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18年除夕夜，我沒有在家看春晚，只是和好朋友去逛了花市。除夕夜逛花市是我們這邊的傳統(tǒng)習俗，另外，我特別喜歡花。

凌晨零點，大年初一正式到來，夜幕中突然綻開了一朵接一朵的煙花，盡管它們只是剎那芳華，轉(zhuǎn)瞬即逝，但它們的美永留觀望者的心間。

我拍了一張煙花，拍了一張正在售賣的蘭花，發(fā)了一條微博：“這些年，我一直喜歡花?！?/p>

零點那一刻，不止夜幕里響徹著煙花的綻開聲，微信里也不停叮咚叮咚地收到親朋好友們的新年祝福。

回到家，洗澡，躺床上，打開微信，逐個回復親朋好友的新年祝福。

其中有一條嚇了我一跳，并不是內(nèi)容嚇了我一跳，而是發(fā)來的那個人嚇了我一跳。

“小雨，新年快樂！”趙子明發(fā)來的一條微信。

這個聊天頁面往上滑，上一次對話已經(jīng)是2016年2月份了，也就是我們整整兩年沒有聯(lián)系了。

“謝謝！新年快樂！”

“這兩年過得好嗎？”

“挺好的?！?/p>

“嗯，那就好?！?/p>

我沒有回復，滅掉手機屏幕，把手機放床頭柜，關燈，睡覺。

我很不明白，為什么現(xiàn)在，窗簾已經(jīng)垂下，大門已經(jīng)閂好，棉被已經(jīng)蓋好的寒冬深夜，會想再去記述那個已經(jīng)逝去的夢。此刻微風拍窗，家狗吠月，鐘聲嘀嗒，這應該是睡眠中的聲音，而我，為什么卻這樣清醒地聆聽，在等待著一些不會來的人或事。

我躺了一個小時了，還是沒有睡進去，猛烈的清醒使我束手無策，趙子明的臉龐總是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趙子明的聲音總是縈繞在我的耳旁，我深深地吸氣，緩緩地呼氣，把注意力集中到呼吸上，可是趙子明的身影總是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因為我一直愛著花，同時也一直愛著他。

2

趙子明是我的初戀，也是我的前男友。

大三的時候認識趙子明。當時學校舉行書法大賽，在時間截止前提交自己的書法作品到指定辦公室即可。我精心準備了這次比賽，買了兩張華麗又帶有嚴肅的書法作品紙，找書法家作品，研究，臨帖，我寫的是李清照的《聲聲慢》，同一首詩詞我寫了兩遍，挑了最好的那張送去指定辦公室。

我小心翼翼地捧著我的作品到達指定地點，偌大的辦公室，只有一個男同學在那里收拾整理著即將參賽的書法作品。

他背對著我，我輕輕地敲了門：“同學你好！”

他隨著敲門聲轉(zhuǎn)過頭來，我真正地看清楚他的臉，瘦尖的臉頰，輪廓清晰，皮膚偏白卻很有氣色，帶著細小而溫柔的語氣問道：“同學你好，你是過來交參賽作品的嗎？”

“是的?！?/p>

“請你用鉛筆在作品背面寫上你的班級姓名和聯(lián)系電話，下周有結(jié)果了會短信通知你?！彪S后遞了一支鉛筆給我，然后低頭繼續(xù)整理其他參賽作品，似乎不舍得分多一點注意力在我身上。

我寫完后就離開了辦公室，也沒有跟他多聊一句。

3

那一周我過得特別煎熬，天天盯著手機等待結(jié)果，一感覺到手機震動，就迫不及待又緊張兮兮地查看，但每次都是失望，有時候甚至出現(xiàn)幻覺，以為手機震動了，從口袋里拿出來，發(fā)現(xiàn)啥信息也沒有。

周六下午我正在午覺中，手機的短暫震動震醒了沉睡中的我，我瞇著一只眼睛打開手機短信：“陳思雨同學你好，我是本次校園書法大賽的負責人，我叫趙子明，恭喜你，你的書法作品獲得了三等獎，請于明天（周日）晚上八點到教學樓一樓105教室參加頒獎儀式。收到請回復，謝謝！”

哦～原來他叫趙子明，上次不敢問他名字，這次一石二鳥，不但知道他的名字，還知道他的電話號碼，我竊喜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要回復“收到！”

周日我精心打扮了一番，準時到達頒獎教室，趙子明正在忙得不可開交，調(diào)設備，核對名單，安排座位等等，我盯著他忙碌的身影，站在門口的我有點惘然，不敢冒然打擾。

他看到我到達了，遠遠地對我微笑了一下，把我引領到指定位置，然后繼續(xù)忙他的活。

頒獎儀式舉行得很順利，也圓滿地結(jié)束了，我也隨大眾陸續(xù)離場，趙子明仍在繼續(xù)忙活動后的善后工作。

我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心想著他應該結(jié)束今晚的工作了吧？要不要發(fā)條短信說句“辛苦了”？

正當我猶豫糾結(jié)的時候，手機突然震動，收到一條短信，屏幕顯示趙子明名字，我驚喜地點開，“感謝你今晚對我們活動的配合，辛苦了，晚安！”

“我這算什么辛苦，你連續(xù)忙了好幾天，你才是最辛苦的，怎樣？回宿舍休息了嗎？”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和趙子明就順理成章地熟絡起來了。

4

之后，趙子明向我表白了。他捧著一盆太陽花小盆栽，誠懇道：“小雨，我喜歡你，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嗎？”我愣了一下，點頭答應了。

頭頂?shù)臉淙~被風吹得輕晃，陽光照下來是破碎的，蟬聲隱匿。小盆栽太陽花盛開得特別燦爛，花瓣們爭相努力地撐開自己，展現(xiàn)它們最艷麗的一面，剩余的一點點綠葉被擠到泥土面。

舍友都說一盆小盆栽就可以俘獲我，這位趙子明真是賺大了，但舍友們不知道，或許連趙子明也不知道，他俘獲我的是他工作時那雙眼散發(fā)出的認真的光芒，以及他對工作的執(zhí)著與專注。

趙子明總是以為送花就代表一個男生的浪漫，但他從來都是送小盆栽，所以在我眼中，他并不浪漫。

2015年元旦，趙子明帶我去香港迪士尼樂園，我才知道，原來他恐高，很多刺激的游樂設施都不敢玩，但他還是全程閉著眼睛陪我坐了一輪摩天輪。在最頂端的時候我告訴他：“我們已經(jīng)到達最頂端啦！”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緩緩睜開雙眼，沒有看外面的世界，只看著我的眼睛問我：“你開心嗎？”

“很開心很開心！”他笑了，接著又閉上了他的雙眼。

這趟旅費，是他幾個月的省吃儉用，和打暑假工存下來的。我心存感激他為我付出的一切。我看著摩天輪窗外浮華喧囂的世界，渴望把人生之船長期停泊在這個溫暖的港灣。

我忍不住抱著他：“謝謝你，趙子明，謝謝你圓了我的童年夢?！?/p>

我的耳朵緊靠著他的心臟，我聽得到他激烈的心臟跳動聲，或許是恐高帶來的，或許是我的擁抱帶來的，我不知道。

聽說，當摩天輪移到最頂端的時候，對著天空許愿，會很容易實現(xiàn)，因為那里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上帝會聽得見我的愿望。不過我沒有許愿，趙子明對我的好我已經(jīng)很滿足了，我沒有再奢求更多。

5

和趙子明在一起一段時間后，才發(fā)現(xiàn)他并沒有我眼中的那么完美無瑕，他喜歡打游戲，喜歡到沉迷的地步，我時常叫他出去逛街，或者吃飯，他都會因為游戲而拒絕我，當然人無完人，我可以理解，我可以原諒他偶爾的愛理不理，盡管我心里難受。

再之后，我又發(fā)現(xiàn)他經(jīng)常熬夜通宵打游戲，甚至連課也不去上，玩累了就到學校門口夜宵燒烤檔吃串喝啤酒，生活極不規(guī)律，飲食極不健康，出門也不愿意整理一下，答應過我的事情一件也沒做到，實則一名真真正正的頹廢少年。

通過我鄭重地提醒，且警告以后，他也意識到自己的問題，還給我寫了一份承諾書，說一定會改正，我看著他真誠的臉，感覺回到剛認識他的時候，被他的認真所打動。

趙子明確實有改正，但好景不長，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才收斂了兩個月，他又回到從前的樣子。

如果說天下的情侶都能白頭到老，那我想月老工作也悶得發(fā)慌了。

分手是我提出的。

2015年夏季，同學們都忙著畢業(yè)，忙著找工作，忙著告別。

臨別之際，我和趙子明去吃了頓西餐，中間也沒多少交談，大概是我跟他已經(jīng)沒有什么話題想聊了。飯后，我說：“分手吧。”

“為什么？好好的為什么分手？”

“好好的？你覺得你好好的？”我有點語塞。

“我知道我有很多不好的習慣，我已經(jīng)很努力在改了?！彼盟坪跏前蟮恼Z氣說。

“對不起，我受不了了?！?/p>

我們畢業(yè)了。我們各奔西東，我們回去了各自的城市。

6

收到趙子明的“新年快樂”微信的十二個小時后，我又收到了他的微信“我在你家附近的遠洋廣場，原本想提前告訴你，不過還是決定給你一個新年驚喜，希望不是新年驚嚇吧，你可以出來一起吃頓飯嗎？”

“你是花兩個小時的高鐵加一個小時的公交過來，就是為了給我新年驚喜嗎？”

“是的。”

“那如果我拒絕了，豈不是顯得太沒人性了？”

我精心打扮了一番，來到了約好的餐廳。

趙子明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放著一盆拳頭大小的盆栽。畢業(yè)后我再也沒見過他，他好像看起來沒有以前那么消瘦，眉宇間多了一份穩(wěn)重與成熟。

“我有個疑問，你怎么知道這里是我家附近呢？”

“你微博啊，你微博常定位在這個位置，我猜你一定是經(jīng)常來，而且離你家也不遠?！?/p>

我笑了笑：“你是柯南還是福爾摩斯啊？可是你連微博也沒注冊啊。”

“分手后我很想知道你的動態(tài)，很想知道你過得如何，但你幾乎不發(fā)朋友圈，都把我急壞了，所以我在我們的共同好友的微博下找了很久才找到你，當然為了不被你發(fā)現(xiàn)，我沒關注你?！?/p>

趙子明還說他現(xiàn)在不打游戲了，也很少吃烤串很少喝啤酒，生活和飲食都健康了，還每周去健身房鍛煉。畢業(yè)后在一家企業(yè)工作一年后，自己存錢加借錢，開了一家自己的店鋪。說到最后，他問我愿不愿意給他一次機會，他說他已經(jīng)把以前我受不了的壞習慣全部改了，才有底氣敢這么遠跑過來找我。

接著他又用那誠懇的口吻帶上真誠的雙眼說：“我為了你真的改變了很多?！?/p>

我喝了一口咖啡，看著趙子明期待我回應的眼神，我有點鼻酸，我怎么會不知道你已經(jīng)改變了呢？我一直都有關注你的朋友圈啊，我常常想點贊，但我還是把手指縮回去，只是默默地無數(shù)次地翻看你的朋友圈，深入地解讀你每一條動態(tài)，感受你每一次的愉悅，理解你每一次的傷感。

“其實你不用為我改變的，你只要做你喜歡的那個自己就行。”因為我不知道怎么接話，就道出了這么官方的謊話。

“現(xiàn)在那個自己就是我喜歡的自己，你呢？你喜歡嗎？。”

“嗯，現(xiàn)在的那個你也是我喜歡的那個你。謝謝你！這么努力地變成我喜歡的樣子，我也會很努力很努力地變成你喜歡的樣子?！?/p>

“你一直都是我喜歡的樣子，你不需要改變?！?/p>

我感覺到眼睛有點濕潤，我笑了。趙子明也笑了，那是一種我沒見過的笑，含有一種讓我永遠安心的特質(zhì)。

我猜月老一定偷懶了，懶得給我和趙子明另外牽線，就把我和趙子明的紅線又重新牽在一起了。我又猜月老一定糊涂了，一直忘記把我和趙子明的紅繩解開。但我希望月老一直偷懶，一直糊涂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