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時候也拆了一只鬧鐘,裝回去還在走,只是未能免俗,也多了一個零件。此后,這只鬧鐘就比別的鐘慢一些,時不時經(jīng)常離奇的逆行和跳躍。我一直堅信這只鐘顯示的才是客觀世界真正的時間,不顧它與世界越來越大的時差。十來年后,我發(fā)現(xiàn)不管晨至暮歸,世界如何,我都一直按照這只鐘的時間生活。
“姓名?”
“蕭楠?!蔽铱粗谖覍γ娲┲状蠊拥娜苏f。
“年齡?”
“17?!?/p>
“學生?”
我點點頭:“是,學生。”
“哪個學校???”那個人抓抓油膩膩的下巴說。
“留學生。”我輕輕地說。
“留學生啊。”白大褂又摸了摸腦袋說,“哪個國家?。俊?/p>
“美國?!蔽矣樞χ卮稹?/p>
“那么好的地方,跑回來來這里干嘛?!卑状蠊佑行┎唤狻?/p>
“當然是看病,我覺得它影響了我的生活?!?/p>
“什么病啊?”白大褂打了個哈欠說。
“我覺得我有神經(jīng)病?!蔽乙蛔謨阂活D的說。
“神經(jīng)???哈哈哈哈哈…”白大褂笑的一顫一顫的,我不禁低下頭看看地上,以為他踩到了電門。
“哎呀?!卑状蠊硬敛裂劢切Τ鰜淼臏I說,“你說是就是啊?”
“那不然呢?”我有些沒明白。
“這里誰是醫(yī)生。”白大褂換上一副威嚴的表情說。
“當然是您?!?/p>
“那這里誰對醫(yī)學最懂?”白大褂又問。
“也當然是您?!?/p>
“啪!”白大褂一拍桌子說,“這不就對了嗎!我,才有資格說誰是神經(jīng)病,我,才有資格決定誰是神經(jīng)病,明白么?”
“明白?!蔽疫B連點頭。
“那么現(xiàn)在開始你就是神經(jīng)病了?!贬t(yī)生指了指我說。
“可是你剛才還說…”我欲言又止。
“說說你的病情吧?!贬t(yī)生不耐煩的拿起桌上的茶缸子說。
“以前小時候我拆了一只鬧鐘,然后我又裝了回去…”我雙手撐著下巴開始說。
“等等?!贬t(yī)生把茶缸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粗暴的打斷我說,“我只想聽你的病情狀況,沒心思聽你怎么得了病明白么?”
“但是你不聽我怎么描述這個過程,又怎么判斷我的結果呢?”我提出了疑問。
“有些時候沒人愿意聽那些長篇大嘮的廢話,只要聽結果,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神經(jīng)病了,就沒有關系聽那些過程,因為你已經(jīng)是了,改變不了,對我來說也一樣,結果已經(jīng)出來了,我只想聽臨床表現(xiàn)?!贬t(yī)生大聲的說。
半個小時后我從主治醫(yī)生的辦公室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份表單。
我不確定我到底是不是得了神經(jīng)病,只是看著醫(yī)生的一瞬間,我仿佛失去了判斷的權利,像一只被人牽著走的羔羊一樣,也許等著我的是淌著鮮血和骨漿的屠宰場,也許是毛屑飛舞的剃刀,但我能做什么呢?只能加快步伐,跟著走。
我來到一個檢測室里,拿著醫(yī)生的處方。
“來做測試???”醫(yī)生是個中年婦女,我都可以聞到她身上塵世的瑣碎味兒。
我冷哼一聲算是一個回答。
“神經(jīng)病啊?”醫(yī)生又看了一眼處方說。
我頓時失去了回答了能力,仿佛被人蓋棺定罪了一樣,我就是一個神經(jīng)病,成了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做測試吧?!贬t(yī)生打開了我面前的電腦的顯示屏。
“這他媽是什么???”我看著眼前的一串數(shù)字叫道。
“很簡單,三組數(shù)字,先從一堆8里面找到3,再在一堆7里面找到1,再在一堆9里面找到6?!贬t(yī)生一屁股坐在了我旁邊說。
我推了推眼鏡,開始在這一堆雜亂無章的數(shù)字里搜尋。
我自認為自己的視力還是可以的,只是不能確定,神經(jīng)病會不會影響視力。
其實前兩堆數(shù)字還是比較好辨認的,我很快就圈了出來,但是看到第三組的時候我卡住了,我疑惑的快速掃視了那一堆數(shù)字,又仔細的檢查了一遍那些數(shù)字,怪事。
那些數(shù)字里面根本就沒有6。
那些數(shù)字里面根本就沒有6!
我大驚失色,結結巴巴的說:“最后那些數(shù)字里面,根本就沒有6?!?/p>
“什么???”醫(yī)生似乎有些震怒了。
她右手飛快一指說:“這不是個6嗎?”
我疑惑的順著她的手掌看去,那是一個9。
沒錯,那是一個9,以為那個該死的彎鉤是在下面的是,調皮的沖著左面。
“醫(yī)生,那是個9?!蔽倚÷暤奶嵝阉?。
“這就是個6?!贬t(yī)生大聲的更正我。
什么時候6的彎鉤也沖下面了?我困惑的想著,可是如果這個道理成立的話,那么那一堆就是6,都是他媽的說不清道不明的6。
“看來你真有神經(jīng)病啊?!贬t(yī)生看著我吃驚的表情說,“去看看腦電圖吧。”
我如喪家之犬一樣惺惺的走出了檢測室,又拿著那份處方走進了神經(jīng)外科。
“來干嘛???”一個青年醫(yī)生走過來搶過我手里已經(jīng)被汗浸的微潤的處方說。
“神經(jīng)病???”醫(yī)生看了一眼處方就笑了起來。
“沒錯,神經(jīng)病?!蔽蚁褚粋€瀕死的野獸一樣艱難的說出了這段語句。
“做個檢查吧?!贬t(yī)生說完把開始拾取那些泡在酒精里的探頭說,“今早兒洗頭了么?”
“洗了。”我聲音小的我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那就好?!贬t(yī)生說完走了后來,開始往我頭上安插那些白色的探頭。
不知為何,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感覺這一切都像一個夢一樣,一個荒誕的夢。
醫(yī)生突然停住了手,他撥開我右側長發(fā)說:“這個疤,哪里來的?”
我明白他指我右腦袋一個小小的丑陋的疤痕,便平靜地說:“小時候和人打架,被打破了腦袋,縫了三針?!?/p>
“這樣子啊?!贬t(yī)生意味深長的笑了起來。
電路大概是接通了,我慢慢的閉上了眼睛。開始沉沉的睡去,也不知道為什么,我竟然可以看到我自己的思想,那些鮮活的,如一個個鮮活的跳動的思想。
我似乎看到了那些身邊的人,每個人的表情都在笑,笑得很奇怪,仿佛是扭曲了,身邊的所有一切都是扭曲的,我瞇著眼睛看著遠處的一處瞭望塔,正如可笑的煮軟的面條一樣,我看到了那個小巧的鬧鐘,它卻是唯一一個正常的物玩了,正常的就如這個世界定義的標準,我捧起了它,記得我自己說要過不平凡的生活,看來我是把自己當成一個了不起的人了,于是便固執(zhí)的過著和別人不一樣的生活。
“你他媽就是一個異類。”我依稀聽到了一個聲音,“我也是?!?/p>
“現(xiàn)在誰也沒有定義誰是好壞的權利了吧?因為都一樣,定義這個的標準都扭曲了,況且壞人都被逼出來的?!蹦鞘且宦暸叵?。
我笑了,大聲的笑了。
如果說壞人都是被逼出來的,那么神經(jīng)病也是被逼出來的。
非要過著和別人不一樣的生活么?非要固執(zhí)的聽著自己最真實的臆想么?
我醒了,我醒了。
“結果出來了。”醫(yī)生古怪的看了我一眼,遞給我一個棕色的紙袋。
我快步的離去,我從來沒有感覺自己如此真實。
“可以定論了。”那個白大褂看了一眼報告說,“你還真是神經(jīng)病,不過還在初期,可能和你腦袋上的傷疤有關,我給你開點藥,按時吃,然后一個月來復診。”
我傻傻的笑了,仿佛自己真是神經(jīng)病了,然后邁著機械的步伐,高高興興的去領藥去了。
既然你“是”神經(jīng)病了,就該做個神經(jīng)病的樣子。
我接過那些白色的小藥片,倉皇的離去,逃離了這個地方。
我漫無目的的走在街上,就像一個丟了糖果的小孩子,滿眼的失望和絕望。
我看到了一個耍猴戲的,正在老城區(qū)賣力的表演。
我快步的走了過去,把手里的藥片遞給了那個一臉吃驚的藝人。
“想賺大錢嗎?”我感覺自己像是喝醉了一樣,搖搖晃晃,滿臉微醺。
我張開了手,露出了那些緊緊攥在手心里的小藥片說,“這個補腦呢,給猴子吃了,保證你賺大錢?!?/p>
說完我邁著歡快的步伐離去,整個城市都洋溢著我爽朗的笑聲。
一個月后,我接到了醫(yī)院的電話。
“你該來復查了?!卑状蠊蛹鼻械奶嵝盐?。
我微微笑著,掛了電話。
我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城市,離開了這里的一切。
一年后,我在美利堅。
滿城沉浸在嚴冬的肅殺下。
我穿著黑色的西服大衣走在街上,慢慢的點上了一根煙。
今天早上看新聞,聽說一個耍猴戲的突然賺了大錢,好像是他的猴子突然基因變異像人一樣,好像是賣給了醫(yī)療機構,可是這種荒誕的事,誰又能信呢?
然后我收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顫抖著接起,就聽到了白大褂那邊急切的聲音。
“真不好意思,我們好像搞錯了,你還真不是…”
我面無表情的掛了電話,取出了手機卡,看了一眼上面中國移動的字眼,扔進了旁邊的雪堆里。
“這個冬天真是越來越冷了。”我自言自語道,不由得把圍巾裹的更緊了一些。
誰又知道到底怎么樣了呢?反正大概我的病是治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