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貓”與王鋒

“媽媽你看,好大一只狗誒!”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可愛女孩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只黑白相間的大狗說道。她拉起母親的手就往那里奔去,她笑著應她的話,由著她拽去。

大狗是人扮的,外形可愛,通身毛絨絨的很軟,很受孩童和年輕女人們的喜愛。女孩跑到“它”面前時松開了母親的手,徑自貼到他軟綿綿的身上,母親忙喚她慢點,別撞倒了人家。大狗晃了晃粗笨的雙手,將頭別下看著女孩。“大狗狗,你熱不熱呀?”女孩抬頭看著“它”黑黑的眼睛說。此時下午已近傍晚,陽光撒在身上比起灼熱更多的是溫溫的暖意,但畢竟溫度尚有二十七八,想來人若是套在偌大的毛絨玩偶殼里應該還是相當悶熱的。可不就是!盡管里頭裝有三個小風扇轉(zhuǎn)啊轉(zhuǎn)啊隆隆地吹,王鋒還是被悶熱得渾身是汗了。他沒說話,只是又晃了晃雙手。“是不熱的意思嗎?”女孩問。他點點頭?!皨寢?,幫我們拍一張照吧。”“好啊?!迸四闷鹗謾C,女孩轉(zhuǎn)過身來,輕輕靠在大狗的身上。大狗將左掌舉起,露出黑白相間的毛肉墊?!斑牵 笔謾C里響起拍下照片的聲音。女孩興奮地跑過去看過,滿意極了,又笑著向大狗道了別。大狗也擺了擺手。

又來了一對年輕的情侶。他們挽著手,通身的衣服彼此顏色互補,腳下的鞋子是同款,只是大小不同。年輕女人遠遠地就望到了大狗,覺得很是可愛,趕忙著就要過來拍照。“你好,請問我們可以和你拍一張照片嗎?”男孩走上前來禮貌地詢問。大狗點頭。女人走上前來,雙手環(huán)抱起“它”圓而粗的右手,男孩退開幾步遠拍下了照片。她又變換過幾副姿態(tài),又拍過幾張,最后一張是將臉邁入“它”毛絨的肚腹側(cè)對著鏡頭。女人青春洋溢,稚嫩的臉頰白皙而柔和,王鋒害羞得紅了臉,好在是還隔著這身不尋常的衣裳。女孩簡單地看過照片,也很滿意,二人道過謝,走了。

王鋒看著二人在夕陽光下牽手遠去的背影,有些落寞。他頂不喜歡傍晚,這意味著就要入夜,意味著他就要脫下這身衣裳。盡管這身厚實笨重的衣裳悶熱,令他不斷流汗,盡管眼前的世界總被籠罩在那層透明的黑色眼罩上,不那么明亮。他依然愛穿這身不尋常的衣裳。

入夜了。公園里的人明顯得少了。王鋒已經(jīng)脫去了那身玩偶殼,重新以“人”的身份走在綠道上了。他生得挺拔高大,但有些過胖,一米八五的個頭有近二百斤的體重,結(jié)果是通身圓潤沒有線條,肚子還往前突出明顯的一塊,李俊常常戲謔地說他這肚子保底有八個月了。他的臉龐并不比他過胖的身軀多上幾分魅力。他塌鼻子,小眼睛,一雙招風耳將他襯托得活像一只猴子,他記得上學時同學們便都不客氣地喚他作猴子,恰好他也是屬猴子的,或許這也是天意吧。他所工作的這里是一座以貓狗為主題的公園,不大,但很鮮明,一條南北垂向筆直的泊油路將公園豎劈成整齊的左右兩邊,一邊是“貓園”,一邊是“狗園”,里頭各自散布著形態(tài)各異品種不同的貓狗石像,還分別有一個人扮的貓狗。王鋒便是那只“狗”,常常諧謔他的李俊則是那只“貓”。

王鋒站到了那豎劈下來的泊油路上從北往南數(shù)下來的第十二盞路燈下,這是他和李俊每天下班時相約著集合一起回家的地點。其實離他們二人最近的是第十三盞路燈,但李俊是信耶穌主的,十三對他來說是個極壞的數(shù)字,因此改成了十二。月亮漸地升高,路燈有些泛黃的光灑落在此刻不大有人的泊油路上,王鋒站定等了許久,還不見李俊的蹤影。噢!他想起來中午時他已向他說過今晚要去約會,不與他同行。還是下午忙忘了頭,他拍了拍后腦瓜,孤單地邁步朝北往家里去。

他本有許多話想同他說,今天一天下來依然有許多孩童和年輕的女人與他合了影,發(fā)生了許多他以為有趣的事??伤⑽磁c他同行,他也就只好把話又咽回了肚子里自個回憶,自個消化,自個與自個對話。由于孤獨日久,他早已精于此道了。泊油路的盡頭是寬敞的馬路,高高懸吊起來的路燈將道路照耀得明亮如同白晝,只有不遠處寬大的人行天橋下有幾道陰影,他拐向那里。他又想起了什么要說的話,但轉(zhuǎn)過頭來才想起身旁空無一人。李俊自打結(jié)識陳翠蘭以來就漸少地與他同行,兩天前他還聽他說起了許多有關(guān)她的事。他也見過陳翠蘭。她大概一米六五的身高,胖瘦恰好,五官算不上出彩但皮膚卻白得像雪,因此看著頗有幾分貴氣,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派頭。那天她給他留下的也大概是這樣的印象。但他口中的她卻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副活潑形象,她俏皮,多話,總愛黏在他身上。他聽過之后常疑心他那天見到的和李俊后來所說的是否是同一個女人。顯然是。李俊神態(tài)舉止間一向風度翩翩,極討女人喜歡,他記得五個月前有位已婚女人還糾纏了他許久,最后還是他橫下心來不再搭理她。

那次他們相約著吃飯的一共有四個人,他,李俊,陳翠蘭和她的一個同事。他記得那女人比陳翠蘭要高些,要瘦些,五官棱角分明得也要好看一些,但皮膚自然是比不上她白,每天來找他合照的有那么多人,他就沒見過幾個比陳翠蘭還要白的女人。那時李俊大概還未與陳翠蘭正式交往,空氣中尚有那股朦朦朧朧,捉摸不透的意味。但其實他們對彼此的情意已然明了,王鋒在一旁看得再清楚不過,只是當局者迷。他也試著與那不記得名字的女人說上幾句話,大體是無關(guān)緊要地閑談,她不甚有興趣的模樣大略不僅是對談話的內(nèi)容,也是對他。對此他心知肚明,他一向不討女人喜歡,他以為這是他樣貌丑陋的緣故。對此他深以為自卑,不敢正眼看人,結(jié)果是那張本就頗像猴頭的臉更添上了幾抹畏畏縮縮的鼠模鼠樣,叫哪個女人看了都不免索然無味。但他對她卻是饒有興趣,只是無奈她不怎搭理他,因此在生硬地與她開啟了幾次簡短的對話之后,他泄了氣。熱臉貼冷屁股的事,對他來說實在難以堅持。

后來那天的對話大體是圍繞著李俊和陳翠蘭之間的,飯后他們四人還去咖啡館里小坐了一會兒。結(jié)賬時王鋒付了錢,提出要請他們喝,李俊和陳翠蘭并未推脫向他道了謝,那女人卻是執(zhí)意要轉(zhuǎn)給他錢,他無奈只好收下?;蛟S她便是屬于那一類女人,就是當真看不上一個男人的話,大概是一點好意都不會受他的。

到家了。王鋒打開閃過幾次后才能常亮的燈,關(guān)上了門。這是一座簡陋窄小的單間屋子,沒有空調(diào),也沒有電腦,角落里立著的一把吉他是為數(shù)不多的生活必需品之外的物件,上面落了些灰。他記得上次彈奏大概還是在半年以前,那次撥弦后不久便有人來勢洶洶地叩響了屋門,那之后他便沒再拿起過。洗澡時他依稀聽見手機響起,洗過后他看到是母親打來的電話,撥了回去。母親接起了電話,說是農(nóng)村老家有人說媒,那女人恰好與他在同一個區(qū)里,離得不遠,問他的意見。他說只怕女人瞧不上他。母親說他也老大不小了,結(jié)婚是當務之急,好歹要先見過了再說。他應了下來。掛去電話后不久,母親微信里發(fā)來一個名片,他添加,不一會兒被通過,簡單嘮了起來。女人是屬蛇的,長他三歲,今年三十五了,說是父母已經(jīng)催得很緊。簡單了解過后二人對了空閑時間,將見面約在了下周二晚上。入睡前,他又再次翻看起她的朋友圈來,里頭盡是她在全國各地旅游時留下的風景照或是自拍,其中有幾張自拍顯然美顏過了度,白得像他小時候在太平間里常看見的些死人。

第二天午休時他向李俊說了相親的事,李俊提醒他記得那天要穿寬大些的衣服,最好還是黑色的,顯瘦。吃飯的地點和路線他也給了他建議,他牢牢記在心里,說今天下班后請他去吃飯作為答謝。下次,他說。原來李俊請了一周的假,要和陳翠蘭和她同事和她同事新交往的男朋友一起去杭州旅游。那同事你也見過,他又說。那天她對他愛答不理的模樣重又在他的腦海中浮現(xiàn),他好似又品嘗到了那天的苦澀滋味,翻來覆去許久都未入睡,倒是李俊已不知打了多少個呼嚕了。午休時間就這么過了。

接下來的一周由于李俊沒來上班,公園里缺少了“貓”,便只剩下“狗”了,因此來找“狗”的人就更多了,他每天從早到晚都與人不斷合拍著照片,猶如行走的地標。盡管忙碌異常,常常連水都沒空去喝,他卻樂此不疲,心情格外得好。早上將要大班的女孩從草坪里摘下一朵黃花送給他,下午一個妝容精致穿著時髦的性感女人專門趕了一個多小時的路程來看他。幾乎每天都有類似的事。灼熱的日光撒在毛絨狗玩偶殼上,連小風扇吹進來的風都變得溫熱,他早已汗流浹背,卻并不討厭它們。他覺得那光是幸福的希望之光,那風同樣夾帶了溫柔的夏氣。

太陽沉沉落下,夜幕降臨?!肮贰泵撓潞裰爻翋灥耐鈿ぃ匦乱浴巴蹁h”示人。走時,他向坐在工位上還在忙碌的新來的女人道別,女人應了一聲未看他,算作是與他道了別。

時間很快來到周二,這天他向主管申請了提早一小時下班,主管欣然同意。他的出勤率之高在公園里是出了名的,主管自然也樂意遂他的心愿。下班后他先回家里洗過了澡,換上了前兩天下班時剛買的嶄新黑色寬敞長衣長褲,才出門去見那尚未謀面的女人。他很快就到了二人相約著會合的烤肉店門口,此時門前已經(jīng)坐著不少排隊的人,他走去問服務員取過號,前面還有十桌,預計要半個小時。反正她還未到,索性先等著。這家店是李俊推薦的,說是雖然貴了些,但口味和裝修都不賴。此刻他朝里望去,又聞到店里頭不時飄出的陣陣烤肉香氣,覺得他說得確實在理。貴就貴些吧。前面大概還剩下三桌時,女人說是到了。他左顧右盼往復過幾次,未認出她來,只好再問。她說她穿著一襲白連衣裙。他望見前方不遠就有個穿著一襲白連衣裙的女人,但他怎么看都覺得與她朋友圈里的照片極不相像,眼前的女人要老上許多,盡管她已經(jīng)化著很厚的妝了。但此刻這里也就這一個穿著白連衣裙的女人,他只好站起身來走上去詢問。是她。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失望就掩飾不住地掛在了臉上,但她還是極客氣地簡單與他打過了招呼。

不一會兒就叫到了王鋒方才取下的號,二人起身在服務員的引領下坐進了靠窗的一處座位。他掃過桌上的二維碼,將手機遞過去讓她看看要吃啥,她接過看了起來。窗外對著的是繁華商場的外廣場,那里色彩各異的燈火將地面映照成五光十色,很是絢麗奪目,極富大城市的氣息。她將手機遞還了他,他注意到右小角的金額已然到了五百多塊,忙將她點過的菜品翻看過一遍。女人真是一點不客氣,一口氣便點下了數(shù)十樣菜,他緊皺著眉,也不再看自己想吃什么了。他徑直下了單。菜品很快端上了桌,每道菜都擺得極其規(guī)整漂亮,就是份量不多。打扮精致身著簡約制服的年輕女服務員問他們是否需要代烤,他欣然點頭,畢竟他對烤肉的時間掌握沒底。很快服務員就烤好了第一盤肉,期間二人沒說一句話,她甚至并未看他一眼,只是低頭把弄著手機。肉烤好后她才放下了手機,他也拿起生菜包了一塊肉吃了起來??谖洞_實不同與尋??救獾辏赓|(zhì)也更鮮嫩,說是什么和牛,他不甚明白,只覺得好吃是好吃,但價格未免貴得有些太多。全部吃完之后他并未很飽,但他裝作已吃飽的模樣詢問她是否吃飽。飽了,她說完接連打了好幾個嗝,大概是真得吃飽了。女人確實算不上好看,凸嘴巴,扁鼻子,濃妝遮蓋不住的皺紋。目測人也不大懂禮數(shù),僅有二人相會她卻總是低頭看手機,要不就是把視線別向窗外。盡管如此,他心底里還是愿意與她交往的,畢竟他自打娘胎里出身至今孑然一身也已三十二年了。于是他付過錢款之后,又問她是否要一起去喝杯咖啡。不了,誰晚上喝咖啡。女人的回應直白而冷漠。好吧。他說,打心底里放棄了念頭。

二人一前一后地從烤肉店里出來,又僵硬地一前一后走到了商場門口,場面有一種送葬隊伍般的肅穆莊重,就好像那商場大門是下葬的地方。走了。女人開口打破了沉默。他點頭,道了別??粗藵u漸融入夜色中的背影,他感到萬般思緒涌上了心頭。他既深刻體悟到悵然若失的愁悶,又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快感,類似這樣矛盾的思緒不斷在他內(nèi)心里涌現(xiàn),令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境了。

最后是愁悶占據(jù)了上風,他索性自個往咖啡館里去。

咖啡館外頭的桌椅還空著許多,里頭倒是坐滿了人,大概是現(xiàn)在的人都貪圖空調(diào)冷氣的緣故。盡管此時尚在夏天,但只要坐定下來,晚風徐徐吹打在身上也未嘗不涼快。王鋒尋了處四下無人的角落坐下,將桌椅再搬遠了些。他破天荒地點下了一杯二十七塊的咖啡,想著今晚反正已經(jīng)花了五百多塊錢了,不如就奢侈一回。以往他來這里總是點那十八塊錢一杯的拿鐵,這并不是他就那么愛喝拿鐵,只是這十八塊錢的拿鐵已經(jīng)是這里最便宜的了。結(jié)果這二十七塊的咖啡才喝下一口他便開始后悔,太甜了,還不如那十八塊錢的好喝。又喝了一口,更堅定了看法。兩位年輕女人走進咖啡館坐在了他一旁的桌上,他看著覺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見過。他想起來了。下午時這兩位年輕女人曾在公園里與他合照,其中那個淺棕色頭發(fā)的女人還讓它在合照時摸著她的頭,他照著做了,她笑得很燦爛。她現(xiàn)在正審慎地看著他,緊皺著眉。他紅了臉,趕忙將視線移開。她將頭靠向另一個女人,嘀咕了幾句,二人就起身坐到另一邊的角落里去了。起了一陣風。不知怎得,他覺得風里夾帶了幾抹悲涼的秋意,將他心中的惆悵又添上了幾分。

他憶起這幾年的許多次相親經(jīng)歷,大多都是吃過一次飯后便沒了下文,偶的幾個吃過飯后還有聯(lián)系的也都不長久,總之交集都很淺。大概他這樣的人這輩子都難以有女人緣,長相丑陋不說,還極不善言辭,事業(yè)家庭也算不上體面,自己做的是不甚有前途的工作,父親母親則是在太平間里待了一輩子。他常常覺得老家房子周圍遍布著鬼魂,滿是死亡的氣味,因此自打離家以后便極少回去。

已坐遠去的那兩個年輕女人傳來清脆的笑聲,她們一邊笑著一邊說著什么,他依稀聽到“公園”“狗”“可愛”這樣的字眼,推測是在說“他”??Х瑞^里的人漸多了起來,外頭也就要坐滿,王鋒覺得有些不自在,起身回了家。

李俊回來上班那天春風滿面,臉色極好,走路時腳步輕快得像踏在云朵上。午休時王鋒詢問他緣由。我辭職了,他說。他驚訝地看著他。我和翠蘭準備去杭州碰碰運氣,這次我們一去到那里便都愛上了那個地方,想著若是能在那里生活的話該有多好,他說。反正我倆在這里的工作也算不上好,不如去碰碰運氣,最差也就是換個地方生活罷了。他又說。對了,給你帶了盒龍井,我記得你每天早上都會泡好了茶帶過來喝。說著他從包里掏出一盒包裝很有檔次的茶葉遞給了他。他強擠出笑容若無其事地接過道了謝,將就要與好友別離的不舍壓抑在心里。不一會兒李俊又沉沉地打起了呼嚕,王鋒輾轉(zhuǎn)反側(cè)一中午未合眼。

入夜時分,他們最后一次在第十二盞路燈下會合,一起踏上回家的路。天上的月亮很圓,白得耀眼,大概今天又是農(nóng)歷十五,王鋒想起上次十五圓月時他與李俊一起去打了桌球,有些懷念。今晚打桌球不?他問。不了,還得回去收拾行李。他說。什么時候走?他又問。明天早上十點。他又說。以往要走許久才到的十字路口今天好似格外得近,二人沉默半晌,回過神來已到了分別的十字路口。我走了。李俊說完,嘆了口氣。王鋒心底里同樣思緒萬千,到頭來只擠出一個好字。二人道過了別。

李俊去了杭州以后,王鋒覺得夜晚更加難熬了。以往他還能偶爾去尋他打發(fā)過幾晚,現(xiàn)在再沒人陪他了,只有月亮每天以不同輪廓懸掛在窗外映照著他。午休時他躺在折疊床上再沒有呼嚕聲打擾他,他卻更難以入睡,入夜下班后他也不再需要繞路去那第十二盞路燈下,他卻依然會繞去那里。他注意到泊油路上好像明亮了許多,抬起頭來發(fā)現(xiàn)是路燈都換過了新的,盞盞射出的皆是明亮通透的白光。他極不自在地走在其上,就好像是這刺眼的光亮與他內(nèi)心的孤寂形成了強烈的互斥反應,他還是更喜歡那泛黃的光。走到寬大天橋下的陰影處時,他又想起前陣子母親介紹來的那個三十五歲女人,在那次吃過飯后二人便再沒了聯(lián)系。他來回琢磨許久,琢磨出一句自以為合適的開場白,發(fā)過去給她,還配上了一個表情。沒有回應,猶如石沉大海。

一天晚上他照例走在泊油路上時身后的兩個女輕女人正說著話?!澳阋娺^那只大貓嗎?”“沒欸,你見過?”“見過,我還拍過照呢,那大貓就跟那大狗一樣可愛?!薄鞍?.....”她的聲音中有幾分惋惜?!吧蟼€月還在,后來不知道為啥就沒有了。”“以后會有嗎?”“不知道欸?!彼炎叩今R路邊上,拐向了回家的路。

王鋒很少再出現(xiàn)在人們的視線中,但并沒有人察覺到。

公園里重又有了“貓”,但“它”只在晚上才出現(xiàn),怪不得“貓園”里說貓是晝伏夜出的動物。這只新“貓”好像要高大懶惰一些,常常呆立在原地或是坐在一旁的長椅上。來往游客漸地熟悉了“它”之后,便都親切地喚“它”作懶貓。懶貓的名氣逐漸在公園里傳開,夜晚來到的人也多了起來。其中最喜悅者莫過于泊油路入口一旁的便利店老板,由于晚上人流的增多,他每天可以多賣出不少的商品,還與公園里的工作人員合作推出了一款“懶貓”手辦,也是銷路頗佳。夜晚的熱鬧一般持續(xù)到十點為止,十點后出入公園的人都會明顯得減少,十點半后更是只剩下悉數(shù)幾個了,因此老板每到十點半便會開始盤點賬目,整理貨品。做完,十一點了,他會站定到門口,點燃一支煙吸上。

每當這時,泊油路上都會有一個男人緩緩走來。男人大概一米八五的個頭,有些過胖,蹣跚的腳步透露出幾分疲態(tài),明亮的一盞盞路燈將他的影子照射得多變而雜亂,如同他頭上汗?jié)襁^后凌亂的發(fā)。男人不斷走近,臉龐也漸得清晰。男人塌鼻子,小眼睛,一雙招風耳,活像一只不幸從森林中迷路來到城市的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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