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抗日戰(zhàn)爭已經(jīng)進入了白熱化階段，無論內(nèi)地沿海日寇猖獗。
青山秀水的王家屯子里住著一個裁縫，手藝叫人稱絕，可閑話也不少，因為他是個男人。
王家屯子主要有兩大姓氏，王、張，村子不大但是也有一定規(guī)模，祖輩上流傳著制衣的手藝，村里上上下下多半人都會裁布制衣，但是要論手藝誰更絕，就數(shù)張師傅和王師傅，兩位老人手里的拿手絕活都叫人嘆止。
可是村子上下無人不知，張王兩位老裁縫是水火不相容，兩虎不共生。
張裁縫是個老太婆，她師從上一代鎮(zhèn)子里的第一裁縫，那是她爹。她年輕的時候扭著性子，誓稱：“打死我也不學(xué)裁縫?！笨墒呛髞磴妒潜凰o嚇住了，乖乖的學(xué)起了裁縫，沒人知道她爹跟她講了什么，對她做了什么，只知道名師出高徒，更何況教得還是親女兒。一定不吝自己那一身的本事，所以小張裁縫的名聲是越叫越響，直到把老張裁縫叫沒了魂，下了土，世上便再無“小張裁縫”。
王裁縫是個老頭子，他師從“野路子”，他從沒在村里拜過師，因為沒有一個師傅肯收他這個男徒弟，因為人們似乎覺得男人當(dāng)裁縫成了不光彩的事情，“老張裁縫”雖然也是個招牌了，但是他那塊招牌是立了好幾十年才立住的，所以可想而知當(dāng)初會有那個老師傅愿意把自己的手藝砸在這毛頭小子手里呢？
王裁縫人是高瘦的，細(xì)縫眼，蒜頭鼻子，人長得不標(biāo)志且性格寡悶，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就是過于女性化，包括他喜歡裁縫這個行當(dāng)，人們也認(rèn)為他是降錯了種，該是個女人。
王裁縫自己倒不以為然，他知道自己喜歡裁縫是出于對那種“美”的熱愛，無人能懂，自己也不惜得辯解，他知道拜師不成，那就偷師學(xué)藝。他認(rèn)準(zhǔn)的事，看準(zhǔn)的人，絕不容岔子發(fā)生。
說來也巧，王裁縫當(dāng)時偷師的對象正是鎮(zhèn)里的第一裁縫“老張裁縫”，他知道男人當(dāng)裁縫肯定有絕活，不然也立不住招牌。
這一“偷”也便揭開了，張裁縫和王裁縫的恩怨糾葛。
時間推回三十年前，日出東山，小張把雞喂了，便被爹叫到堂屋里開始學(xué)手藝。
小王也就剛剛摸到了墻上，在墻頭撐牢靠了。而自己的視線被老張裁縫家的榕樹擋著，只能看見張家堂屋里，兩個半截身子，看手里的家伙，一個是老張，另一個細(xì)皮嫩肉的就是小張了。
老張和小張都俯在一張案子前面，老張手里弄著剪子，這布料便被劃開了一條又一條，小王看了半天覺得這也沒什么，自己也可以不靠衣尺，裁出布條來?？墒切⊥踉偻旅婵床坏貌辉谛睦锝o老張裁縫豎起大拇指，這但凡是從老張手里過出來的布條，各個邊角不帶一點掛線，不吐一點穗頭，最后布條疊在一起全都一模一樣。
小王一個不小心摔下了墻，小張聽到了聲音，便出來左瞧右望，只看到胡同拐角處踉踉蹌蹌跑開的小王。
小王心里是欣喜若狂的，他躥回自己住的小屋子里，屋里不陳設(shè)什么家具，只有一摞凳子，一個洗臉盆架（做衣服前要清眼凈手），兩張磚摞起來的案板，一張火炕便再無他物。
直到半夜，他終于成功了一次，他不停的回憶著老張那雙皺褶的手是怎么在那一張寬布上左右游走的，由于他實在是太用神了，案子被壓倒砸到了他的腳，他只是低著頭看著手里的布料，一聲不吭的移到另一張案子上，他近期的目標(biāo)是攢錢買一張木頭案子，但是他的小門市已經(jīng)半月無人問津了。
以后的數(shù)日，小王依舊是爬墻頭，隔著榕樹枝子看著不全的手藝。榕樹花開了，榕樹花又謝了。雪落在小王的身上，雪又落在榕樹上，雪又化了。
北方的寒風(fēng)勁頭十足，勢不可擋，小王爬上那堵墻也越發(fā)費力。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摔出多少淤青，但這總阻擋不了一個有韌性的年輕人，這日他依舊準(zhǔn)備蹬著墻根的磚爬上墻頭，而老張卻突然從門口走出來，對上到一半的小王說：“走吧，今天不教了?！?/p>
小王尷尬的慢慢滑下墻來，頓了一下，臉紅著給老張鞠了一躬，轉(zhuǎn)身要走。
老張回頭往院里走著：“我讓你進來?！?/p>
小王回過身，見到老張進門的身影，激動萬分的進了張家的大門。
打那以后，小王的手藝是突飛猛進，但是卻終究沒得到老張入師門的認(rèn)可，直到老張百年入土。小王離開了張家，而平時與小王勢不兩立的張小姐，也就成了張師傅手藝唯一的公認(rèn)繼承人，沒人知道小王跟老張學(xué)過手藝。
小王覺得自己真是百無一用，數(shù)年以來手藝到身，而那磚頭搭的案板始終沒換成。
可小張憑借著父親的名聲，多年得到了鎮(zhèn)里的公認(rèn)，可謂是風(fēng)生水起。
可幸運之神總會眷顧被磨難篩選下來的好苗子，給他肥料，給他水，更重要的是給他生命里最需要的那一縷陽光。
小王的翻身仗來了，因為整個三水鎮(zhèn)是制衣大鎮(zhèn)，所以鎮(zhèn)里決定舉辦一次制衣大賽，勝者得名斬譽，人們?yōu)榈木褪菭帄Z鎮(zhèn)里第一裁縫的位置，當(dāng)年老張就是這么成了鎮(zhèn)里的第一裁縫。
小王憑借著自己從老張裁縫那里學(xué)來的手藝一路過關(guān)斬將，最終與小張裁縫相遇在決賽的案臺之上。
小王覺得這是他的最后一手了，再不景氣，自己要么餓死，要么再也不碰裁縫這個行當(dāng)。
鳴鑼時間到！比賽開始了。
賽題是中國古典服飾——旗袍，要求做出旗袍的衣版，何為衣版？衣版是整個衣服的精髓之處，這版打得好，衣服就做得好，版打得不成樣子，衣服也便一文不值。
小張和小王雖師從一處，而小張的手藝是光明正大的學(xué)出來的，自然要比小王強出半截，小王心知肚明，雖然自己最后也學(xué)了幾天，可是終究趕不上小張的功底。
可小王卻偏偏贏了比賽，成了鎮(zhèn)里的第一裁縫。原因讓人匪夷所思，小張裁縫居然漏剪了一個肩膀，這么低級的錯誤居然出現(xiàn)在她的身上，讓人不得不咋舌。
一時間流言四起，小王便成了“王裁縫”，那時候他的門檻終于被踩破了，而張裁縫的生意也一落千丈。不過時間長了，人們覺得兩家的手藝都差不多，也便不再冷落張裁縫的生意。
三十年后的今天，老張和老王又為了爭徒弟，而大打出手。
他們要爭的這個徒弟叫李淳，也是一個大小伙子，也如當(dāng)年的小王一樣愛裁縫這個行當(dāng)，年輕人心氣高，先是從了張裁縫的師，后來又被王裁縫偷偷開小灶，兩個老裁縫總是為了這個共同的徒弟大打出手。
不過總?cè)眰€證明誰的手藝更絕的機會，終于機會來了，可禍端也趕到了。
這天日本軍官聚集了村里的所有男女老少，那條狗翻譯說明白了他們的來意，他們要找一個裁縫為日本天皇做生日禮服，所以要找手藝最精湛的老裁縫。
軍官問：“誰是這里最好的裁縫？”翻譯嚷：“你們?nèi)?zhèn)第一裁縫呢？”
下面的人眾無人應(yīng)答，揪出一個身上還掛著衣尺的老裁縫，問：“你是不是第一裁縫？”老裁縫兩眼打顫，眼皮不停的眨，嘴里哆嗦著吐出幾個字：“不不，不是?！?/p>
砰，槍一響，人就倒了。
接連幾槍，又倒了一個前排的人，王裁縫眼睜睜的看著昨天剛從自己這做完新衣服的老壽星躺在了地上，瞬間周圍哀聲四起。如果再沒人站出來，槍聲還會繼續(xù)，血也會繼續(xù)流。
“別找了，我就是?！闭f著李淳扶著兩眼通紅的張裁縫走上了廟前的臺子。
軍官問：“你就是第一裁縫？”翻譯說：“你這個老太婆就是第一裁縫？”
“不是她，是我！”王裁縫堅實的踏著臺階一步一步走到翻譯官面前：“就是我，不是她?！?/p>
翻譯官和日本軍官耳語了一會，軍官注視著臺下的人，翻譯嚷：“太君讓老位裁縫比試比試，誰贏了誰就去?！?/p>
隨著案臺架好的還有機槍，就這樣老王和老張裁縫今天又要一決高下，可這一決就是最后一斗，兩個老人家都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領(lǐng)。
最后軍官看了看張裁縫和王裁縫的手藝，指名道姓的叫王裁縫和他們走，人們一看才知，王裁縫不知從哪里學(xué)的手藝做出來的衣服是洋人喜歡的樣式，他不被選中才怪哩。
王裁縫看看臺下的人，沒有送別多是低頭沉默，和死者家屬小聲的抽泣。
王裁縫告訴翻譯官他要收拾行當(dāng)，明天啟程。
翻譯表明給軍官，軍官當(dāng)時立即嚷著翻譯，看樣子是要連夜離開。
下臺的時候，王裁縫走到張裁縫面前，張裁縫已經(jīng)滿眼淚水，王裁縫對她說：“上次你讓我的，這次我還你了，李淳你跟我來?！?/p>
李淳跟著王裁縫來到他的家里，屋里有一摞凳子，一個洗臉盆架，兩張實木案板，一張火炕再無他物。
“小子，你記好了，你不認(rèn)我這個師傅也罷，但今兒我就把絕活傳給你了，要是你能都給我全部記住，哪怕今天讓我把剪刀舔上我的心頭之血，我也認(rèn)了。”
王裁縫把自己的本事給李淳展示了一遍又一遍，李淳強忍著眼淚，王裁縫看他的樣子，笑他不爭氣，然后又板起臉對他說：“一會見了小日本，別落淚，不然我打死你”。
王裁縫出門前收拾好了行頭，穿上了自己做的最好的衣服，那是一件唐裝，黑色的綢面上印著紅色的絲紋。他們走在路上，外面不知道什么時候下雪了，淺淺的雪滿滿的鋪在巷子里，潔白透亮卻總是一踩就化了。
王裁縫的影子留下一句話：“小淳子，可別丟了老買賣?！?/p>
十天后，李淳托人取下了城樓上掛著得王裁縫，給他換上自己用他傳給的手藝做出來的新衣服。
這人雖然入土下葬了，可這手藝終究算是保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