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在手機上下載了貝殼APP，抽空瀏覽上邊的房源信息，開始著手租房的事。而真的要出去住，并沒有想象地那樣容易，這將不亞于一場精心的計劃。
母親不是一個開明的人，以我對她的了解，她難以面對一切變化。我想象著把租房這件事告訴母親以后她的反應(yīng)，大抵無外乎是這樣的：
她應(yīng)該會很憤怒，控訴我拋棄了她，不要她了。她應(yīng)該不會同意孩子與我們一起出去住，畢竟她與洋洋一起生活了四年多，親密無間，她哪里舍得與孫女分開。我能想象讓孩子和她分開，她心里的那種失落，甚至是心痛。
可孩子長期與她生活在一起，對孩子的成長卻是不利的，我真的如此認為。
晚上，實木餐桌上，呈上幾道母親做的家常菜。我和母親提起，“孩子漸漸長大了，家里的空間有點小，她需要有一間自己的房屋?！蔽以囂侥赣H的反應(yīng)，之后的幾天，我又隔三岔五地提起這件事。
母親吃著飯，穩(wěn)穩(wěn)地夾菜，頭也不抬，輕描淡寫地說，“你們再去買房呀！”
空氣仿佛瞬間凝滯，正在夾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好幾秒，心里被像塞了一只大象一樣，堵得慌。我努力讓自己鎮(zhèn)定，這讓臉部顯得有些僵硬，故作輕松地問她，“你猜市面上現(xiàn)在的房價是多少呀？”
“我不知道，七八千一平吧?！彼煌床话W地答。
退休以后的母親深入簡出，她有點胖，肚子是渾圓的。有的人胖得均勻，母親的胖只胖在上半身，腿上卻沒什么力氣，就像一個厚重的桌子，只有一對細細的桌腳，極不協(xié)調(diào)。加上她不愛出門，由于少于鍛煉，腳就顯得更細了。她最喜歡做的事情是呆在家里，她的思想還停留在幾年前。
我初來聊城時，房價不過三千一平，經(jīng)過短短三四年，房價就達到了七千多一平，隨后在此價格處企穩(wěn)，隨著住房限購令的出臺，該市一個家庭只能購買兩套房屋，房價又蹭蹭飆升了一大截，直接超過了萬元一平。許多沒來得及下手買房的人們被嚇退了，只能望房興嘆。
我告訴她，“現(xiàn)在的房價已經(jīng)一萬三一平了。這還是比較一般的地段。好一點的地段能超兩萬一平?！?/p>
母親受了些許觸動，感慨著，“買房不容易啊”。
我驚訝地抬頭看了一下母親，原本僵硬臉上不受控制地浮出笑容，心中浮起一絲微妙的感動，母親說買房不易，想必這是在心疼我吧。而母親接下來的話，讓我發(fā)現(xiàn)是自己想多了，母親的眼里只有她自己。
“想當(dāng)初，我們買這套房子的時候，到處借錢，你爸爸是在家連抽了五根煙才出去借的錢。我們找你舅舅、找你爸爸的好友、同事借了錢，才買下這套房子。你爸爸的同事問我們，房子戶主寫誰的名字，我們說寫你的名字?，F(xiàn)在真的很后悔沒有寫上我和你爸的名字。我們的親戚朋友都知道我和你爸借錢給女兒買了房，他們都知道我們在聊城買了房，所以這房子我一定要?。∧阕】梢?，但是你老公來住，不行。我們不是大款，你結(jié)婚，我還買房給你們兩口子??？這不可能！”
我恍然大悟。記得那是七年前，我因為工作原因初來聊城，看上了現(xiàn)在住的這套二居室，首付需要十二萬。那時剛工作，沒什么積蓄，渾身上下總共只有兩萬塊錢。仗著年輕這股勁兒，我交了兩萬元購房定金，剩下的首付需要在一周湊齊。當(dāng)時很難，我四處找朋友借了一些，父母為了支持我，也向親朋借了錢，之后我用每月工資還房貸，能維持生活。
我一度感激我的父母，支持我在城市購房。雖然我身邊有這樣的朋友，他們分文不花，父母就給他們買好了房子，但我知道，我的父母已經(jīng)盡了他們最大的能力去愛我，支持我，對此我感激不已。
我一直認為房子是我買的，便按照自己的意愿裝修成了北歐風(fēng)格，清新簡約，試著把生活經(jīng)營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我把母親接來一同居住，可以互相照應(yīng)。
她很欣喜，搬來她所有的物品，包括她最愛的針線。母親把這里當(dāng)作家，我有條件讓母親過上更好的生活，我亦發(fā)自內(nèi)心地開心。
母親說擔(dān)心寄人籬下。
為了消除她的顧慮，給足安全感，我安排母親睡主臥，我則睡客臥。
可說不清從什么時候開始，母親與我常常三言兩語不合，她有時會傷心難過地說我要把她趕出去，而我也覺得很委屈。
明明在城市里立了足，把母親接來住。母親卻不滿意，當(dāng)她說我要趕走她的時候，，母親的不快樂以及埋怨，像帶了刺一樣，把我的心扎著疼。我小心翼翼，百般照顧她的情緒和感受。
直到前一秒，我終于明白母親為何常不愉快。原來母親一直認為房子是她買的。
原來如此，所以母親對我百般牢騷，所以母親不愿明歡住在這里，明歡每次周末從鵬城回來時，我能感到母親的心情陰晴不定，卻不知問題出在哪里。
當(dāng)我發(fā)現(xiàn)母親的態(tài)度以后，我并沒有什么話好講，她是我的母親，我和長輩能計較什么。房子是誰的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和她都想當(dāng)房子的主人。她希望我聽她的，我希望她聽我的。如此，家里充滿著明的暗的爭斗，不得安寧。不管我怎么安慰她、寬她的心，她對我的態(tài)度都是敵對的、防備的。
現(xiàn)在，我終于弄清楚了這幾年我和她不愉快的原因之一，樂觀地講，這是一種收獲，知道真相總比一直糊涂著好。一想到這，我笑出了聲，充滿無奈與自嘲，隨后更加堅定搬出去住的決心。
我輕巧地夾起一塊肉，塞進嘴里，對母親說，“如果我出去住，你覺得怎么樣？”
“那你出去住呀？！我管你那么多，你愛住就去住。只要你們是自愿出去的，不是我攆你們出去的?！彼f的好像是氣話，好像不讓我們出去住，又像對我們出去住這件事毫無所謂。不管怎樣，我拿著這話當(dāng)行走的令牌，加快了看房的速度。
當(dāng)天下午，中介帶我在小區(qū)里看了幾套房，一套沒有家具，一套有家具但非常老舊，暮氣沉沉的。
中介說，“我們房源多，選擇多，帶您多看看。”
我說，“我的目標(biāo)很明確，別的地方不看，就看這個小區(qū)，適合孩子住的就行?！?/p>
中介心領(lǐng)神會，“我想到了，小區(qū)里剛好有一家，墻是彩色乳膠漆，宜家家居風(fēng)格，很適合年輕人和小孩居住?！?/p>
她領(lǐng)我穿過馬路，步行十分鐘后，來到家對面的一棟樓里。
我隨中介進了房間，看到一個二居室，墻面干凈，屋內(nèi)清爽，除了生活所必須的家電和家具外，無多余之物，次臥里一張高低床顯得充滿趣味，我點頭說，“就這里了?！焙炏乱荒曜饧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