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思索等于開始被耗。社會對此是無大干系的。耗蟲長在人心中。必須深入人心中去找。這種死亡游戲，從清醒面對到逃離光明，我們都必須跟蹤相隨和體察諒解。
? ? ? ? ? ? ? ? ? ? ? ? ? ? ? ? ? 《西西弗神話》阿爾貝?加繆
1、
總武線又停運了。廣播里傳來列車員一如往常捏著腔調(diào)的聲音：
“由于事故原因，列車運行延遲?！?/p>
——看來這條線路的某一站又有人跳下了站臺。
附近幾個穿西裝的男人焦躁地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皺起眉頭。
“真過分啊?！薄笆前 ！?/p>
身后兩個偶然站在一起的女人互相感慨了一聲后便不再交談，眉目間還是云淡風(fēng)輕。
私以為這句“真過分”背后的深意悠長。日語中這個詞指向不明，既可以理解為對自殺者命運的悲嘆，也可以認(rèn)為是他的行為擾亂了他人的日常，或者是自殺這行為本身讓人不寒而栗。
可笑的是，如此沉重的詞語在兩個陌生人之間輕描淡寫被一句帶過，當(dāng)它從齒間消失后，日常還是日常，似乎一切從沒發(fā)生過。
日本人大概是看慣了死亡的。每天都有人死在軌道上。但這種習(xí)慣與戰(zhàn)亂地不同，難民看見的是支離破碎的尸體，死亡是一日三餐之后如影隨行的陰影。而臥軌自殺所見者不過一個站臺，那里爆發(fā)出驚呼，別的站臺不過是聽見死亡通知后的沉默，最多幾句抱怨。他們所聞之死亡與死亡的真正含義或許關(guān)聯(lián)不大。血淋淋的死亡比一個詞語要激烈得多。
當(dāng)自殺成為慣常后，比起少數(shù)為之哀痛之人，多數(shù)人更因他們的行為而覺得困擾。因此也有車站用詼諧的筆調(diào)寫上告示：這里自殺的人大多沒死成哦。
我總覺得這種語氣后掩藏著比起死亡更可怕的東西，但是也想不出更好的勸戒方式。或許對死者來說，真的已經(jīng)走到頭了，活不下去了，無論何種勸告都是一個樣吧?？墒呛煤没钪娜藚s無法理解他們究竟是遇到什么樣的坎坷了，什么樣的困境過不去呢？
隧道深處飄來隱約的風(fēng)，我想起在京都上過的一堂課。
那個老師特地一大早坐上新干線從東京過來，他被邀請為我們這些留學(xué)生上一節(jié)有關(guān)日本宗教學(xué)的課。
他做事古里古怪，與人對話畏首畏腳，班里的韓國男生偶爾還壞心眼地逗他講話。不過他的課是我在那一年間印象最深的一節(jié)。
老師從奧姆真理教講到千里眼事件，又從畫在車站一角的鳥居講到富士山下的青木原樹海。
青木原樹海。
那里是自殺勝地，日本各地都有自殺者朝圣般的奔向那里，從此再也沒有出來。韓國同學(xué)問他，為何自殺者在進(jìn)森林前要脫鞋子。
“因為死后的世界算是一種超脫肉體的圣境，相當(dāng)于從人生的泥地上脫下鞋子登上了另一種儀式的場所，這對他們來講有一種肅穆感。”
“聽起來死亡好像沒有那么可怕？”
“出于自身意志而選擇死亡者當(dāng)然不那么覺得。但是未必死后的世界如他們所想。”
這老師變換了一種更嚴(yán)肅的語氣，
“我曾親自去青木原看過。”
2、
進(jìn)入樹海的深處是一場意外。
富士山下的青木原是一大片原始森林，除了是自殺者天堂之外也是旅游景點。
其中有一條青木原樹海游覽的路徑，卻因為死亡之林的名聲帶來的心理陰影，常年沒什么人光顧。我在富士山頂過了一夜，第二天下午便來到了山腳。稍作歇息在路邊的店里吃了些茶點后，我研究起旅行手冊。目的地的車站剛巧在樹林散步道的另一端，雖然可以直接從這里坐巴士過去，但是說實話，我從以前就對這森林感到十分好奇。
店里臉上皺紋趕上青木原古樹皮的大媽拍著我的背跟我保證，這片森林安全的很，當(dāng)然，這是在不偏離步行道的前提下。因為火山運動原因，指南針在這附近不起作用，有旅行者死在這是因為迷失了方向。
“現(xiàn)在這個點還早，你走快些的話，在太陽下山前到另一頭肯定沒問題。不過呀，”大媽說著，臉色卻變得神秘起來，她壓低了聲音，“不過若是晚上還是要小心些好，我們本地居民雖然對路還算熟悉也是不敢夜間進(jìn)去的。那里頭啊，一到夜里就有奇怪的聲音，像人的嗚咽又像咒罵，嚇人得很哪。”
這我也聽說過，傳言中是說死者怨念變成的靈。不過我是學(xué)宗教學(xué)的，對于神秘事物說不上完全相信，但至少敬意是有的。這種敬意讓我對于萬象的真假與自我之間保留了一些距離，足夠明哲保身。至少我當(dāng)時是這么覺得的。
告別了熱情的山腳小店，我收拾好行囊便踏進(jìn)了那片原始森林。實際上如果不是植物愛好者，這景色和日本別處的原始森林差別不大，我也并未看見自殺者的遺體。這時候夏天進(jìn)入尾聲，樹木依然保留一絲生氣，落葉卻已經(jīng)滿地。道路兩旁傾倒的喬木上爬滿了青苔，偶爾樹枝上落下的果實砸向地面卻陷了下去，原來那是被落葉覆蓋的水澤。
原來如此。只要走在大路上就是安全的，而一旦偏離路線就很容易陷入森林的偽裝。記不得走了多遠(yuǎn)后，突然下起雨來。我看見前方的標(biāo)識，不遠(yuǎn)處就有一個巖洞，那里雖是一個景觀但也可以避雨。
向著所指的方向小跑，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興許是踩到了鋪滿落葉的樹坑，一個趔趄重心不穩(wěn)就從坡子上滾了下去。在那過程中我什么都沒反應(yīng)過來，只感到后腦勺一陣疼痛，然后就沒了意識。
醒來時雨已經(jīng)停了。我卻仍舊暈暈乎乎，不知身在何方，直到呆坐半晌后才琢磨出發(fā)生了什么事。太陽已經(jīng)下山，我看了眼手表，已經(jīng)7點多了。
此時涼風(fēng)颼颼，四下里只有歸林飛鳥振翅的聲響，我這才知道什么叫毛骨悚然。心中想著要趕快走出去，站起身來卻感到一陣茫然。我已然分辨不清我是從哪個方向滾下來的了。指南針果不其然是壞了，但在原地坐以待斃卻也不是我一貫的風(fēng)格。
所幸背包掉落在我身邊，手電筒也還能用。我攥著這救命的光線在這附近轉(zhuǎn)悠幾圈查看了一下地形，或許是我命不該絕，我欣喜地發(fā)現(xiàn)樹林的落葉間似乎有一條泥濘的小道。雖然不知是何人留下的，但是既然有路可走總比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zhuǎn)要強(qiáng)。
順著道路，我向樹林深處走去，那時我對前路的命運如同不報希望走進(jìn)這樹林里的許多人一樣一無所知。
3、
大約走了有半個鐘頭，我終于體會到潛伏在白日溫順外表下的青木原褪去偽裝后是什么樣子。這里像個吃人的沼澤，半點生氣都沒有，或許所有的養(yǎng)分全都藏進(jìn)了樹木里而不剩給別的活物。
手電筒的光線偶然掃過一雙臟兮兮的鞋子，它的附近散落著一堆骨架。我起初沒看清那是什么，走近了瞧見那黑黢黢的眼窩，我這才覺得一開始的毛骨悚然說早了。那堆骨架上還套著褪色的衣服，只是早已看不出男女。我這才留意到在這一路上，兩邊的樹梢許多都掛著繩索，我揣測這附近是自殺者聚集的區(qū)域。
那這條路是誰留下的？又會通向哪里？
這疑問一出現(xiàn)，我立馬將它驅(qū)散，生怕過剩的想象力把劇情填補(bǔ)得太豐富。我沒敢多停留，也別無選擇，只能頂著恐懼往前走。
我?guī)缀醪桓覍⒐饩€照到太遠(yuǎn)的地方，只好埋著頭找眼前的路。也不知是走到了哪里，我?guī)缀醵家?xí)慣這種死亡彌漫的氛圍時，一種奇怪的聲響從前方的黑暗中傳入我的耳中。
——嚓嚓嚓 嚓嚓嚓
像極了小時候舊家倉庫里嚙齒動物啃咬糧食的聲音。
——嚓嚓嚓 嚓嚓嚓
但這不可能是嚙齒類動物，進(jìn)食的聲音未免太大了些?？赡苁呛偸裁吹?。若是看見狐貍我倒還能寬慰些，畢竟有個活物在的話，能讓人不至于陷入一切皆已死亡的幻象。
但我該怎么描述出現(xiàn)在我手電筒光線里的東西呢？
最初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張毫無生氣的臉。他張大眼睛仰面朝天躺著，垂在一側(cè)的手臂在顫動，隨著聲響輕微搖擺。
我一時愕然，朝他身上望去。
那是什么？！
一群黑色的影子圍在他身邊津津有味地嚼著他裂開的腹中溢出的內(nèi)臟。它們留意到光線，嚼著口中的肉塊轉(zhuǎn)過身來。
那哪里是生物的臉，那只是扭曲的五官糊在一團(tuán)爛肉上！我在那一瞬間好似被雷電擊中，嚇得一聲大叫扭頭就跑。
哪知扭頭跑了沒幾步卻聽見兩側(cè)森林傳來的呻吟聲?；蝿拥墓庵?，無數(shù)鬼魅從草叢間的腐尸上抬起頭來，它們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這局面太過于詭異，我竟無法下腳，不知該往哪里跑。絕望中我跌坐在地上，在恐懼的恍惚中我竟然開始回憶究竟是人生的那個環(huán)節(jié)走錯了，我被注定要葬身于此地。
一開始就不該踏進(jìn)這片森林。不對，從來爬山開始一切就錯了。再往前一點，或許我就不該出生。啊，人生于我有何意義呢？難道死亡不是安樂嗎？
鬼使神差地，我蜷成一團(tuán)抱住身子。選擇放棄抵抗總比在無盡的恐懼中掙扎要安逸的多啊。
“唵 吠室啰縛奴野 莎賀！惡靈退散！”
一聲氣勢磅礴的怒吼后，我抬頭看見一個男人向圍過來的黑影撒了一把鹽。它們接觸到鹽粒時瞬時發(fā)出凄厲的慘叫退回到陰影里。
我尚未從精神的游離中緩過神來，遠(yuǎn)遠(yuǎn)只見那男子走過來將我拉了起來。
“此地太危險，快隨我走?！?/p>
我沒多想，只是好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于是二話不說緊緊跟在男子身后穿過雜草向路的盡頭走去。
等到氣息終于平穩(wěn)時，我的眼前是一座破舊的神社。男子并沒回頭看我徑直穿過鳥居，我才快步跟上踏進(jìn)了神社領(lǐng)域內(nèi)。這時我才舒了一口氣，一時間安全感襲來，我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4、
“那些究竟是什么東西？”
喝著男子煮的茶，我從沒想到熱水竟能如此暖人。夜晚的風(fēng)初冷，男子掩好推拉門的縫隙，坐到矮桌對面的座墊上。
“那些是魍魎，專門吃死者的內(nèi)臟?！?/p>
“它們也吃活人？”
男子喝了口茶搖搖頭：
“不，它們只吃死人。魍魎這種東西是很脆弱的，它們只能躲在黑暗中。就算是月亮出來它們都要藏進(jìn)樹里。你運氣不好，今天下了雨云還積著沒散，剛巧遇上魍魎出來覓食。”
我這一天運氣可是背到家了，我不由得苦笑。
“對了，您是？”
我這才想起來我還不知道救命恩人的名字。
“竹內(nèi)，我是這里的神官?！?/p>
我連忙道謝，自曝家門后將來到這里的原委和盤托出。竹內(nèi)沒什么表情的聽著，偶爾摸摸下巴上的胡茬點點頭。
聽罷，他拍拍我的肩膀，算是略作安慰。喝完茶，我們粗略吃了些竹內(nèi)做的土豆燉肉當(dāng)做晚飯，他告訴我幸好他今天去市集上買了些生活用品回來時遇見了我，不然隔著那么遠(yuǎn)，神社里是聽不見我的呼救的。
看來我雖然運氣不好，但也沒壞到家。
他領(lǐng)我去了一間年代久遠(yuǎn)的客房，因為常年無人居住，拉門打開時從門上的卡槽里掉下一陣灰塵。
“這里很少用來待客，也沒有什么像樣的地方，要委屈你在這里睡一晚上?！?/p>
我趕忙擺手稱不礙事。他哪里知道，我大難不死已經(jīng)是感激涕零。
“明天一早我就帶你去車站。今天還請好好休息?！?/p>
竹內(nèi)為我關(guān)上門就離開了。他與我并沒有太多話說，可能是一個人在神社里住慣了。不過我也并不在意，那時生理心理的疲憊終于找到一個休整的場所，我和衣便睡倒在臥鋪上。
上半夜我睡得酣暢淋漓，到下半夜卻被隱隱傳來的聲音驚醒。
起初只是一個女人隱約的啜泣，哀婉纖細(xì)，過了一會兒又夾雜了別的聲音，有男有女，有雄厚有嘶啞。他們哭泣著又不住地咒罵著什么，聲音約莫是隔了有點距離，我聽不大真切。
我的好奇心太重，這本性估計這輩子難改。本著有神社這層注連繩的結(jié)界保護(hù)，我決定去院子里一探究竟。
穿過木頭的長廊，地板被我踩得“咯吱咯吱”直響，我有些擔(dān)心會將竹內(nèi)吵醒。然而這層擔(dān)心是多余的，從狹窄的通道走向秋風(fēng)攢動的門口后，我看見竹內(nèi)就坐在廊下的地板上兩手揣在袖口中閉著眼冥思。
“你也醒了呀?！?/p>
他聽見動靜，轉(zhuǎn)身對上我的目光后，我們相互點了點頭。我便心照不宣地坐到他身邊。
隔著神社的院墻，哭聲從高出墻一截的樹林那端傳來。那聲音到這里已經(jīng)變得十分真切，凄涼得讓我身上都起了雞皮疙瘩。
“這聲音到底是從哪里來的？”我不禁問竹內(nèi)。
“這就是魍魎的哭聲?！?/p>
魍魎的哭聲？在我印象中，這些生物是毫無感情的。
“妖怪也會哭嗎？”
“妖怪是不會，可是人會?！?/p>
“什么意思？你是說??”
“這些魍魎就是死在這里的人化作的怪物?！?/p>
一陣風(fēng)穿過廊下，不知是因為這風(fēng)還是竹內(nèi)的話，我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這哪里還能算作人類？它們連人類的死尸都吃啊?！?/p>
竹內(nèi)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地板，像是這哭聲的伴樂。
“理論上來說，死去的人類已經(jīng)不是人類了。那只是一座軀殼。而記憶，情感也不會就這樣憑空消失。既然沒有跟著靈魂到達(dá)極樂，那就應(yīng)該被禁錮在魍魎的體內(nèi)了吧。它們并不是沒有感情，魍魎不吃自己生前的軀體，但別的魍魎吃了對它本身也沒有影響。我猜是對生前世界的最后一點矜持吧。”
我的學(xué)位算是白拿了，在真的面對這些怪事時真是一點派不上用場。聽他這么說我倒覺得這怪物有些可憐了。但我回想起之前的遭遇，仍覺得心驚膽顫，不相信這東西還存在人性。
“雖然你說它們不吃活人，可是為何之前卻要攻擊我？”
“它們應(yīng)該是被你的生氣吸引過去的。你身上還有希望，那對魍魎來說就像是大海上的燈塔。那是它們生前最渴望的東西。但人不能和它們待太久，不然會被同化，死亡的溫暖是個幻像，當(dāng)你走近了才知道那是虛妄。”
啊，原來是這么回事。我想起在那時選擇放棄抵抗時所感受到的寧靜，那是來源于絕望背后的假象，它讓我覺得生命中的一切都沒有意義。魍魎生前也是被這安寧吸引而投入黑暗的嗎？
“這哭聲會持續(xù)多久？”
“一整晚?！蔽铱匆娭駜?nèi)罕見的微笑。雖然是無奈的笑。
看來今夜無眠了。
“話說回來，為何這神社只有你一人？這里供奉的又是哪尊神祗？”
竹內(nèi)別過臉去，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起身向房間內(nèi)走去。我以為自己冒犯到了他，沒敢跟過去，只是抱著臂坐在那里兀自不安。哪知很快竹內(nèi)提著一壺溫好的清酒和兩只酒杯回來了。
“這個神社供奉的畀沙門天。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到樹林里搜尋自殺者，若有遺物就拿到神社里供著，等到供奉期滿死者就可被超度?？上切┨靡郧暗?，或是我未能找到的亡靈怕是永世要在這里徘徊?！?/p>
他為我斟了一杯酒后又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這可真是功德事啊，想必做起來很不容易吧。你一定從小就見慣了這些亡魂?！?/p>
我不擅長喝酒，但還是小啜了一口。
“我并非是從小在這里長大。我是五年前才住過來的?！?/p>
竹內(nèi)看起來年紀(jì)不算太大，最多四十出頭。不過他做事老道，對墻外的鬼怪也處變不驚，我以為他是這個神社世襲的神官。他這一說，我便覺得吃驚了：
“為什么會想住到這里？”
他下意識地摸摸下巴：
“我算是被這里救了吧?！?/p>
我無法參透他話中的含義，只好拿起酒杯啜飲著等他繼續(xù)。又一杯酒下肚后，他往后靠了些用手撐著地側(cè)身坐著：
“你不覺得奇怪嗎？我為何這么了解魍魎。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也??”
我被口中酒嗆到，不住咳嗽起來，辣得眼淚都快掉出來。竹內(nèi)就坐在一旁撇著嘴角，壞笑著看我狼狽。
“竹內(nèi)，可別開這種玩笑。我現(xiàn)在膽子可小得很。”
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我真是對他舉手投降。原本以為他是一個不茍言笑的人，原來意外地還是有點幽默感。
“對不住了。其實吧，我不是在嚇你，我差點也要成為魍魎?！?/p>
他看我沉靜下來才繼續(xù)講道，
“五年前我來到這里打算自殺。至于理由嘛，其實說出來并沒有什么，現(xiàn)在我依然不知道具體理由是什么。但當(dāng)時只覺得真的是活不下去了，不知道我活著究竟為了什么。
“許多人都說自殺是自私的行為，根本不顧別人的感受。這點難以否認(rèn)，只是對一心想死的人來說，勸他去想想別人無疑更把他往死路上逼。
“我在新宿的一個大樓親眼見過一個年輕人跳樓。我聽見警官拿著擴(kuò)音器喊道想想父母，想想妻兒。聽著那老調(diào)陳詞的勸告，我知道完了，他沒救了。確實，當(dāng)他說完，那小伙子就跳了下來。他摔死在我的眼前，身體不成樣子了。身邊的人都瘋了，他們驚聲尖叫著散開生怕血液濺到他們身上。我卻看見他睜著的眼看著我，他看著我就好像我看著他。在那一瞬間我好像成了他，在痛苦之后，這死亡的安息仿佛也一起收下了我。也許就是因為這件事，讓我最終決定尋死。”
竹內(nèi)借著酒勁一下子說了許多話，我卻有點聽傻了。
“我不明白，為什么不能勸他想想在這世上的羈絆，親情不是很溫暖的東西嗎？”
“哎，”竹內(nèi)長嘆一聲，“你們啊，真的什么都不明白。正是因為這是溫暖的東西才讓你不禁去依靠它，去希望它長久。這相當(dāng)于把自己人生的意義掛在了別的事物上，‘為了xx，活下去吧’，活下去了，可是有一天它消失了呢？有一天唯一讓你覺得有活下去價值的人死去了呢？那自己活著的意義是什么？尋死的人大多找不到的是為自己存在的意義，也已經(jīng)受夠了在他人的枷鎖中生存。”
“但在這社會中又怎么能逃脫他人的枷鎖呢？只要法律和道德還存在，這枷鎖就無處不在。所以??所以就想到了死？”
“是啊，死亡并非容易的選擇，我抗?fàn)幜撕芫?。我與困擾人類無處不在的命運斗爭，卻被身邊人的一句話壓垮了。‘別人都能努力活下來，你一定也能的’。是啊，別人都能，為什么我不能。可是正因為我不能，所以我覺得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既敗給無盡循環(huán)的時間，又?jǐn)〗o了不可戰(zhàn)勝的命運，還敗給了努力生活的所有人。在那段時間，我好像被從人群中剝離出來。我無法從他人眼中找到我，也無法從自我中找到我，于是我覺得一切都完了，只有死了?！?/p>
院外的魍魎還在哭泣，簡直如同催命一般召喚院內(nèi)的同類。相襯之下，竹內(nèi)的敘述卻充盈著一種神秘力量。那段過往想必十分不堪回首，但現(xiàn)如今還是對我這個過客傾吐出來。雖說不上是輕描淡寫，但也并不全是絕望。
“那又是怎么活下來的？”
“說來也好笑，我上吊的那條繩子是在百元店買的。若是真的想死，本來也應(yīng)該不差錢去買結(jié)實些的?！?/p>
原來他上吊的繩子斷了。我不由“噗嗤”笑了一聲。這場面我以為只有電視劇中才有。
“那天我進(jìn)森林已經(jīng)是傍晚，繩子斷了以后我心如死灰，不甘心沒有死成卻也無計可施，可又不知道該往哪去，就那樣在樹林里待了一整晚。想必后來的事情你也大概能猜到?！?/p>
“你也碰見了魍魎？”
“是啊。只是它們大概認(rèn)為我是同類，我身上沒有你的那種活力。我窩在樹下，看著這些怪物尋找死尸吃，那時我還不知道它們是人類變的。直到我看見啃咬不遠(yuǎn)處尸體的魍魎突然散開，那具死尸好像還魂了一樣掙扎起來，過了一會兒，它的背部鉆出一團(tuán)黑影，好似蟬蛻一般從撕裂的衣料中破殼而出，我這才驚覺原來它們都是死者變幻而成的。
“它們究竟是什么呢？是死者的怨念嗎？如果我死在這里的話也會變成這樣的東西嗎？我無法理解這種超自然的現(xiàn)象，只是忽然為這些死者感到可悲。我們生時認(rèn)為死了就能逃離時間的束縛，這是唯一自由的選擇，誰知死后仍然被困在時間當(dāng)中。生時不想再為生存而斗爭，死后卻要為了存活而與他人爭搶腐尸上美味的那一塊。無論它們是否有自我意志，至少我不相信死者在知道這一點時是死而無憾的。
“于是在后半夜，我聽見魍魎的哭聲?？薜镁拖窠褚挂粯悠鄥枴６颊f怨靈來自于未完成的心愿，可是來到青木原脫下鞋子走進(jìn)這里的人還會有什么樣的愿望？還是說因為絕望被過分得放大以至于內(nèi)心的愿望都沒看見呢？我那時為之動容絕不是因為我尋死的念頭有所減輕，而是因為它們的情緒確實傳遞給了一只腳邁入黃泉里的我。想從時間中解脫，想從詛咒中解脫，可是死亡沒能給它們想要的東西。就在那里，那個情緒被我理解了以后，我卻突然找到了我能生存下去的意義——我要幫這些亡靈從束縛中掙脫。這是出于同情還是自我的救贖我那時也搞不清楚，但這個念頭出現(xiàn)了，我才看見了第二天，以及今后許多天的太陽。
“也是天不愿亡我，次日竟然是警衛(wèi)廳每年一次上山搜集亡者骨骸的日子。我跟著他們下了山，后來就建造了這個神社請來畀沙門天的神像來供養(yǎng)?！?/p>
我聽后大為震顫，雖然我仍然無法理解竹內(nèi)他們究竟面臨過怎樣的心靈折磨，但是他最終選擇了一條救贖死者的道路。
可是在我對他的稱贊過后，他卻搖搖頭：
“別誤會，我不是圣人。我也絕不感謝命運指給我這條路。我超度亡者，就是在超度我自己。諷刺的是，結(jié)果我還是沒從枷鎖中掙脫，只是將上面的木刺清理了一下戴得更舒服些。你聽這聲音?！?/p>
我和他都靜默著，風(fēng)裹挾著落葉將魍魎的嗚咽不斷地搬運過來。
“我在這哭泣聲中找到了我自己。若有一天這聲音消失了，我大概也會跟隨著死去吧?！?/p>
我這才明白竹內(nèi)在這廊下坐著冥思的原因。他的形體在這里，可他的靈魂在院外。它跟著魍魎一起哭泣，但那聲音現(xiàn)在在我聽來卻不那么可怕了，不如說帶了些圣潔的含義。它是魍魎的同類，卻也不是，魍魎不是人類，可竹內(nèi)已經(jīng)確實是活生生的人了。
5、
“天亮后，那些鬼魅的聲音一齊消失。樹葉間隙中透過陽光和鳥叫，好像我的經(jīng)歷和亡者的哭聲不過是一場幻覺。竹內(nèi)送我到了車站，我從車窗向他道別時，他卻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遠(yuǎn)了。公交駛過森林的邊緣，我看著那林間陰森森的縫隙又想起了昨晚魍魎的聲音。我很喜歡竹內(nèi)這個人，也希望以后能再見到他。但我知道青木原這個地方就是一個吞噬旅人的迷宮，我有幸虎口脫險，可我不會再來第二次了?！?/p>
老師的故事講完后，聲音又回到了之前的隨意。他繼續(xù)從容的講起教案中的內(nèi)容，可從四周人呆滯的眼神中，我知道大家都還沒回過神來。下課后，一群人涌到教室前面去詢問故事的細(xì)節(jié)，將靠近講臺的走道擠得水泄不通。
他們擠在我前前后后，就像現(xiàn)在我也被站臺因列車停運而滯留的人潮擠得一樣難以呼吸。
我在人群中看著隧道幽深的黑暗，想起有關(guān)魍魎的故事。
孔子說木石之怪夔，魍魎?；茨献永飫t說水澤之中生罔象。魍魎，罔象實則一物。又，本草綱目記載此怪好食人肝，這樣一來形象確實對上了。被原生林催化而成的魍魎確實也吃腐尸的內(nèi)臟。但這些都沒有莊子所說的罔兩形象。
罔兩是影子邊緣更淡的影子，它屬于影子，而影子屬于他物。物動則影動，影動而罔兩動。它生生世世要依憑著別的事物才能存在。罔兩無法操控自己的命運，魍魎也一樣，人又何嘗不是呢？只是人會抗?fàn)?，與對生而為人之宿命的無措感做著斗爭。
可這站臺上正視過自己生命的人有多少？他們是否產(chǎn)生過生命與自我錯位的迷茫？倘若曾有過一點，我想他們就應(yīng)該對生命本身更有敬意。
如此我寧愿相信，這片集體對自殺事件的沉默之下是有著沉思和惋惜的。人們有在哀悼一個曾經(jīng)的斗士的失敗。
但愿如此。
#：很抱歉，更正一個失誤，比沙門天是佛教中的神，此文用在了神社中。但因所查到的咒語是比沙門天的所以就不做更改了，畢竟日本政府正式下達(dá)神佛分離令是在明治時期，在此以前日本的神道教和佛教信仰是相互摻雜的。害怕對讀者有誤導(dǎo)，特作此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