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憂傷的故事。這種憂郁不是浮在文字表面的，而是不露聲色地潛藏在字里行間，潛藏在對每一塊石頭、每一株樹木、每一棵小草的敘述中。一種深沉的憂郁彌散在小主人公的生活中，如艾草般苦澀。
在俄羅斯一個名叫伊塞克庫爾的湖邊，有著大片禁伐的山林。在森林旁邊，政府設(shè)置了一個護林所。護林所所在地總共只有三戶人家，這個七歲的男孩是護林所唯一的一個孩子。他的父母在他出生不久就因感情不合分手，各奔東西了，他們在山外有了各自滿意的或者不滿意的生活，這個孩子被留下來，和他的外公莫蒙爺爺住在一起。
莫蒙爺爺是個好心腸的老頭，他對所有的人，哪怕是不太熟悉的人都很有禮貌，而且總是隨時準備為隨便什么人做些事情，人們叫他“百事管的莫蒙”。可是他并沒有獲得應(yīng)有的尊重，因為“任何時代都這樣教導(dǎo)人：‘不要太善良，寧愿做惡人！對，寧愿做惡人！”——而莫蒙卻自作自受，始終是個不可救藥的、以愛心對待一切人的老好人。
莫蒙是唯一疼著這孩子的人。他給孩子修游泳池，以免他被流水卷走；他給孩子買書包，接送孩子上學(xué)；還有長角鹿母的故事，那也是莫蒙爺爺講給孩子聽的……莫蒙爺爺曾經(jīng)是唯一的、與孩子心靈相通的人。
惡人是阿洛斯古爾，他是護林所的負責(zé)人，莫蒙爺爺?shù)呐觥Ｋ浴吧值氖组L和主人”的姿態(tài)對真 白正管理森林的莫蒙爺爺說：“你的工錢是從哪里來的？還不是靠我！”“只要我高興，一下子就把你們辭掉！”他對另外一些人說：“你要什么？兩根松樹原木做天花板梁，只要這么一點？有什么可講的，你來，搬走就是了?！?/p>
人們只要給阿洛斯古爾50個盧布或者請他喝夠馬奶酒，吃飽肉，就可以從禁伐林里挑選兩三根大原木運走。
護林所的其他人呢？別蓋依姨媽因為不能生孩子，經(jīng)常受阿洛斯古爾的欺凌毒打。她是個陰郁的、滿腹怨恨而又逆來順受的不幸婦人，對自己的外甥她很冷漠，也顧不上他，因為她自己就有那么多的倒霉事。
奶奶是后來來的，她不是孩子的親外婆，她發(fā)脾氣的時候，簡直要吃人。她最愛說的話是，外人總是外人，不管怎樣給他吃、喝，總不會有什么好處的——在她眼里，孩子永遠是個外人。
除了莫蒙爺爺，孩子只擁有一些沉默的伙伴：比如說，一塊一半埋在土里的火紅色花崗巖，他把它稱為“躺著的駱駝”。他還有另外幾個石頭朋友：一塊“馬鞍”石，一塊“狼”石，一塊“坦克”石。還有其他的石頭—如“有害”的或者“善良”的石頭，“狡猾的”和“愚蠢的”石頭。在這個孤獨的孩子眼中，自然界的一切都是充滿人性的，石頭有自己的品性，植物也有“可愛的”、“勇敢的”、“膽小的”、“兇惡的”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孩子就成天生活在這些樸實本色的自然環(huán)境中。
孩子常常帶著莫蒙爺爺給他的望遠鏡眺望伊塞克庫爾湖，幻想著自己變成一條人頭魚身的魚，離開護林所，游到在湖上往來的白輪船上去，因為他猜想他爸爸就在白輪船上工作。
這個男孩子的心靈一半留在現(xiàn)實世界中—那是個他不能理解的世界：為什么人們這樣生活著呢？為什么有的人兇惡，有的人善良？為什么有的人幸福，有的人不幸？為什么別蓋依姨媽用伏特加去討好丈夫，盡管他用拳頭對待她？為什么爺爺是最好的爺爺，可大家都嘲笑他？為什么對可惡的壞蛋阿洛斯古爾大家都盡力巴結(jié)他奉承他……成人的世界永遠讓孩子迷惑不解，他更愿意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世界中：關(guān)于長角鹿母，關(guān)于白輪船，關(guān)于變成魚的幻想。在想象的世界里，他成了一條快樂的游魚。
與《白輪船》有關(guān)的，是一顆未被世俗生活污染的童心。童心純凈的光輝，給俄羅斯大森林的冬天增添了幾許溫暖；或者換一種說法，童心的溫暖，更襯托出了俄羅斯大森林冬天的徹骨寒冷。作家通過一雙童年的眼睛，透視人性的善惡。
災(zāi)難在秋天降臨了。秋天，阿洛斯古爾吃喝玩樂所花去的錢、欠下的債，人家都催著要還了，于是他又逼著莫蒙一道上山去偷盜木材。在偷盜中，莫蒙想到外孫已經(jīng)放學(xué)了，怕他等久了會哭，就丟下木頭去接外孫。這個像老黑奴湯姆叔叔一樣慣于以善報惡的老好人為了外孫終于反抗了一次，但他再回到護林所時，聽到了阿洛斯古爾這樣的可怕的聲音：“我把你從護林所解雇了，你滾吧！”莫蒙爺爺全身哆起來，眼睛慌亂地轉(zhuǎn)動著，發(fā)抖的手緊緊捧住頭。老伴也嘮嘮叨叨埋怨他：“要知道你掌握在他手里。你的工資就從他那兒來。盡管只有一點點，可是每個月都有。”莫蒙老人屈服了，他不得不向自己的女婿求饒。他甚至在“惡”的逼迫下，一邊低聲說著“原諒我，長角鹿母，原諒我…”一邊開槍打死了一只鹿。
醉鬼們狂笑著，尖叫著，用鹿肉下酒；孩子卻被憤怒與絕望壓倒了。鹿死了，死在莫蒙爺爺?shù)臉尶谥拢瑦簯?zhàn)勝了善，孩子在這個世界再也找不到支點。純凈的童心無法與人世間的罪惡與污濁共存，他急急地奔向河邊，喊道：“不，我還是變成魚好。我要從這個地方游走。我還是變成魚好！”
誰也不知道，小孩像魚一樣游走了，他在冬天冰冷的激流中掙扎，然后凍僵了，順水流去…
《白輪船》的作者是前蘇聯(lián)著名作家艾特瑪托夫。自由地表達對自然和人的感受可以說是俄羅斯作家的一個傳統(tǒng)，艾特瑪托夫更是個中好手。除了《白輪船》，他還寫過《查密利雅》《我的包著紅頭巾的小白楊》《一日長于百年》等膾炙人口的小說。他的創(chuàng)作善于吸取民間文學(xué)的傳統(tǒng)，把神話故事、民間傳說與現(xiàn)實生活結(jié)合起來，并以自然景物的描繪來烘托人物內(nèi)心世界的變化，使得作品充滿了詩意的激情，具有強烈的藝術(shù)感染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