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月方

一

有一個地方，春天來的時候，會有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歡快燃燒，人們走在田塍、走在小路、走在家前屋后，都被花香浸染，遠遠看，房子也被油菜花淹沒了，沉溺得富有詩意。

每年春天，我都想跌進那里的春天，讓身心盡情吞吐，不愿脫離。

那個地方不是陜西漢中、不是山西婺源，是一個名不經(jīng)傳的小地方，是生我養(yǎng)我的土地——蘇北平原。去那里，不需要跋山涉水、不需要曉行夜宿，一切的路程在心里都變得輕便，因為，那里是我的故鄉(xiāng)。

故鄉(xiāng)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在開春前栽下油菜，陽光雨露，清明前后，油菜花們就歡顏綻開了。種菜不是為了觀賞，但那情那景的確值得觀賞。

我常常邀請我遠方的朋友來看看我們平原地區(qū)的油菜，那浩浩蕩蕩的，一望無際的，有時候又被分割成小塊小塊的油菜花，熱烈、平凡、快樂、簡單，像我們這兒祖祖輩輩的耕客。這樣的季節(jié)往故鄉(xiāng)走，車窗也似乎能被染黃，而爹娘的屋子在油菜花海里，尋不見……

花海中穿梭，一點點近了，老屋呈現(xiàn)在眼前，前后左右的油菜們一株株呼擁而至，靠近瞅，每一株油菜花都是一個大千世界，每一朵花都有N朵小花，每一朵小花根底都藏有一滴蜜，每一滴蜜都會有蜜蜂來采，真是一花一世界，一樹一菩提。

種油菜的父老相親，他們有屬于自己的幸福、安樂和奉獻，他們在田地里勞作，花海的芬芳是對他們最高的贊賞。

小時候，我們最愛在這盎然的春天拍照的。每到菜花開，鎮(zhèn)上的照相館師傅就下鄉(xiāng)來，取開得最盛的油菜花地段，我們就有了一幀又一幀扶著油菜花的留影。

二

鄰居叔嬸為了便于孩子們回鄉(xiāng)停汽車車，叔叔在過年前動土修路，把屋西側(cè)的路擴了兩倍、把屋前的水泥場擴了四倍，碎磚打牢地基、水泥粉得猶如機器軋出來一般平整，現(xiàn)在這條開闊的道路鑲嵌在一塊菜花中間，顯得更加氣宇軒昂……

看鄰家修整得這么開闊，八十歲的爹有點著急，有一天忽然決定帶領七十六歲的老媽為我們姐弟修路。我弟在電話里給爹講道理：“屋后那塊地不是空著嗎？車直接停上面，根本不需要修路……”老爹說：“不行！下車鞋子沾泥，不清爽，臟了你們的鞋怎么辦？”我可愛的老爹啊，在城里假裝是“Mary”和“Tom”，可骨子里我們卻還是“二妞”和“狗蛋”，弟弟說：“回家有土才過癮??！我做夢都夢見家里的土……”我弟把爹說得很高興，打消了造路的計劃。后來，媽又給那塊地栽上了油菜，現(xiàn)在回家，那里該是一片金黃的油菜了。弟弟決策英明！

三

我鄉(xiāng)下的爹娘，經(jīng)過一個寒冬，他們在春天里漸次舒展。春天一來，爹的哮喘就會好些，能在淺綠深綠的莊稼間走動，他年邁的身體吸足春天的能量，變得矯健起來，隔著這么遠，從電話里我都能聽到他四處關節(jié)“啪啪”打開的聲音。我知道，盡管八十歲，但春天還是一次又一次為他盛開，整個春天都是爹的，整個。

我76歲的娘更是如陽光般明朗。在冬天，她就硬朗，到春天，娘就更活躍。她在屋后下種、施肥，到夏季我們回去的時候，迎接我們的是一架架黃瓜、一畦畦紫茄、一屋頂?shù)暮J。我很希望在春天的時候，能和娘一起把種子播下去，一行一行地專注，用我白嫩的手和娘一起，賦予種子力量，讓他們進入愉悅的輪回。

現(xiàn)在，公路已經(jīng)修到我家屋后，村部也通了公交車，所以，76歲的母親還會有自己的收獲，吃不了，她就把那些盛產(chǎn)的蔬菜賣出去，喜滋滋地告訴我：“羊窩旁巴掌大的地，青菜合計賣了200多元呢！”

四

你一定想不到我60歲的農(nóng)民姨媽會玩微信，她只讀過掃盲班，但當她撿了兒子一部淘汰手機后，就開創(chuàng)先河地用起了微信，她經(jīng)常拍照發(fā)朋友圈，現(xiàn)在，她拍得最多的是：油菜花要開了、油菜花已開了、油菜花一大片地開了……看得我們在姨媽的微信后面排隊流口水。真想回家親近親近那熱情的油菜花??！

五

早春的時候，周末跑一百多公里回家看爹娘，恰逢晴天。母親正在切蘿卜準備腌制蘿卜干，暖陽照著她矮小的身軀，娘被漫漫一層光溫暖包裹，令我看著很安心；爹在旁邊，也在陽光里。

我抓個白蘿卜啃，坐下來，和二老一道享受這鄉(xiāng)村的寧靜。銀杏已經(jīng)冒新葉了，羞怯而勇敢的，門前的小河在暖陽里一片溫厚地靜默，連帶著一同愜意靜默的還有河對岸的房屋以及河邊慢慢咀嚼干草的山羊。寧靜是和陽光一道來籠蓋這個鄉(xiāng)村的，溫厚地籠蓋，發(fā)酵著愜意、舒展、感恩、安寧等諸多情感。

我跨進娘家屋，空氣立即婉轉(zhuǎn)溫和起來，我四處摸摸，伴著二老的慈悲善目，心仿佛一下子進入禪定、升騰起童年才有的歡愉……

六

清明，我們是要回家鄉(xiāng)祭祖，逝去的親人們都在那里，包括疼我的爺爺奶奶。我每年回去給他們整理整理墳墓，插上幾株油菜花。他們墳墓周圍每到春天就有大片大片熱烈開放的油菜花……他們常在我夢里敘說他們知足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