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舉宗壇當天，門派內已經(jīng)布置妥當，掌門沒有安排白楠任務，只是讓她隨意在門派里轉一轉，白楠也不愛湊熱鬧，就順路向山下走，去找一找山神廟的老仙師。

寅初時分，白楠踏著山里的晨霧走在山間小道上。這條山路是東玄派的正門，平素卻沒什么人行走。門派弟子若是離山任務，一般會選擇方便的側門，若是下山去集市買東西，繞行燕雀湖反而會近一些。正門山路有一個作用是迎接其他門派來訪的仙師。另一個很常用的功能，和歲舉宗壇關系不淺——挑選有緣的子弟。正門山路本是開山祖師裘孝先在得道之前，見山民進山采藥辛苦，發(fā)宏愿開山鑿路。裘祖師僅憑一鑿一錘，在山中鑿石，一說裘祖師鑿了三十年，另一說祖師鑿了一炷香的時間，抬頭看見了禹馀天大開中門，上清真境大羅靈寶天尊端坐正中，倏爾云散天晴。祖師在腳下的位置，開始打坐修煉，八十年道成，建立東玄派。開始鑿山之處是今天的舊牌坊，打坐之處就是山門前的新牌坊，中間這條山路由后人加持陣法，對于參加歲舉宗壇的人，都要走一遍這條路，其中與東玄有緣之人很快就能上山，而無緣之人，則要背負千鈞鐵石。雖然很多門派喜歡圈地自守，禁止閑人，但東玄派至今扔不禁附近山民上山采藥，正是為了完成祖師宏愿。

白楠走到山腳下，看見一間特別破舊的山神廟，雖然十分老舊，但并沒有什么灰塵和雜草，顯然還有人經(jīng)常在此打掃。走進山神廟，中央一尊山神像，但是神位牌已經(jīng)模糊不清，想必是蔣山山神吧？白楠繞過山神像，從斑駁的壁畫下走過，走到后院，后院雜草很多，沒有打理過，但是院角有一間比較整潔的小屋。白楠忽然聞到一股清香，有一絲人間煙火氣，又有一絲九月收貨芝麻的氣息，夾雜著說不清的舒暢之感撲面而來，白楠不由得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門內人大約是聽見了聲音，打開門張望了一下，是一位老者，臉上紅彤彤的，連鬢的白胡子不很長，頭上沒有冠巾，囫圇地別了一只簪子。衣袖有一些污漬，道袍也不是全新的。白楠覺得，老爺子可能是一位丹師，丹師因為常在丹爐前運功，多數(shù)臉色發(fā)紅、不愛冠巾。

但今天是歲舉宗壇?。榱苏宫F(xiàn)東玄派的形象，座主、門主都按級別正冠穿袍，其他弟子也都拿出了新道袍和帥氣的法劍。在門口這地方，居然還藏著這么個老爺子？雖然不能算邋遢，但這裝扮也太日常了吧。白楠也不是以貌取人的脾氣，上前一施禮，“前輩您道安，我是東玄派都功弟子白楠，有一些疑惑特來請教?！睎|玄弟子無論是否有師父，都以修為自稱，因為從教義上來說，所有道徒都是玄中大法師的弟子，門派師父不過是傳道授業(yè)解惑的。

“你是白楠？我知道你！進來說話?！?/p>

屋里沒有想象中那么亂，也沒有想象中的丹爐。而是……灶臺，和一桌好酒好菜……

菜色非常齊全，山中走獸云中雁，陸地牛羊海底鮮，猴頭燕窩鯊魚翅，熊掌干貝鹿尾尖，色澤如玉，有一層淡淡的暈光，仿佛加了濾鏡。氣味里沒有絲毫的煙火氣，反而沁人心脾，如夏日入竹林，風吹白露降，不用吃就知道雖龍肝鳳髓，亦有不及者。

“坐吧，一般人我可讓進的?！闭f著老爺子拿出一副碗筷，白楠躊躇不前，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芭律栋?，你師父是不是李高伯？我是你師父的師叔劉某某。”

白楠心想，東玄派里也不會有人為非作歹，加上這人似乎沒什么惡意。捏了捏納物袋里的小雷珠，還是坐下了。

“老前輩，劉某某是什么意思？”

“你瞧你這孩子一點都不懂規(guī)矩，哪有直呼長輩名諱的。我姓劉，叫某某?！?/p>

“劉師祖，今天是全派大喜的日子，為何您老在這里獨酌啊？”

“你算算啊，李高伯是我徒侄，康斯真是李高伯的兄弟，哪有師叔給師侄慶祝的道理？”

似乎有點道理又不那么完美？

劉某某輩分比較高，東玄派里目前比掌門輩分高的已經(jīng)不多了，多數(shù)已經(jīng)在蠻荒之戰(zhàn)和開發(fā)蓬星的兩次變革中隕落，少數(shù)羽化登仙，在天庭供職。派內傳說某位老前輩有真仙之能，曾朝游北海暮蒼梧，食朝露，餐云霞，厲害非常。又傳說他游歷仙界，知道許多旁人難以理解的事情。

然而事實大相徑庭，“某某”就是他坑爹的名字，劉某某。真仙之能大概是說這條舌頭，不僅愛吃，還會吃，能吃出食材的一切屬性，寒熱、藥理、來源、用途，甚至能嘗出切菜用的刀是哪兒的鐵。“朝游北海暮蒼梧，食朝露，餐云霞”就是夸張了，朝露一股水味，煉藥還行，有什么好吃的。云霞縹緲，劉某某倒想嘗嘗，采不到手啊。游歷仙界是他一次酒后失言，拉著岳子瑜的袖子，吹噓自己游歷鄱陽湖畔，吃螃蟹的故事，說螃蟹如何如何鮮，他又是怎么強行跟人借醋。大概岳子瑜腦子糊涂，醒來就記得有個老前輩游歷鮮借了。吃螃蟹還要借醋，這種事當然難以理解了！

白楠很好奇為什么門派里會有這么奇葩的人，拉拉雜雜說了好多食之道和味之道。喝了兩杯淡酒，又象征性的夾了幾口菜，果然是口舌生香的八珍玉食，目前白楠幾近辟谷，也就推辭不吃了。酒足飯飽，劉某某說了這么幾句話，“盤中有珍饈，身中有異人。昨日你是你，今日你是誰?！?/p>

白楠看看他，十分不解。難道我穿越的身份暴露了？

“不用擔心，你糊涂，我比你還糊涂。我在東玄派里，除了會吃 ，啥都不會。但是有些事情，我也只是仗著自己年紀大，見得多，敢張嘴胡說。無論你是不是白楠，這一身的好根骨，都應該為了東玄而努力。雖然說起來有些殘忍，但你不只是為了你而活，你是為了附著在東玄這兩個字上，無數(shù)修道者和凡人而活著。”

劉某某把白楠送到山神廟門口，白楠再三請劉師祖留步，“今天這一桌菜和一席話，你要是能記住其中一樣，我也就滿意了，你先回吧。”

“多謝前輩。”白楠腦子里很亂，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按著“白楠”被安排好的路線走下去，還是為了自己活下去。

走出山神廟，白楠徑直向山上走去。感覺身后有什么熟悉的事物在靠近，但是又很模糊。白楠停住腳步，微微偏了一下頭，但覺得大概是自己的錯覺，給自己搖了搖頭，向山上走去。身后仿佛傳來劉某某的聲音，“后生，你是來參加歲舉……”

掌門正站在山門牌坊之下。今天掌門穿著登壇的正式道裝，水青道袍芙蓉冠，袖上暗藏四隅之卦，十分精神。一般歲舉宗壇是掌門主持，不知道掌門今天為什么站在山門牌坊之下，難道有什么人值得出門相迎？

“師父，我剛剛下山到山神廟遇到了劉師祖。”白楠沒有多問，只是深施一禮，說了句閑話。

“好久沒見到劉師叔了，他原來還在蔣山啊。”掌門不是很在意劉某某，隨口敷衍了一句，“今天你趙師叔推算出山門會有異象，不知吉兇，建議我來看看。白楠，你去蘭林殿里陪著靈官爺，順便幫為師看一看有沒有什么好苗子。”

“是。”

白楠熟門熟路，走到蘭林殿，殿前的法壇已經(jīng)搭好。一架白玉高臺，兩側豎有極高的旗桿，分別掛著十絕靈幡、二十八宿。不遠處還有不少香花果樹，應該是東玄的農術弟子挑選上好果樹，用騰挪法轉栽于此。

蘭林殿今天應該是開放的，內部也收拾的非常潔凈。蘭林殿位置偏于一側，本沒有供奉主神，而是用于一些略正式又不值得使用三清大殿的場合，比如這種恩科歲舉。走進蘭林殿，幾位老仙長正在喝茶。主座上是王靈官，陪座是康斯真的師父，掌門的師伯，目前門派里輩分最高的道人，郭靜海。郭老道人目前修為不詳，但內部傳說比李高伯掌門略輸一絲，不過眼光很好，外出云游收了康斯真這么個好徒弟，今天愛徒出關，郭老道人強烈要求自己主持歲舉宗壇，希望給康斯真尋個好徒孫。

東側下手空著，西側下首坐著座主康斯真、客卿姬成，也都是正冠法衣。王靈官看到白楠進來了，說道，“白楠來的正好，今天有一樁奇事說與你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