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聊天里,但凡提到“沒準兒”,多半是自家人或者老朋友還在念叨對方那件沒辦完的事——而且多半跟生計脫不了干系。
說實話,這幾年我都不敢回老家。樟下山還是我熟悉的那座樟下山,山上的植物卻悄悄變了模樣:原本身材高挑、枝粗葉茂的老棗樹,竟被又細又弱的天雷竹擠得沒了蹤影,說起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好在山坡下還長著幾棵黃桃樹李子樹,總勾著我想起黃梅天里,花廳和自家院墻夾出的窄弄堂,我靠著墻根啃剛摘的桃子,抬眼滿是烏沉沉云天的光景,或者就是在夏收夏種的季節(jié)里,從肩背上缷下農(nóng)具,從竹籃子里伸手拿到一顆青色李子,連皮帶肉吃掉,然后把核隨手一扔,驚動大雞小雞忙不迭地跑了出去。可這些由遠及近漫上來的記憶,都因為老父親的離世,漸漸褪了光彩。

要是父親還在,沒準兒眼下他安睡的石宕邊,真能挖出一口水井來,順著坡地澆透麥苗,再澆活他舍不得丟掉的棉花苗。哪怕天雷竹挪著根須過來蹭地盤,他也絕不會應允,只會搓著滿是老繭的手甩下一句:“該去哪兒就去哪兒?!敝皇侨缃?,這話反倒該由天雷竹來說了——它才不怕篾匠小哥那把明晃晃的砍刀,早就看中了這塊向陽的風水寶地。小哥做了幾十年篾活,少說也有一千根毛竹在他篾刀下改了模樣,只是這天雷竹,還沒輪上這份活計。
從這個意義上說,老父親他們那一輩,早已完成了全家人擺脫饑寒交迫的任務(wù),也真的可以安心歇著了。
另外,就是不敢去醫(yī)院看曾一度在身上插滿管子的老岳母。岳母的腎臟和心肺都撐不住了。作為女兒,胡老師總說,母親明明早知道腎臟出了問題,還偏要整日整月往外跑,去國外游山玩水,最后連心臟也累垮了?!皼]準兒”這三個字,在她嘴里翻來覆去地出現(xiàn)。她當然盼著母親長壽,盼著母親能在這世上多留些日子,可這份期盼啊,其實和“沒準兒”那點不確定,壓根沒什么關(guān)系。
還有嗎?還有堆在儲物間頂柜最里面的三床老棉被,全是我父親當年親手種出的新棉彈的。

早些年江南農(nóng)家,把攢滿倉新棉、彈幾床厚被,當成日子過得富裕最實在的模樣。父親種了一輩子棉花,每年新棉收上來,總要挑絨朵最勻、棉絮最軟的上等貨,留著給家里彈新被。冬日里曬過太陽的棉被,伸手一拍就浮起滿廊淡淡的棉絮香,壓在身上沉得墜肩膀,卻能把黃梅天纏人的潮氣,全都燜得暖融融化成了汗。他總說,多存兩床好棉,哪天趕上速凍寒潮落大雪,翻出來蓋比什么都踏實,我種一輩子棉花,就是給你們攢著過日子的底氣呢。
后來羽絨被輕得能揉成一個小枕芯,化纖被曬完不用拍就膨得軟乎乎,這些沉得挪不動的老棉被,就慢慢被堆去了頂柜最深處。我這些年先后在蘭溪、金華安家,被子換了一波又一波,早就習慣了又輕又軟的新被,只有整理儲物間的時候,才會偶爾想起頂柜里那團沉舊的棉。
前幾日翻找舊物,我踩著梯子把棉被搬下來,拆開洗得發(fā)白的布套一抖,當年雪白雪白的新棉已經(jīng)泛黃結(jié)塊,一捏就是滿手舊年潮悶的味道。我摸著板結(jié)的棉絮愣了半天神,末了不自覺念叨出聲:沒準兒哪天我回老家,還能在父親原來的棉地邊,再看到一片白花花開得熱鬧的棉鈴,還能聽見他跟我說,新棉下來了,爹再給你彈一床最厚的新被。
話剛說出口我才反應過來,那塊種了一輩子棉花的地,早就密密麻麻長滿了天雷竹,再也開不出滿眼晃眼的白棉花了。那些把存滿柜新棉當富裕底氣的日子,早就跟著父親一塊兒,埋進樟下山的石宕里了。只有這句不經(jīng)意說出口的“沒準兒”,還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