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雨涵醒來時，只覺得頭殼像是要炸掉般的疼痛！她捧著頭，身體如蝦米般蜷縮著……昨夜，不知如何回的家。不知如何睡下。
今朝，也不知為何還要醒來。不知醒來后的自己還要怎樣面對以后的生活……身體仿佛在一片綿綿的濕冷之中浸潤著……靠在松軟的枕頭上，眼淚不自覺地一滴一滴沾濕枕套，涼涼的一塊，恰似是心口的地方。
她一點也不想哭。也沒有想哭的理由……爬起來，衣裙還帶著潮濕黏在身上。身下的被褥也是潤濕的一片。原來，昨夜忘記換下一身濕透的衣裙就直接睡下，難怪……
“哈嗤！”身上如陰風(fēng)透骨，起了森森的冷意。
“你何苦總是這樣折磨自己？”
是誰？這樣帶著憐愛的責(zé)備？
茫然四顧，除了自己，還有誰？
只是這聲音，分明是屬于許嫣的……只有她，現(xiàn)在也只有她會這般在乎、憐惜她了吧。
鋪天蓋地的怨懟：上天對她，公平嗎？她所愛的；所求的；所想的；從來都是吝嗇于給她一個久長。
所以此刻，她只能縮在這樣靜寂孤清的房子里，無望的守著過去的那點光陰里屬于幸福的甜蜜片段。忍受著內(nèi)心如同萬蟻啃噬的荒蕪。
摸索著尋到胡亂扔落在地板上的小坤包，拿出一支煙點上。裊裊的煙霧里仿佛又看見了裴衍澤深情的笑靨……那么好，那么美……還有他的臂彎，那么暖，那么，讓她感覺備受關(guān)愛。
“衍澤……”
伸出手想去撫觸他熟悉的面容……可怕的是，竟連那一點的幻覺都隨著她指尖的觸及化成了虛無。呵~~等待是永無止境的蒼老。而她，卻連等待都被拒絕了。
“衍澤，你就這樣狠心么？”
這樣狠心么？說過的愛呢？難道連一面的再見也不值么？
勿忘我……你說過的比生命還要重要的我怎么竟經(jīng)不起一點命運的蹉跎？
夏雨涵凄清地笑了起來，千瘡百孔的心，連痛也是麻木的了。
那樣想著，那樣自我嘲弄著，那樣一支接一支抽著煙……心緒漸漸變得輕松起來：不就是愛情么？有什么了不起呢？
想起了那日酒吧里和Angell跳過的舞步，那樣極致的快樂啊，不是只有和衍澤在一起才有！打開手機(jī)音樂，把音量調(diào)到最大，《Rolling In The Deep》流瀉一室……她微瞇起眼眸，嘴角噙著一抹迷幻的笑容，隨著節(jié)奏開始搖擺著身體……難怪那么多人喜歡抽煙呢，原來它在某些時候真的能讓人快樂！
“雨涵！雨涵！”
有人晃動著她的雙肩，在耳邊大聲的呼喚她。
“放開我啦！”她用力一揮手，手掌拂過之處有溫軟的觸感，緊接著是一聲低呼“啊~”。駭然地睜大眼睛——許嫣含怨帶嗔的眸和捂在右臉頰出的手都讓她清楚明了自己犯了什么錯。
“噢~~親愛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睅е懞玫某C揉笑靨擁住了許嫣，蹭著她的臉一個勁的道歉，“原諒我哦，大人不記小人過……”
“好啦！”許嫣哭笑不得地推開她，“怎么跟個小貓似的？”
“嗯，小貓好啊，小貓多好，沒有煩惱……”
“那你呢？還好嗎？”
“我？”夏雨涵夸張用食指點住自己的鼻子，“哈”地一笑，聳聳肩，“我當(dāng)然也好啊，為什么不好呢？”
“雨涵！”
“好嘛，你別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好不好？我就是一堆爛泥好不好？”她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半瞇起眼眸大聲唱：“愿可做你腳下那一堆爛泥，來守護(hù)你，我未理身上那污穢。別輕視我，縱是這種爛泥……”
許嫣看著她紅腫的眼眶，蒼白的面容，越發(fā)顯得尖削的臉頰，心里有刺刺的痛，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安慰她。也許這個時候，除了陪伴，一切安慰的話語都顯得過于虛假了吧。
“嫣兒，我好餓……”
茫然中的許嫣一下子沒回過神來，“嗯？你說什么？”
“我餓！”夏雨涵微嘟著嘴的模樣帶著嬌憨，可如水的晶眸里卻浮著模糊的落寞?！拔覀?nèi)コ詵|西好不好？”
“好啊，你想吃什么？”
“吃什么……”是啊，吃什么好呢？生活真煩！什么都要想，什么都要計劃……一步錯，步步錯，什么都不可挽回，什么都挽不回！她，什么都沒有了……無法抑制，瞬間淚流滿面。
許嫣呆住。好半晌才想到把她攬進(jìn)懷里，“雨涵？雨涵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呢？”
把握成拳的手緊緊塞在嘴里，她硬是沒有讓自己哭出一點的聲音。她不想那么軟弱；不想讓許嫣陪著自己難過。
許嫣輕輕拍撫著她的背，低聲哄：“心里有什么委屈說出來好嗎？說出來會舒服些啊。”
她想說話，嗓子卻被酸澀堵得做不了聲，只能繼續(xù)無聲地流淚。
許嫣抬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卻止不住她眼內(nèi)洶涌而出的淚波，“我陪你去找他，好嗎？”
她搖頭。頻繁的搖頭。找他？她去過了啊，可他不要見她！還要去嗎？再去也不過是自取其辱。
“雨涵！你到底怎么了？想要……就要去爭取??！最起碼，努力過，以后才不會后悔……”
“我有……”夏雨涵抬起淚眼看她，眼內(nèi)是無聲悲涼壓抑傷離的眸光，“我有去找他……他不見我……明明知道，我在等他……就是，不見我……我還要怎么去努力？怎么去爭取??？！”她說著說著，語聲不由激動起來，分貝提高了不少。最后一句話差不多是“吼”出來的，蒼白的臉色也因此變得緋紅，而后再度淚如雨下，低泣，“我還要怎么去努力？怎么去爭取?。课乙膊幌?，這樣的……嫣兒，我真的……好怕……”
許嫣摟住她，死死地?fù)ё∷屗谒膽牙锿纯煨怪鴤?。真的，沒有回旋的余地了么？真的，是永不再見了么？溫柔深情如斯的衍澤怎么可以狠心至此？
可，長痛不如短痛??！既然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在一起，還真不如如今決絕一些。
但是這樣的痛，雨涵能承受得住嗎？她能過得去嗎？這段感情于她而言就是一場災(zāi)難！怕且會是一場毀滅性的的災(zāi)難呢。
許嫣心一痛，眼眶一紅，差點也落下淚來?？伤桓铱?，也不敢再給雨涵任何意見。她至今不能原諒當(dāng)初自己的僥幸心態(tài)成了給雨涵造成現(xiàn)在這樣巨大心靈創(chuàng)傷的元兇。
耳邊雨涵的抽泣聲緩了下來，貼在她肩上的腦袋似是哭到無力地輕倚在她的脖頸，額上傳來的滾燙溫度著實把她嚇了一跳！
“雨涵？雨涵！醒醒！快醒醒啊！天，你發(fā)燒了……醒醒啊，雨涵！我?guī)闳メt(yī)院……快睜開眼睛好不好？”
她著急害怕的叫喚聲，夏雨涵是聽見的。她好想睜開眼睛跟她說“我沒事，你別怕”，可是卻不行……好累哦~就睡著一下下好不好？嫣兒，就睡一下下……意識越來越模糊，周遭變得很安靜很安靜……衍澤，別躲著我好嗎？
【二】
夏雨涵醒過來已是兩天后的事。
進(jìn)入她腦間的第一個意識就是：她住院了！
病房里只有她，其余的兩張病床空著，一切都是靜悄悄的。手上打著點滴，藥水正緩慢而流暢地滴落，徐徐流入她的血管，潤進(jìn)她的身體。陽光蒼白地從半拉著的紗窗透進(jìn)來，透過那個小小的塑料管，在墻上落下一個個小小的光斑。
她眼光定格在那里，那些小小的光斑上……那是凝在墻上的淚。是她的？還是連冰冷的墻也感染了她的悲哀，為她落淚？
只是，這樣子躲在人后默默地痛苦有什么用呢？有誰會在乎？有誰來憐惜？許了諾要一輩子生死相依的人都可以輕易離別，這世間還有什么值得相信？
這樣那樣想著，心情無由地?zé)┰昶饋恚饋?，一把扯掉了手背上打點滴的針頭，隨手扔在一邊，無視針口處不斷滲出的血珠，穿上鞋子就朝門外走。
這時門開了，進(jìn)來的是個護(hù)士，一見這樣忙攔住了她：“你這是要去哪兒??？你的病還沒好呢！”
“不用你管！”夏雨涵皺著眉，一把推開護(hù)士，奪門而去。
“喂~”護(hù)士倒了兩個踉蹌，才站穩(wěn)就急忙跑到門外，只能看見夏雨涵匆匆的背影拐了個彎就不見了。“神經(jīng)??！真不要命就別上醫(yī)院啊！”她不滿地嘟囔著，回過身去收拾藥水瓶子、床鋪。脾氣怪誕的病人見多了，但像這樣不拿自己身體當(dāng)回事的可不多見！
夏雨涵一路跑出醫(yī)院大門。白花花的陽光讓她頓時感覺頭暈?zāi)垦?。伸手擋在額前，好半晌才攔了一輛出租車……一直回到小區(qū)門口要下車了，她方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穿著的是醫(yī)院的病號服，自然也就身無分文。不得已，唯有讓門衛(wèi)通融，讓出租車開進(jìn)去，隨她回家拿錢……可到了家門口，她才又恍然，自己沒有鑰匙！
心一酸，腿一軟，她無力地跌坐在門邊，忍著奪眶的淚，怯怯的對出租車司機(jī)道歉：“對不起，我都忘了……”
幸得那司機(jī)也是個好人，看她這樣也沒多加責(zé)難，笑笑說：“算了吧，那沒幾個錢，你也別往心里去，誰沒有個難的時候?！毕肓讼?，再遞給她個手機(jī)，“我這里有電話，你要不要打給你家里人，讓他們回來給你開個門？”
“我沒有家里人……”夏雨涵原本竭力忍住的眼淚，此刻撲簌簌地掉落下來。
出租車司機(jī)倒讓她嚇了一跳，有些手足無措起來。良久，才猶豫著說：“要不，我?guī)湍阏覀€開鎖的？”
夏雨涵含著淚抬眸看他，抽噎著一時沒回話。那司機(jī)倒像是怕她誤會了似得連連擺手解釋：“你別誤會，我可不是因為那點車費……”
“沒有……謝謝你……麻煩你了?！?/p>
“不，不麻煩……”出租車司機(jī)訕笑著略頓了頓，又說，“我真的只是想幫忙，沒其他意思?！?/p>
夏雨涵輕輕“嗯”了一聲，對他感激地笑笑，笑容卻是涼的，讓人看了比哭還難受。
虧了出租車司機(jī)的幫忙，兩刻鐘后，她終于進(jìn)得了家門。躺在松軟的床上，才覺得身上一陣陣的發(fā)冷、乏力，每一寸肌膚都像是被針刺過般的疼痛，她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讓黑暗一層一層地裹上自己。
像是睡了許久，醒來卻還能看見日落前的光線傾瀉在床前、身上、臉上，好似涼水，被褥下的肌膚細(xì)細(xì)密密地激起了一層疙瘩。
她索性爬了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還是穿著那身皺巴巴的病號服，長發(fā)糾結(jié)成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怕是像足了街邊的乞丐。不，也許比街邊的乞丐更讓人倒胃口！別讓人以為是精神病患者了。
自嘲的笑笑，腳步虛浮地走進(jìn)浴室，無意識地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眼睛已經(jīng)深深地陷了進(jìn)去，像是孤零零的鬼魂一樣，更像是失了靈魂的空殼——她討厭這樣的自己！就這樣，還怎么去挽回衍澤的心呢？
是的，她決不能就這樣放棄了！她必須得見他一面！必須，試著去挽回他的心！試著去挽回她應(yīng)得的幸福！
她的眼睛綻放出駭人的光芒，就像是一種無可理喻的執(zhí)狂。
匆匆地將身體、頭發(fā)洗凈，她開始打扮自己：換上衍澤最喜歡她穿的白色衣裙，讓秀發(fā)自然垂落在腰際，上了淡淡的妝?？杀M管涂了多一層的腮紅，她也還是覺得自己蒼白得像鬼！
想了想，走出去在酒柜里拿出一瓶洋酒，倒了滿滿一杯，喝下……火辣辣的液體直灌進(jìn)胃部，那一瞬間，嗆得她連呼吸都停滯了，想掉眼淚，又忍住了，毀了的妝容再上就不再自然。
來到裴衍澤公司樓下，已是下午六點過五分。陸陸續(xù)續(xù)有員工從樓里走出來，可卻沒有看到她要尋覓的那個熟悉身影。
她沒有上前去詢問，也沒有走進(jìn)公司，更不會打電話給他，只是在大花壇處挑了個比較隱秘，又剛好對著大樓正門的位置坐下……茫然抬頭望去，夕陽似火，燒紅了天邊的云彩，看去，一片一片殷紅的云朵像她心頭濺開的血塊兒，濃烈而疼痛。
那么痛呢……失去愛的感覺，原來會這么痛！
她用手臂環(huán)住自己，心間透進(jìn)無盡的凄涼：衍澤，你真的不再愛我了嗎？
天漸漸地暗沉下來，最后的一抹霞光隱褪于天際。一樓大堂以及樓外寬大的院子都亮起了锃亮的燈光，如水一般鋪灑著，有月光的溫藹、寧靜。
寧靜？
是的，寧靜。除了燈光，她幾乎看不到人的影子……仰起頭，辦公區(qū)的樓層已是一片的暗沉，應(yīng)是沒有人沒下班了……那么衍澤，是刻意避開了她？還是，壓根就沒打算讓她再找到他？
心底的寒冷和絕望讓她顫抖一如裸雨中的蝶，眼中的淚究竟是噙不住，那么多那么急的掉下來，混在塵埃里……就這樣結(jié)束了么？
那個曾經(jīng)說對她的愛高于自己生命的他，就這樣扔下她，永不再見了么？
?夏雨涵轉(zhuǎn)身，冷冷的望著寫字樓對面萬丈紅塵里的繁華熱鬧，傻傻地站在那里……像紙娃娃一樣靜悄悄地站在那里，似乎只要有風(fēng)吹過，她就會揚起，從此天涯，無根無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