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土老的時候,他才二十出頭。
那年的他已經蓄起了山羊胡子,人長得帥,身后為之傾倒的女性們也自然多。那個年代的我們,牽牽手就約等于確定了男女朋友關系。再大膽的表白,也不過是小紙條里的一句“我心悅你”;至于紙條最終花落誰家,又真正誰心悅了誰,這也是筆糊涂賬,算不清的。
那時候的土老,雖然身邊不缺女性朋友,但他更愛和陌生人交談;陌生男性、陌生女性、陌生老人。他從陌生人那邊聽得了故事,往往入戲至深不能自拔,或開心亦或悲傷,在肚里反復斟酌,再用土老特有的調調講給我聽。
絕大多數的時候我會默不作聲地聽著,喜歡的故事點點頭,再往嘴里扔顆大白兔奶糖;不喜歡的故事就強迫他修改結局,直到我滿意為止。極少數的時候我會和他吵起來,我們的討論會從對于故事的理解扯到人生百態(tài)上。邏輯上的土老不占優(yōu)勢,我吵不過他的時候就會調侃他的故事漏洞百出。這些極少數不合拍的時候我倆會很默契地賭上幾天不說話的氣;等氣消了,他又來找我當聽眾了。
土老出身書香門第,祖輩講究門當戶對;家里尋得的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土老皆看不上眼;不,不是看不上,是看不對眼。我是不知道他的眼睛到底在看些啥,或許他根本沒長眼,他的眼睛長在心里,這顆心又恰巧是顆尋找真愛的心。
我是不知道土老可曾究竟對誰動過心,但是他倒是傷了很多女性友人的心。這些事情說來話長,卻又沒什么可說的,畢竟和我無關。那些女性友人們得了情傷病,便要三番五載跑到我這里來坐上一坐,哭一哭鬧一鬧,哭累了,鬧夠了,她們便滿意地走了。這事情我跟土老提過很多次,叫他善待女性同胞們,不要給人亂畫大餅;每次他都是禮貌地微笑,聽完我的申訴,再置之不理,又給我講起故事。時間久了,我對他這種不置可否的態(tài)度也習慣了,且當他是個孩子,聽故事算是幫他善后的酬勞罷。
土老拉得一手好琴,編不出故事的時候,他就拿出琴來拉上一把。琴是絕對的好琴,因為是我送他的,花了我半箱嫁妝。譜是他自己寫的,曲到深處往往連窗外的鳥都靜了、葉都停了,連我也不鬧了。我坐在屋頂的斜坡上,抱著膝蓋,看著拉琴的土老;貓蹭到我懷里,安靜地睡覺。他的琴聲有時歡快,歡快的時候我會踮著腳在屋頂和老鼠伴著節(jié)奏翻跟頭;他的琴聲有時憂傷,憂傷的時候我會用棉花塞住耳朵假裝睡著,不過這沒什么用,憂傷還是會透過棉花鉆進心里。
我折騰的時候土老從沒正眼瞧過我,我總覺得他看到我心煩,所以默許他閉上眼睛拉曲;我假裝睡著的時候卻又總覺得土老睜開了眼在看著我,看得我的臉有點燙,索性轉過頭背對他,但又覺得背后燒得灼熱。有時候我甚至在想,土老的曲子是專門寫給我的嗎。我覺得可能是的,畢竟除了我、貓和老鼠,他也沒有其他的聽眾。
土老愛抹松香,用弓又極用力;我雖懶,但多少心疼琴,每次督促他擦琴無果,便只得親自動手,還原琴身原本的紫色。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是既無奈又生氣,覺得他不懂珍惜東西,要知道松香蓋久了是會擦不掉的;我不開心的時候就挑土老的毛病,說他握弓右手小指僵直,說他夾琴頭頸不用力,整個人站姿松懈萎靡。這些都是他的老毛病了,屢教不改,脾氣又倔;我一提就燃,和好等待期可要比為故事吵架更長,這樣一來,倒也落得我十天半個月的清靜,他不來找我,我不去找茬。
有天我也收到了小紙條,確切說是塞在信封里的小紙條;我都不知道這算不算情書,也沒仔細看,便拿去問那號稱身經百戰(zhàn)殺敵無數的土老。
我興沖沖地跟他說:“快看,我今天居然收到小紙條了,人生第一張,實在值得慶祝!走,我請你吃飯。”
土老斜著眼瞄了我一眼,“拿來看看呀,怎么可能會有人喜歡你?”
我把紙條丟給他,心情極好,唱著小調,開始清理貓窩。倒完貓砂回來再看土老,他在那邊擦琴。我問:“紙條呢,我還沒寫回信呢。”
“什么紙條?”土老沒抬頭。
我有點不高興了,“就是剛剛給你看的小紙條啊,我還沒仔細讀呢!”
“不知道你在說什么?!蓖晾咸崃饲?,走了出去,留我一個人在屋里。
我開始翻箱倒柜找剛剛的那張紙,人生第一張小紙條,必須貼到日記本里珍藏起來。他的桌子臺子抽屜我都翻過了,連字紙簍都找過了。
沒有。
真沒有。
我沖出去,對著閉眼拉小曲兒的土老一陣狂吼:“你藏到哪里去了!你根本就是嫉妒我可能找到真愛了!”我心里難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土老鎖著雙眼,假裝沒聽見我的憤怒,自顧自地拉著曲子。臨走前我往他的肚子里塞了一拳,他算是個漢子,琴聲不斷,假裝不痛。
那次之后,我們很久沒有說過話。
有一天,我又去找土老了。他坐在屋頂上,以前我常坐的位置,抱著貓,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沒看見我來。
我說:“我要搬走了。上次是我不對,跟你道個歉?!?/p>
土老點點頭,“我聽說了,我再拉一曲給你聽吧。新譜的,你可能喜歡?!?/p>
我接過他手里的貓,坐在我原來的位置上,看著他拿出擦得如新的琴,正兒八經地搭弦開弓。
這次他沒閉眼,他一直看著我;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只好低下頭,盯著貓的眼睛。貓卻似乎又有靈性,忽地竄了出去,竄到土老腳底下打轉。我抱著膝蓋,用下巴支住腦袋,這首新曲真的很長,很美;我聽著犯了迷糊,眼睛有點花。背后夕陽西下,余暉照著土老的臉;我倆的影子投在地上,想是重疊了一層吧。
我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