檐壓低,斑駁的墻面暗沉死寂,方才的市井煙火、細碎人聲盡數消散,整條綿長的街巷,靜得可怕。
死寂裹著寒意,順著鞋底鉆進骨頭縫里,他渾身僵硬,手腳冰涼,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車倒在一旁,車輪還在輕微晃動,發(fā)出細微的、咯吱咯吱的轉軸聲響,在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暗處輕輕磨牙。
他不敢動,不敢抬頭,目光死死鎖在那條死狗身上。
方才劇烈相撞的痛感還殘留在肩頭、車把掌心,實打實的沖撞,實打實的翻倒,絕不是夢境??蔀楹巫卜氖且痪呓┧赖墓肥珎鞒隽巳说脑捯??
恍惚間,那沙啞的埋怨又一次輕輕飄來,貼著他的耳畔,幽幽蕩蕩:
“太快了……撞疼我了……”
這一次,聲音更近,更清晰,帶著陰冷的潮氣,吹得他耳尖發(fā)麻。
他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空蕩蕩的十字街口,依舊無人,可那條原本僵直躺平的土狗,不知何時,微微偏過了腦袋。
它的頭緩慢、僵硬地轉向他,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他的臉,一動不動。四肢依舊僵直,軀體絲毫未動,唯獨那顆狗頭,詭異地轉了半圈,透著說不出的陰森詭異。
喉嚨里,持續(xù)溢出細碎的、人類般的低嘆。
他渾身劇烈一顫,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衣衫緊緊貼在皮肉上,冰冷刺骨。
剎那間,無數細碎的記憶碎片猛地沖進腦海,狠狠砸在他心頭,讓他頭皮炸裂。
他終于想起了。
想起半個月前,也是這條老街,也是這個十字街口。
那日他一時興起,車速極快,滿心輕狂肆意,無視街巷人流,騎著單車橫沖直撞。彼時這條土狗正蹲在路口覓食,他一時躲閃不及,車輪直直碾過狗身。
狗凄厲的慘叫刺破街巷,他車身劇烈顛簸,險些摔倒。
可那時的他,只覺晦氣,滿心煩躁,沒有半分愧疚,甚至連下車查看的念頭都沒有。只回頭冷冷瞥了一眼倒地哀嚎的狗子,踩著腳蹬,提速揚長而去,任憑那只狗在街口垂死掙扎,無人問津,最后靜靜僵死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原來,那日僥幸逃過的人命禍事,終究換成了一場陰債。
原來他一直引以為傲、肆意張揚的“好車技”,從來不是嫻熟利落,是一次次僥幸的死里逃生,是一次次漠視生靈的輕狂造次。
世人看他穿梭街巷,行云流水,自在灑脫。
只有這條老街,只有這片青石板,只有枉死的生靈,記得他次次飛車、步步兇險,記得他骨子里藏不住的莽撞與冷漠。
風嗚嗚地穿過街巷空巷,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落在狗尸旁。
他緩緩僵硬地站起身,雙腿發(fā)軟,膝蓋止不住打顫。身旁的舊自行車不再輕盈利落,通體冰冷沉重,車把微涼,像是攥著一團化不開的陰寒。
他終于懂了那句輕飄飄的埋怨。
不是鬼祟索命,是無聲詰問。
你騎車太快,太過輕狂,罔顧分寸,漠視生靈,所有僥幸躲過的劫難,從來不是運氣,是欠著的因果,遲早會一一歸還。
他顫抖著手,想去扶車,指尖剛觸到冰涼的車把,耳邊那幽幽的聲音又輕輕響起:
“以后……慢一點吧?!?/p>
溫柔,沙啞,卻帶著穿透骨髓的寒涼。
陽光遲遲沒有破開云層,整條老街依舊暗沉寂靜。往日喧囂的市井煙火徹底散盡,只剩悠長幽深的街巷,和一地無聲的蕭瑟。
他不敢再肆意抬頭,不敢再存半分自負。
原來真正的車技,從不是風馳電掣、穿梭自如,不是逞一時意氣、求一時瀟灑。
真正的嫻熟,是知分寸,懂敬畏,守謙卑,是前路再寬、風再自由,也懂得收斂鋒芒,敬畏人間萬物,善待方寸煙火。
年少輕狂的飛馳,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步步懸空,踩的是僥幸,賭的是人心,欠的是因果。
他緩緩彎腰,扶起傾倒的舊單車。這一次,他雙手握得極穩(wěn),指尖克制而鄭重,再也沒有半分往日的張揚肆意。
跨上車座,腳蹬輕輕落下。
車輪緩慢轉動,緩緩向前。
穿過悠長老街,風依舊吹在肩頭,卻再也沒有半分輕狂。
往后余生,街巷漫漫,路途長長,他再也不敢騎快一分。
風聲漸緩,塵埃落定。
那場詭異的相撞,成了刻在心底最深的警示。
人間行路,無論是騎車,亦是做人。
太快,最容易失分寸,失敬畏,失本心。
慢下來,方得始終,方得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