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周末,總暈染著一層慵懶的暖。
我在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中醒來。循著聲響下樓,老徐和小姑子在廚房里忙碌,婆婆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曬太陽,頭發(fā)是染過又褪成黑黃相間的顏色,軟軟地貼在頭皮上。見到我時,她布滿雀斑的臉又堆出了幾道溝壑,潔白的烤瓷門牙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我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婆婆的對面。東向的屋子早把八九點鐘的陽光兜了個滿懷,我踡在椅子里,像用剛曬過的棉被裹住周身,只覺四肢百骸都被熨得服服帖帖,連骨頭縫里都透著舒服。風(fēng)掠過院角的桂樹枝,捎來幾分清冽,卻又被身旁的煙火氣輕輕焐熱。
我和婆婆的聊天,是從周五晚上二舅的五七流水席說起的。那晚席上,一個父親和兩個女婿加上一位道友,四個男人喝空了三瓶白酒。道友喝得腳步踉蹌,連賬都結(jié)不清。三個表哥急得團團轉(zhuǎn),非要當(dāng)天把賬算明白,一來二去,倒添了幾分尷尬。宴席散后,我們又一路小跑去了去了姐姐家,陪著還沒盡興的父親打麻將,我和老徐回到家時,指針已經(jīng)劃過十一點半的刻度了。
婆婆聽我絮絮,臉部和眼部時不時無意識地抽搐一下,那些細密的雀斑跟著光線輕輕跳動。這兩年,她接連摔斷過左肩膀和右膝蓋,還做過一場心臟搭橋的大手術(shù),身體已大不如前,自顧不暇。
婆婆忽然嘆了口氣,說起二十多年前的舊事。
那時候,她的公公剛過世,小妯娌香妹硬是不讓把老人的遺體放在自家,還說辦葬禮時,不許動用她家的柴火。公公是長子,不是親生的,但也得扛起擔(dān)子。更讓人犯難的是,香妹還催著把婆婆的婆婆——也就是我的太婆婆,送到我們家來住。太婆婆來了好幾趟,紅著眼眶跟婆婆念叨,婆婆心一軟,就點頭應(yīng)下了。巧的是,那年正好是我和老徐結(jié)婚的時候,家里一邊忙著辦喜事,一邊忙著安頓老人,亂作一團。
婆婆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小姑推著公公出來也沒覺察——她是完全沉浸在那二十年前的往事里了:你太婆婆搬來沒多久,香妹就突發(fā)心臟病去世了。最后,她家里的那些柴火,還是被拉去給自己辦了葬禮。說到這里,婆婆頓了頓,我看見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竹椅的扶手,沒說話。
我的印象中,婆婆其實是個沒什么主見的人。她心地善良,誰家有難處都會搭把手,可也帶著鄉(xiāng)下婦女的小毛病,愛念叨家長里短,東家長西家短的,說起來就沒完沒了。甚至當(dāng)年我和老徐的日常也曾被她多次和外人絮叨,當(dāng)年我十分氣惱。但今天這些細碎的念叨,在鄉(xiāng)下的暖陽里聽著,竟一點都不煩人。
看見我和婆婆聊得熱鬧,邊上低頭瞌睡的公公抬起眼皮,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跟我告狀,說兒子是“魔鬼”,天天逼著他騎那個魔鬼車,還要立壁角落,要揺手揺腳。公公讓我好好勸勸老徐。將近八十歲的老人,拉伸骨骼、活動關(guān)節(jié)的疼,是鉆心的,可我知道老徐一直對公公抱有希望,希望他有一天能自己站起來,所以對他的訓(xùn)練從來沒放松過,一遍又一遍。我只能安慰公公:你再堅持一段時間,也許就可以站起來了。
聊著聊著,婆婆忽然指著河對岸的那棵大樹問我:“你看那樹,是不是有點礙事?”我順著她的手指望去,那棵樹長得老高,枝葉都超過了旁邊的樓房,濃密的樹蔭遮了大半個河岸。“挺好的呀,大樹底下好乘涼呢?!蔽倚χf。婆婆揺頭,說想讓兒子去把樹修剪一下,看著不順眼。我趕緊勸她,別讓老徐去,去年他搭個絲瓜棚都能摔得右肩骨折,這都三四個月了,還沒好利索。河邊的樹又高又陡,可不是毛手毛腳的人能碰的。婆婆聽了,點點頭,嘟囔著“也是”,便不再提這事兒了。
我們的聊天,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女人打斷了。她沒敲門,直接闖進院子,穿著拖鞋,裹著一件大棉襖,臉色陰沉得嚇人?!澳擒囀悄阃5??”她指著屋后方向,語氣沖得很。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質(zhì)問弄得一愣,下意識地回了句“怎么了”。這話像是點燃了導(dǎo)火索,她瞬間拔高了音量:“怎么了?我忍你很久了!天天停在我家車位上,我老公半夜回來都沒地方停!”
伶牙俐齒如我沒來得及切換語境,一時語塞。倒是婆婆反應(yīng)快,連忙站起來打圓場:“好的好的,馬上就走,我們馬上就挪車?!迸说闪宋乙谎?,沒再說話,轉(zhuǎn)身氣沖沖地走了。她是隔壁的租戶,房主早年是個建筑老板,另有住處,和我們家一直相處得不錯。
我看著女人的背影,有點心塞——公共區(qū)域,不能停嗎?轉(zhuǎn)念一想,這么好的周末時光,又難得回來一趟,實在不值得為了這點小事生氣。婆婆坐回竹椅上,拍了拍我的肩,沒多說什么,卻像是在安慰我。
陽光依舊暖洋洋的,剛才的小插曲,像是一陣風(fēng)吹過,沒留下什么痕跡。倒是那些沉在歲月里的舊事,被暖陽曬得漸漸松軟,像一粒被捂熱的塵埃,輕輕落在了這個冬日的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