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我的母親我的娘

我的母親，是千萬個農(nóng)村婦女里最尋常的那一個。個子不高，常年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布衫，褲腳總沾著泥點(diǎn)，手掌粗糙得能磨疼我的臉頰——那是一輩子握鋤頭、搓衣板、鍋鏟磨出的繭?？删褪沁@樣一個普通的女人，用一雙勤勞的雙手，把五個孩子從田埂邊送進(jìn)了城里，把苦日子過出了暖滋味。

? 記憶里的夏天總很長，日頭毒得能曬裂地皮。父親忙著村里的診所，家里十多畝地全靠母親一個人扛。天剛蒙蒙亮，她就揣著兩個涼饅頭下地，玉米葉子割得她胳膊上全是紅印子，汗水順著下巴滴進(jìn)土里，砸出小小的坑。我和哥哥妹妹們放學(xué)后跑去田埂上看，總能見她彎著腰，像株被壓彎卻不肯折的麥子，把成熟的玉米一穗穗掰下來，裝進(jìn)麻袋里。我們想幫忙，她卻直起腰擺手：“快回去寫作業(yè)，你們好好讀書，比啥都強(qiáng)。”等她把最后一麻袋玉米扛回家，天早黑透了，灶房里的燈又亮起來，她圍著灶臺轉(zhuǎn)，蒸饅頭、炒咸菜，鍋碗瓢盆的聲響里，藏著我們一天最盼的煙火氣。那時我總問：“娘，你不累嗎？”她擦著汗笑：“娘不累?！焙髞砦也胖溃估锟偺鄣盟恢?，悄悄揉著腰，卻從不在我們面前哼一聲。

? ? 母親的手不僅會種莊稼，還會“變魔術(shù)”。小時候家里窮，我們很少有新衣服穿，大多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可每次穿到我身上，衣服總帶著淡淡的皂角香，破洞的地方被縫上了小花，袖口磨毛的邊被折進(jìn)去，整整齊齊的。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我放學(xué)回家凍得直跺腳，母親從炕頭的箱子里拿出一件新棉襖，藏青色的布面，里面絮著軟軟的棉花。我驚喜地穿上，暖得能焐熱心里的冰。后來才知道，那是她趁我們睡著，熬夜拆了自己的舊棉襖，又?jǐn)€了半個月的雞蛋換了新布，一針一線縫出來的。她自己卻還穿著那件打了好幾塊補(bǔ)丁的舊棉服，說：“娘不怕冷，你們暖和就行?！?/p>

? ? 大妹是母親最掛心的孩子，因為她總跟著父親在診所里轉(zhuǎn)，說要當(dāng)醫(yī)生。有一次大妹發(fā)高燒，燒得迷迷糊糊，嘴里還念著“要背醫(yī)書”。父親走遠(yuǎn)門給別人看病去了，母親背著大妹往鎮(zhèn)上的衛(wèi)生院跑。那天還下著雨，路又滑又爛，她深一腳淺一腳，把大妹護(hù)在懷里，自己的后背全濕透了。到了衛(wèi)生院，醫(yī)生說再晚來一步就危險了。母親守在病床前，握著大妹的手掉眼淚，卻沒說一句抱怨的話。后來大妹真的成了父親的關(guān)門弟子，第一次獨(dú)立看病那天，母親站在診所門口，看著穿白大褂的女兒，眼圈紅了，嘴里反復(fù)說：“俺閨女出息了，出息了?！?/p>

? ? 我們姊妹五個漸漸都在城里安了家，本以為母親能享幾天福，她卻病倒了。住院的日子里，她從不提自己的疼，每次我們?nèi)タ此?，她總先問“哥哥家的孩子上班累不累”“老二工作忙不忙”。老三感冒老了嗎？……臨終前，她拉著我們的手，一個一個囑咐：“你們要好好的，互相幫襯著……”話沒說完，就永遠(yuǎn)地閉上了眼睛。

? ? 母親走后，我總在夜里想起她。想起她田埂上的背影，想起她縫衣服的燈光，想起她那句“娘不累”。她從來不是什么大人物，沒讀過多少書，沒做過驚天動地的事，可她用一生的勤勞和愛，把普通的日子過成了我們心里最珍貴的念想。原來最偉大的人，從不是站在光里的，而是像母親這樣，把自己活成了光，照亮我們一輩子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