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Jestem

先說個故事。

早些年還在醫(yī)院呆的時候常常去師姐師兄們的宿舍玩，那個宅院里住的基本都是我們醫(yī)院的職工，庭院里有棵粗壯的榕樹，總能在下面看到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目光癡呆還流口水。詢問之后才知道是個孽緣，他的父親是我們醫(yī)院的主任，母親是某個科護長，然后在懷孕期間時曾做過檢查，被告知有6成機會患上21三體綜合征。照理來說都是醫(yī)護人員應(yīng)該知道這個畸形兒不應(yīng)該生下來，然而內(nèi)部檢查結(jié)果是男孩，一心求子還是生了下來，萬萬沒有想到他們賭輸了。男孩越生越愚笨，夫妻感情也更差，主任有了二奶，護長也準備再嫁，這兒子就被可憐的遺棄，只有那心疼他的奶奶在照顧。曾經(jīng)問過老人說以后怎么辦，你總不能照顧一輩子，她說能照顧到什么時候就什么時候，她存了錢幫他以后找個農(nóng)村的媳婦。

這是個可憐而可悲的故事，男孩成了犧牲品。他生下來就被認為是個錯誤，是塵世被腐敗被玷污的婚姻產(chǎn)物了，我無法譴責(zé)他父母是如何殘酷，除了悲傷卻無力幫助。最可怕的是直到今日男孩的心智也沒有成熟，還未能理解這世界的黑暗和骯臟。我們常常歌頌父母是善良的是偉大的，《因為我存在》也向我展示了一個社會邊緣的片影，一個被生而不養(yǎng)流放的孩子孔德爾，他那悲慘的人生以及艱辛成長的歷程。事實上將孔德爾當(dāng)成一個孩子是不太適合，這個少年擁有比成年人更細膩的心思更敏銳的洞察力，他以一種超脫孤兒身份的心路去看待這繁華又冷漠的世界，尋找自己生命的缺憾，尋找愛的真諦。

你以為他會在自己的處境上怨天怨地嗎，你以為他會抬起那干凈的臉龐對著天空露出委屈憤怒的表情嗎，并沒有。電影開始是從孔德爾一組扶梯而上的鏡頭，夾帶著警察對他的詢問。“為什么逃出來？”“我要回家?！薄澳憬惺裁疵?？”“這個重要嗎？”“你生下來有什么意義？”這個答案便是直刺心靈，孔德爾以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現(xiàn)實，鏡頭一轉(zhuǎn)卻是他在朗誦詩歌。當(dāng)他在孤兒院向世人展示了詩人的夢想，得到的是無情的嘲諷。但那又怎樣呢，無須在乎別人異樣的目光，正如每個人都不會過于關(guān)心自己的過去。他反抗了老師，反抗了那些不喜歡自己的人，孤獨內(nèi)向的孔德爾卻不意味著他對自己的人生無能為力，然后被囚禁起來，他沒有時間治愈自己的創(chuàng)傷，選擇了逃離。然而他又能去哪里呢，回家？那家在何處，家是書里所描述那樣溫馨的字眼嗎。并不是，孔德爾沒有憎恨母親的絕情，那個墮落的女人已經(jīng)被生活的壓力和欲望困住了，她原以為舍棄了自己就能完全擺脫舊生活，而一個人的命運早就在性格里寫好了未來。

在幽暗的樹林里，孔德爾回憶里的母親卻是一個滿臉笑容溫柔的女性，即使自己是被遺棄的人，在孩子心目中母親永遠是最美的存在。他從落葉覆蓋的夢里醒來，踏上了歸家之路，他見到了母親，那個和別人在一起的女人，孔德爾茫然地沖出了房間。母親衣服都沒有穿好追了出來，緊緊抱著他請求所謂的原諒，她說她追求愛。愛是什么，是可以舍棄自己的東西嗎，終于逼瘋了歇斯底里的母親，她裸露著乳房和下體在雜草之中狂笑，像個墮落的天使。電影以一種昏黃的背景描述著這殘忍的一幕，他咬了母親然后在“小雜種”的詛咒中迅速逃離。這一生該如何渡過，他已經(jīng)沒有可以去的地方了。

流浪，無休止的打發(fā)生命和時間，這看似詩人文藝者向往的生活，卻是無家可歸之人迫不得已的選擇。穿著殘舊的鞋子，撿著霉?fàn)€的果子，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生存成為了第一問題。孔德爾找到了一艘廢棄的小船，他住了下來，以撿垃圾為生。成熟與年齡無關(guān)，孔德爾的心智早就不是孩子，他學(xué)會覓食賺錢，有時候點著燭火吃著偷來的食物，然后孤獨的睡去，然后又在回憶里裹著身子驚醒。成人世界的種種景象落入他的眼里，無論男女都是為了活著而不惜一切，有時候會羨慕那些幸福的幾口之家，他也回去偷偷看過母親，那個女人沒有自己依然生活得癲狂而愉悅，甚至抱著別人家的孩子。孔德爾是有原則的人，他逃離了那些街頭混混的團伙，選擇了一個人生活。

有個很丑的姑娘闖進了孔德爾的世界，笑得又難看又喜歡喝酒，沒有人像接觸這個又臟又慘的男孩，唯有那個咧著牙齒的丑姑娘對著自己說，“吻我吧”。他又遇到了另外一個美姑娘，從窗子里窺探著那純凈的臉龐，如天使一般甜美的笑容，是丑姑娘的姐姐。有時候他偷偷地看美姑娘站在河邊安靜的模樣，她飛舞的金發(fā)與粼粼河水交映在一起，每個少年都有憧憬的公主，不經(jīng)意間就悸動了。然而公主是永遠不會和乞丐在一起的，丑姑娘喜歡上孔德爾，她其實是個真誠的好姑娘，她送他食物，帶他到自己家里泡澡，他們聊音樂聊人生。一個丑陋者遇到一個遺棄者，兩顆孤獨的心在夜里惺惺相惜，互相慰籍和寄托心事，溫暖得讓人感動，美好得讓人心疼，卻又憤慨上天的殘忍。

母親找到了孔德爾，狠狠的傷害了他，沒有人需要他，而他什么都沒有做錯，錯的就是被生了下來，卻是要承受這份苦果。他想到了死，在水里湮沒了這悲戚的一生，反正上帝創(chuàng)造生命時就是如此泛濫，這河水掩埋了不知道多少小貓小狗的生命。冰冷的湖水快要凍結(jié)他僵硬的身體和絕望的靈魂，陽光之下的河底，他撕扯掙扎，還是沒有死去。濕漉漉地背對著世界，站在河邊熠熠生輝的發(fā)抖，那一幕的光芒是生與死之間的震撼。孔德爾變得抑郁了，他找不到活著的意義，一個人失去了愿望就丟掉了信念，脆弱不堪。丑姑娘找到了他，她總能在孔德爾最需要的時候出現(xiàn)，她靜靜地躺在他的身邊，仰望著那張崩潰的臉，“帶我走吧，我們一起離開這里，我什么都不怕?！?/p>

只要有你在身邊，那就足夠了。丑姑娘就是家人和朋友圈里的丑小鴨，無人重視無人在乎，她自嘲自己是一輩子都嫁不出去的老處女，連親吻她嘴唇的人都沒有。如果跟著孔德爾走，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也許有新的生活吧。然而一直目睹這一切發(fā)生的美姑娘報警了，阻止了這場盛大的私奔，她那如花一般的容顏沒有任何表情，她就是要看著唯一的希望凋謝，她就是見不得別人幸福。鏡頭落下，孔德爾被捕了，又回到了影片最開始的警局，他回答了最后的問題，“Jestem。”在波蘭語里意為“我存在”，生命的意義就是因為我活在這個世界，這是對生命的尊重，即使像乞丐一樣茍活，也要努力感受自己曾經(jīng)來過的人世。

我不知道孔德爾最后的歸宿會是什么，但是看完電影后自己仿佛跟著他走完一段人生路，從他的眼里看過很多風(fēng)景，也邂逅過很多人。導(dǎo)演沒有大片地渲染孔德爾的人生和選擇，只是娓娓道來了這段苦痛日子里是怎么熬過，經(jīng)歷了這些后，孔德爾想必也會更加努力的生活，愛是遙不可及的存在，讓人琢磨不透，但存在于他的心間。也許是因為導(dǎo)演是女性吧，是電影界的先鋒者，她的片子只看過兩部卻印象深刻，全片個人風(fēng)格十分濃烈，黑色兩色的運用到了極致，總是充斥著對生命的思考，或許女子本就擅長感情之事，所以細節(jié)描寫非常到位，有很多臺詞充斥著美感。有些電影是要付出淚水來看的，《因為我存在》便是這樣讓人無聲哽咽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