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泥濘

你是否見過黑暗中森林里那些荒廢破敗、藤蔓叢生的城堡？

無人踏足。

來者有去無回。

恐怖傳說隨之誕生。

被土地吞噬，被樹木遮掩，被野物巢占。

沒人關(guān)心這里曾經(jīng)是什么樣，生活過什么人，發(fā)生過什么事。

這破爛房子，毫無價值。

偶然被人發(fā)現(xiàn)，又轉(zhuǎn)眼被人遺忘。

千百年。風(fēng)吹雨打，無人問津。

不倒塌。因為牢固，地基深厚。

家族顯赫，余跡久遠。

直到。

荒草雜生的地面，驀地冒出一只手。

七公里外有條橫穿森林的車道，車輛稀少，這天上午，有輛運貨車經(jīng)過。

“你不知道我繞著鎮(zhèn)子跑了多少圈，F(xiàn)*ck！老杰克那點錢都不夠我加油費的，鄉(xiāng)下佬……”

頓了一下。

“噢，馬克，你絕對不相信我看到了什么……”

湯姆把車停下，探頭出窗外，摸著嘴唇打量路邊的女人。

她也在看他。

她看上去是二十幾歲，有一頭烏黑散亂的長發(fā)，那張臉長得相當(dāng)漂亮，沒化妝，特別白，嘴唇比劇組里的莫莉還要紅嫩的。

最勾人是那雙眼睛，電影里都找不到這樣深邃美麗的暗藍色。

這個女人全身上下只有臉是干凈的，身上的裙子又爛又皺，跟破布差不多，赤著一雙腳，白是白，沾著不知哪里踩到的泥漿。

她蒼白，瘦，臟，個子高，身材好。湯姆放肆的目光看來看去。

湯姆：“需要幫忙嗎？”

女人：“是的?！?/p>

她伸手在貨車上摸了摸，打量貨車像在看它值多少錢。

湯姆：“另一邊，上車。”

女人看著他不動。這么近距離看，她真的沒化妝，那臉是真的好看。

湯姆以為她在猶豫，挑著眉頭，炫耀似的說：“我會帶你到前面賓館，洗個澡吃個飯，我有錢，我請客。”

女人道：“1917年我跟我妹妹開車去倫敦，車胎壞了一個，我們在路邊等了三個小時才有人經(jīng)過。但他們不是給我們修車胎的。”

她俯下身，一手搭在車門上方：“他們想……T、O、U、C、H，你知道什么意思。”

她在笑，眼神卻沒笑意。

這個愚蠢的女人只是想警告他一下。

湯姆：“哈，我知道。但我不是那種人?！?/p>

他臉上露出關(guān)心的樣子。

“我想你和你妹妹沒受到傷害吧，上帝保佑好人。另外，應(yīng)該是1997年吧？”

女人：“當(dāng)然?！?/p>

湯姆：“女士，我只是想幫你，這里到前面鎮(zhèn)上很遠。我是當(dāng)?shù)厝耍惴判陌?。?/p>

女人：“你讓我想起了我妹妹第二個丈夫?！?/p>

女人就是話多。

湯姆隨意敷衍著：“是嗎，我是典型的倫敦長相。上車吧?！?/p>

女人：“我以為我早把她忘了，現(xiàn)在我有點想她了?！?/p>

怎么磨蹭了這么久。他中午十二點之前得到達劇組，到前面鎮(zhèn)上要一個小時，那還剩多少時間。

湯姆有些不耐煩：“哦，那她在哪里？”

女人：“我殺了她，燒掉了?！?/p>

湯姆：“什么？”

女人：“她很吵。我說讓他們走，她說她想玩。她讓他們在馬路上跑，開著車用槍一個一個打。膚淺又無聊的婊子。”

她說著這些駭人聽聞的話，毫無情緒波動。

“一路都是血，引來了追殺者。那些吸血鬼就像狗一樣，他們拿著巫師獵人的臟錢到處亂咬。倫敦的女巫又弱又蠢，死得太快，于是我們一家被逐出森林公會?！?/p>

她沒理會湯姆的咒罵，繼續(xù)說。

“我不喜歡人類，從來不認為我是其中的一員。但上百年后，你們居然沒有一點長進，這種愚蠢真是超出我的想象。”

湯姆邊罵邊手忙腳亂地踩油門，然而貨車紋絲不動。他撞車門，車門也不動。

他忍無可忍，沖窗外的女人怒喊：“滾開！你個神經(jīng)??！瘋子！SHI*！”

女人冷冷道：“為了你，我腳都不洗就跑出來了，給我客氣點?！?/p>

湯姆 ：“為了我……你到底是誰？哪個混蛋讓你嚇我的？”

他終于想起電話還沒掛。

“馬克！是不是你？馬……”

他總算摸到了手機，手機黑屏了。他又按又砸都沒反應(yīng)。

女人站在車窗外。

又蒼白又漂亮，像一個飄蕩的鬼魂。

“我很餓，很虛弱，我需要能量。你是壞的，黑色的靈魂，命該如此?！?/p>

她伸出手，黑色的火焰騰空而起。

“我叫喬安娜，把這個名字帶到地獄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