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我一直不想離開。

1

昨天在家里，爸媽聊天算賬的時候無意間提到了送的禮錢。我才從他們輕描淡寫的口中知道了我五奶去世的事實。

而且是在上周，具體日期我竟然沒有問出口。

想起來上周我二姑打電話說我爺爺奶奶想我了，然后在我開始新工作的第二天晚上我鼓起了勇氣給他們通了電話。

我不知道那個時候五奶還是否在，家里又是怎樣的氛圍，我的爺爺奶奶又是懷著怎樣的唏噓給我聊的天。

我從小到大就參加過兩個親人的葬禮，一個是我四爺，一個是我五爺。他們都算不上是我最親的爺爺，但是我還是哭的不行，連村里圍看的人都說你看這閨女多懂事。

我只想說我不懂事，我只是真的在用心回憶而已。

2

當年五爺走的時候是在我上初中的時候，那時候為了瞞住我五奶，就讓我姑和我小外甥在老房子里陪著她，而外面是喧鬧的儀式。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但是我想應該是知道的，畢竟她是后來才開始癡呆的。

我有那么多爺奶，他們的去世都是生病或者突然離去，只有五奶讓我心生憐惜。她最近幾年都在，但是又好像不在，活在這個世界上，但早已淡出我的記憶。并不是因為接觸的少，而是患了我最害怕的一種病，老年癡呆癥。

我很小的時候我親奶奶就告訴我，你說我以后年紀再大點會不會癡呆呢，到時候你們誰都不認得了，說著說著就流下了兩行渾濁的淚。那時候的我還不懂，不懂他們心里的惶恐。

3

直到后來有一次我見到了也很疼愛我的五奶，趕緊笑著過去打招呼，她也仍是一如往常的笑瞇瞇的，但是卻沒有叫我的名字，只是在努力的看著我費力的回想。過了一會兒她說，連回來了啊。我當時就呆住了，她叫的是我媽的名字。

然后村里的另一位大大走過來帶著調侃的語氣問她：你知道她是誰嗎你就拉著人家的手。只見我五奶很開心也很驕傲的說：咋不認識？這是俺家的好媳婦。

一瞬間好難過，原來她已經記不得我了。

我解釋了很久她才勉強接受說我是她孫女，可是估計心里面記著的也不是我吧。

4

后來也還會見面，但是卻越來越糊涂，甚至都不認識我了，也不認識我媽媽，也忘了她的妯娌——我的奶奶。她仍是面帶笑容的和我們說話，但是卻記不得每一個人。

終于有一天，我大爺來我家，提到了一句說，俺娘現在也不記得我了。我現在還記得說話時的無奈和無力。娘猶在，卻不識兒。

5

后來上了大學，見面的日子越來越少，而每次相見也只是遠遠的望一眼，她也不會再對我笑了。

以前看過一篇文章說如果父母癡呆了，最難受的不是兒女，而是消失記憶的那個人。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有什么意義呢？不就是或窮或富的過了自己的一生，從苦難到豐盈，有兒有女，有親人，有自己在這個星球上存在的記憶。

但是偏偏就這樣，人的神經也是會退化的啊，慢慢的就忘掉了那些不重要的，于是心里就開始慌了，怕有一天什么都不記得了。

就在這樣既可見又不可見的痛苦中煎熬，帶著對兒女的愛和愧疚，帶著對世界的依戀和敬畏，漸漸地回到最初，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樣子。

可是那飽經滄桑的臉，那堅實走過近90年的路，就這樣在人還在世的時候就不存在了，甚至沒有在離世時化成一顆星星。

6

我害怕死亡，我也害怕失去，我更不能接受在我尚有認知的時候記憶慢慢被剝奪，我愿意走，但是我想帶著我的回憶走。

那里全都是我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