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天來，我都在為阿桑擔(dān)憂著。幾個凌晨兩點她傳微信我“煥姐，怎么辦呢？我還有機會補救么？”“煥姐，我該怎么辦？我是不是沒有機會呢”

我心頭為之一驚，她在找我求助。似乎我經(jīng)歷過很多次這樣的惶恐和不安，只是，我選擇了一個人。能被人記得和尋求，這是絕望里的一絲光和信任。幾次我微信簡短的詢問怎么呢。她沒說太多，我安慰她想開些，有空找她坐坐。成年人的世界都是忙碌又忙碌的，我約了她好幾次因為彼此不同步的休息，我們沒能見一面。

后來的一兩個星期里，以前一起工作的同事L，幾次找我讓我趕緊約談下阿桑，說她的狀態(tài)一日不如一日，會因為工作一丁點小事?lián)谋婚_除，不停的給身邊的同事搭檔道歉，到所有人惴惴不安，還會因此反復(fù)責(zé)怪自己，懲罰自己不吃午飯不停的失眠。我一次次被這種消息撕扯得心痛，我很想為她做點什么，很想拉她一把，我太清楚這種焦慮，如果不及時梳理，很快就是無盡的深淵。

她很內(nèi)斂，身邊似乎只信任我，她很小，三年規(guī)培回來工作不到一年，我很能理解她為何如此，因為認真眼界，和不對等的科室管理和一群從未走出去見過大山河流的共事者。她無法融入這個渾濁的圈子，無法降低自己的標(biāo)準，無法接受不合理的制度。很多年，我也是如此，掙扎徘徊，直到今天我也沒能釋懷找到出口，我只是學(xué)會了與自己和解，做了許多其他事情來分散注意力而已。

四年前的一個下午，我生完老大產(chǎn)假剛回歸，確切說還沒休完產(chǎn)假，因為書寫教學(xué)文件被召回到工作崗位。我歷史最艱難，胖到160斤，極度抑郁的我減去了長發(fā)，一頭比男士還要短的短發(fā)。圓鼓鼓的身體，圓鼓鼓的臉，我嫌棄自己到照鏡子都想砸碎那個如此難堪的自己。不吃奶瓶一直拉稀體重偏輕的閨女，讓我無數(shù)次崩潰哭泣害怕她會離我而去，盡管胖到身高和體重持平，我依舊在頓頓強迫自己吃大量補品來產(chǎn)出非常少的奶水來供給我的孩子，縱然犧牲掉自己，我也要養(yǎng)大她。而我真的是個對自己極度嚴苛的人，在工作崗位，我從未讓任何人覺察到我瀕死的抑郁。

那日下午我要準備科室一次集體培訓(xùn)，不停的查找手頭資料。面前是大大的玻璃，有一個女孩，亭亭玉立，穿著黑白配的背帶裙，來來回回在我眼前晃悠。幾次我抬頭與她目光相遇，她有點膽怯對著我微笑，但眼光里都是赤誠和善良。再過去一個小時后，我實在是忍不住，敲了了玻璃，詢問何事，因為所有結(jié)果都發(fā)布了。她聲音很小問“老師，你們科缺人么？我想找工作！”多年來科里人員緊缺，我們一直超負荷運轉(zhuǎn)，我的假更是攢了一百多天。我一下子興奮起來，趕緊跑到旁邊打開了實驗室門，示意她進來。

她遞給我一份精心制作的簡歷，我快速翻閱，打量著這個非常美麗的新疆女孩。她詢問了編制和北京戶口問題。我告訴了醫(yī)院近幾年政策，她研究生畢業(yè)完全沒問題，只需要走正常流程等待公招面試即可。她聽完我非常篤定的回答，說了許多焦慮和擔(dān)憂。我告訴她只需等待，不要做別的任何事情。她看了我胸牌，在一個小時后，她叫了我煥姐。

之后幾個月我聽說科里要來新人，然后立即送出去規(guī)培。我問了一下是不是很瘦很好看的一個新疆女孩，他們回答是。我知道她要來科里成為我的同事了。

再后來好幾次主任組織的年底聚餐，她像個孩子一樣歡天喜地穿越人海跑到我身邊，拿個凳子挨著我坐下“煥姐，你是我來懷柔第一個認識的人呀，看到你很高興，很踏實，你像一顆定心丸。”我很羨慕她如花似玉的年紀，婀娜的身材，漂亮精致的臉蛋。只是后來她再也沒有我第一次見她的驚艷。她滿臉痘痘，似乎很多次都有，我在想這是青春的饋贈么？她真的很美，很安靜，很溫柔，我很喜歡和她聊天。

不知不覺她醫(yī)師規(guī)培三年后歸來，而我又二胎產(chǎn)后歸來。我們再次相遇在科室，只是這一次，我的狀態(tài)好了很多，有長發(fā)，有我偶爾的淡妝。而她卻滄桑了許多，瘦到可憐，笑起來會有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皺紋。我們成了工作的搭檔。

我有意無意會告訴她工作的潛規(guī)則，她總是似懂非懂的點頭對我表示感謝。她是我來到H單位多年來少有的或者說唯一一個如此認真工作的人。她會看到淋巴比例高去手工涂片鏡檢，我會幫她沖去多余染液，拿來標(biāo)簽寫上比例，多年教學(xué)干事的我，第一次真的付出行動在臨床收集有意義的標(biāo)本，給他們見習(xí)課展示。我一直都曾這么想過，可我沒辦法在快速流水工作里真的去那么實施。而她做到了，我很感動。她收集了許多白血病孩子的血涂片，在中午休息時涂片鏡檢和我討論，然后分類，我看著那盒越來越多的涂片，心生歡喜，下一學(xué)年，我?guī)Ы痰暮⒆觽儯娏?xí)課都可以用上這些片子，他們會真的學(xué)到很多知識，這是課本里沒有的實踐。

我對她心生敬意。和她一起上班，我們有著同樣敏銳的眼光和思維，我們會一起研究尿里特殊的形態(tài)，翻閱形態(tài)書許久，會加入各種試劑來佐證自己的判斷。我們會反復(fù)涂片一個便標(biāo)本，確認是靈芝孢子還是寄生蟲卵。經(jīng)常她在忙碌這些與工作無關(guān)的研究時，其他同事會向我們投來異樣的目光。我知道這是侵犯了別人的利益，我讓她安心繼續(xù)，我默默的承擔(dān)了她那崗位的日常工作，把那些細微的憤怒化為無形。但看著冰箱里越來越多我們保留下來的很有價值的特殊標(biāo)本，我會異常欣慰。

和她工作的那段日子，我找回了曾經(jīng)那個執(zhí)著而又認真的自己，激情滿滿的調(diào)動所有知識能量，我想那才是工作該有的樣子和態(tài)度。只是，在群體里，和絕大多數(shù)人不一樣，人們不會因為這個是對的而對你心生敬畏和寬容，他們更多的是排擠和無知的不屑。因為絕大多數(shù)人害怕看到認真的別人而呈現(xiàn)自己的懶惰愚蠢和不上進，他們寧愿毀掉也不會承認自己的按部就班的錯誤。

在A單位我一姐姐因為不安于現(xiàn)狀，考了研究生博士，用業(yè)余時間去人民醫(yī)院進修學(xué)習(xí)了形態(tài)學(xué)。因此遭到了排擠，她一直問我為什么，我作為旁觀者，除了她格格不入的上進外，我沒發(fā)現(xiàn)她做錯了什么。我一直讓她隨心而活，不要在意這些。后來在嚴重壓抑里，她辭職去了清華當(dāng)了校醫(yī)。去年她多次邀我也去那里，一身家庭牽絆，我拒絕了她的一番好意。

我一直不明白一件事情，人各有志。你可以選擇平庸，但最起碼是不是要懂得是非對錯。如果你不愿意上進認真，但請你面對別人的努力時，不要求跟隨，只需要保持沉默?？涩F(xiàn)實里絕大多數(shù)人，會聯(lián)合一群和自己一樣的人來排擠抵制，來證明自己沒錯，來維護自己無知淺薄的自尊心。這種中傷，真的會澆滅一個有志青年的熱情甚至毀掉一個時代的精英。阿桑和我，還有我的姐姐，還有許多人，都成為了錯誤面前的犧牲品。何其可悲？！

我又想起在A單位，我和一位資深的老同事值班，距離下班結(jié)束前十分鐘來了一個胸腹水，上機五分鐘可以出報告。那位老師覺察結(jié)果有異常，她要求我涂片鏡檢，我多少有些不耐煩，畢竟這一趟下來，意味著我可能會晚下班半小時甚至更久。但為了不漏診，我還是認真照做了。她特別認真在顯微鏡下觀看許久，還讓我找來細胞形態(tài)學(xué)癌那篇圖冊，之后她讓我又離心倒掉上清液再涂片染色鏡檢，我看到她臉色凝重，我知道這個病人肯定不同尋常。我配合她，一直到下一同事接班后兩小時。終于她拍拍我，欣慰的笑了，她給我講了許多知識。我都一知半解，而后，我聽著她報告臨床，非常確認告訴大夫這人是肺癌哪個型。還在化驗單里特意批注。我被她的篤定有點嚇到，更是擔(dān)心這么做會引起其他同事的不滿。

果然，第三天那個病人的病理結(jié)果出來和她說的完全吻合。臨床專家會診特意提出表揚，化驗單上的我和她。很快這件事情在科里傳的沸沸揚揚，他們不是贊美我們的認真和淵博的學(xué)識。而是說“化驗只是化驗，檢驗大夫都診斷了，要臨床大夫何用？這不是打別人的臉么？”“那個人幾天查那么多次化驗，我們都沒報癌，就她們發(fā)現(xiàn)了，把我們置于何地？讓我們情何以堪？”我的心第一次在現(xiàn)實里被撕裂，原本是無怨無悔加班研究努力的事情，最后卻成了別人攻擊你的把柄。那位老師，經(jīng)常被他們背地里說“神經(jīng)病”。因為努力因為執(zhí)著因為認真。多年后我離開了A單位，但和那位老師一直保持聯(lián)系，她常說我像極了她年輕的時候。只是，我終究有負所望，我在歲月里，也活成了自己曾經(jīng)討厭的樣子，因為我不得不活著。

在第一份工作里，還有一位林博士，他是大家眼里的鬼才，微生物界專家。每天拿出昨日成盤培養(yǎng)皿看一眼，就全部倒掉，那個速度讓人瞠目結(jié)舌。不少同事諷刺大抵是說他工作不負責(zé)。而我日日看著，發(fā)現(xiàn)他工作從未出錯反而經(jīng)常能找到罕見致病菌給出臨床特別大幫助，還能高產(chǎn)寫出接地氣的論文。反觀其他同事，一個一個培養(yǎng)皿看著，很認真，最后也沒發(fā)現(xiàn)有意義的菌群，還經(jīng)常漏診，更重要的是很累很慢。有一日，閑暇，我問他這是為何？！我說很認可他的工作，但我需要知道怎么可以這么精準的判斷。他跟我講“檢驗工作需要大而粗糙，小而精細”。他從大方向說，身體部分，封閉的就是沒有菌群培養(yǎng)出菌群就有意義，而開放半開放的部分培養(yǎng)出很多常見菌群很正常需要找到致病菌，所以你就明白了％95的都是沒有意義的，所以扔掉時會精準狠。我瞬間茅塞頓開，原來如此。跟他學(xué)了很多，只是可惜，回H單位后，我竟沒有機會去微生物室。一身所學(xué)，都歸還給塵埃。

昨日本打算約阿桑去逛街買衣服，然后去星巴克喝咖啡吃甜品。后來想，我曾經(jīng)面臨這些，不也郁郁寡歡，又能聽進去多少道理？！而飽讀詩書的我們，誰不懂道理？

我想起來前日晚我第一次參加動感單車爆汗集訓(xùn)營。能忘記焦慮的除了音樂運動，好像再無其他。我臨時改了注意，約她去了健身房。我們一起來了一場超越身體極限的運動。她終于在大汗淋漓后說了句“煥姐，真爽！”然后我們?nèi)チ擞斡境?，她跟我訴說了許多焦慮，工作，愛情，家庭，未來。她覺得自己在科室已經(jīng)混不下去了，老公被自己整的無語了，公婆對自己不滿了，自己不知道何去何從了。她更是說了一句“煥姐，你從門診走，說以后不能罩著我了，我終于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我心里很難過，她是無數(shù)個曾經(jīng)的我，掙扎在真理里而被撕碎。我們終究是普通人，終究要為了碎銀幾兩而活著，我們終究要活在這個時代里，沒有誰真的能獨善其身。

我不能違心告訴她去做個不負責(zé)任的檢驗醫(yī)生，我也沒辦法讓她繼續(xù)自己的堅持而忽略其他同事日益嚴重的不滿意，找到一個平衡點很難，多年來，我除了逃避也沒真的正視過這個問題。今天我只是逃離了，而她還在原地。

我跟她說了許多排解的方法，在流水線工作區(qū)，先完成工作。畢竟有很多人每天來上班會為了自己少占一點便宜而難受，又怎么會因為你研究認真而為你承擔(dān)工作呢？不忘初心是好的，但不能損傷別人的利益，更要審時度勢學(xué)會從眾，跟他們一樣，就少了許多攻擊。

其實，說了很久，我也知道沒有一句有用的。我看著憔悴不堪的她，百般難受。

你辦個健身卡和我一起健身吧！

你再下載簡書和我一起書寫吧！

突然淚流滿面，想起了A單位許多人，想起了H單位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想起來自己逃離的是是非非，想起來我的未來也是何去何從……

不過一直在茍且，生活只剩茍且！阿桑，希望你能振作起來。我有些可笑，一個抑郁逃避現(xiàn)實的我卻在試圖拯救抑郁的你。

昨日分別，我擁抱了她一下，說“希望下一次看到你，不像今天這么喪。加油！”

讓這些回憶，祭奠我曾經(jīng)逝去的歲月和曾經(jīng)死去的自己！我也曾為工作拋頭顱灑熱血……

愿你有好運氣，如果沒有，愿你慈悲 ！

愿你被關(guān)愛，如果沒有請你寬容！

—— 劉瑜《愿你慢慢長大》

與阿桑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