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北望》第2卷·第一章

第一章? 號舍夜驚魂


宣和三年的春,來得又緩又潮。


汴河解了凍,濁浪里裹挾著去歲殘冬的碎冰,嗚咽著向東流??蛇@開封府里,真正牽動人心的水,卻不是河里的,而是那貢院墨池里新研的、能決定萬千士子命運的墨汁。大比之年,整個東京城的呼吸,都似乎被那森嚴的院墻圈住,緊了幾分。


就在這壓抑的寂靜中,鎖院的第三夜,貢院深處傳出一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硬生生撕破了本該只有蟲鳴與翻卷聲的夜。


顧臨安跟著蘇泠音穿過儀門時,皇城司指揮使高鵠已率人守在至公堂前,黑壓壓的邏卒如鐵桶般圍住了去路。


"范府尹未免太過興師動眾。"高鵠按著腰間錯金刀,聲音冷硬,"鎖院期間,偶有考官積勞成疾,急癥猝死,也是常事。何須夜開貢院,徒惹是非?"


顧臨安撫平身上嶄新的八品青色官服,這身份帶來的不是便利,而是無形的枷鎖。他上前一步,執(zhí)禮恭謹卻寸步不讓:"高指揮使明鑒。周弘大人乃陛下親點的今科副主考,猝死于鎖院重地。依《宋刑統(tǒng)》,凡官員非正常亡故,開封府有權介入勘驗,此乃國法。"


高鵠嘴角扯出一絲冷笑,逼近半步,語帶威脅:"顧捕頭,官家近日正于艮岳為壽山石遴選銘文,潛心玄修,最厭煩這等'不祥之事'擾其清靜。你初登官場,莫要不知進退。"


話音未落,燈籠光暈外傳來沉穩(wěn)腳步聲。開封府尹范正臣身著紫色常服,在四名衙役護持下緩步而來,目光平靜地掃過高鵠。


"高指揮使,"范正臣微微頷首,語氣不容置疑,"刑名勘驗,乃開封府職責所在?;食撬救粼竻f(xié)查,本官歡迎。若不愿,也請恪守界限,勿阻公務。"


高鵠面色陰沉,權衡片刻,終是側身讓開道路,牙縫里擠出一句:"范府尹既執(zhí)意如此......望好自為之。"


顧臨安與蘇泠音緊隨范正臣,走向位于至公堂東側的副主考專屬號舍。推開門扉的剎那,一股混合著陳墨與隱約苦杏仁的異樣氣味撲面而來。


號舍內(nèi),副主考周弘俯身趴在寬大的梨木公案上,右手仍虛握著半截狼毫筆。青紫的墨跡在攤開的奏章上暈開,起首 “臣謹奏:今科貢院閱卷,似有舞弊之嫌。臣查得,有考官與權貴內(nèi)外交通,欲以‘公卷’、‘行卷’之名,行私相授受之實,乃至有預傳題目、代筆程文者……” 一行字赫然在目,卻永遠停在了這里。


蘇泠音默然上前,戴上素絹手套。她先探鼻息與頸脈,再翻看眼瞼,動作精準而迅捷。隨后取出一根細長銀簪,小心探入死者喉部。


"死亡應在三個時辰內(nèi)。"她聲音清冷,取出銀簪,其色依舊亮白,"并非砒霜之類常見毒物。"


高鵠抱臂倚在門框,語帶譏誚:"既非中毒,便是宿疾突發(fā)??梢越Y案,上報'急癥猝死'了吧?"


蘇泠音恍若未聞。她取小刀輕輕劃開周弘官袍的袖口,見其小臂內(nèi)側皮膚布有細密如沙的暗紅色斑點。她再次俯身,靠近死者口鼻細嗅,眉尖微不可察地蹙起。


"顧捕頭,請熄燈。"她忽然道。


顧臨安立即吹滅案頭那盞搖曳的油燈。黑暗中,只見蘇泠音用銀匙撬開死者牙關,將些許淡黃色藥粉撒入其口腔。片刻之后,那黑暗中竟幽幽泛起一片詭譎的、如同鬼火般的藍綠色熒光!


"彼岸殤。"蘇泠音重新點亮油燈,語氣篤定,"取自南海異花'彼岸紅'的花蕊煉制,無色無味,中毒者如墜夢境,片刻即亡。此毒特異之處,在于人死后三個時辰內(nèi),遇我特制的'螢草粉',喉間便會顯現(xiàn)此等熒光。"


高鵠臉色終于變了:"你如何認得這等詭譎之物?"


"《千金翼方·毒理篇》曾有記載,前朝嶺南醫(yī)官偶得此物,試圖用以鎮(zhèn)痛,終因藥性過于酷烈難控而棄用。"蘇泠音一邊褪下手套,一邊平靜陳述,"此毒制法幾近失傳,用料珍稀,據(jù)我所知,如今汴京城內(nèi),能配制此毒者,不出三指之數(shù)。"


顧臨安心頭凜然。罕見奇毒、鎖院禁地、副主考暴斃——這絕非意外,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他不再理會高鵠,凝神仔細勘察現(xiàn)場。號舍內(nèi)陳設簡潔,文書卷宗堆放得異常整齊,不見搏斗痕跡。公案一角放著個青瓷茶盞,盞底還殘留著些許茶湯。當他與衙役小心搬動周弘遺體時,眼疾手快地注意到,死者胸前壓著的那本《論語》之下,隱約露出一角紙片。


趁高鵠注意力被蘇泠音的結論吸引,他迅捷而隱蔽地將那紙片納入袖中。指尖傳來獨特觸感,那是一張以松煙墨精心印制的名刺,上書三個清峻小楷:王修遠。


——正是當今權相王黼的親侄,今科知貢舉王黼的核心班底成員之一,此刻理應同在貢院之內(nèi)閱卷。


范正臣的聲音打破了現(xiàn)場的沉寂:"既然確系中毒身亡,此案便非尋常猝死。高指揮使,依你之見......"


高鵠面色瞬息數(shù)變,最終咬牙道:"既如此,開封府依律查辦便是,皇城司自當'從旁協(xié)查'。只是——"他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再次刮過顧臨安,"貢院乃國家掄才神圣之地,鎖院更是關乎大典成敗!若因查案而滋生事端,延誤放榜,驚擾士林,這彌天大責......"


"本官一力承擔。"范正臣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隨即轉向顧臨安,"顧捕頭,此案由你全權負責,蘇醫(yī)官協(xié)理勘驗。皇城司會'配合'你等行動。"


"卑職領命。"顧臨安躬身應道。


高鵠冷哼一聲,不再多言,拂袖轉身離去。一眾皇城司邏卒隨之如潮水般退去,卻仍有兩人留在院中遠處,抱臂而立,監(jiān)視之意昭然若揭。


待外人盡去,顧臨安方取出袖中名刺。


"王修遠此刻應在東廂閱卷。"他沉吟道,目光銳利,"周大人臨死前,為何獨獨將此人的名刺藏于身下?"


蘇泠音正在仔細查驗周弘的雙手指甲,聞言抬頭,提出另一種可能:"或許并非'藏于身下',而是情急之下,欲將其'隱藏'或'傳遞'。"


她走到公案前,小心端起那個青瓷茶盞,仔細嗅了嗅,又用銀針探入盞底殘存的茶湯。銀針并無變化,但她卻從盞沿內(nèi)側,用鑷子取下一星幾乎難以察覺的白色粉末。


"這是......"顧臨安湊近細看。


"茶盞內(nèi)壁有殘留的毒粉。"蘇泠音眸光清冷,"兇手將毒下在杯沿,周大人飲茶時,唇舌直接觸及毒藥,故而發(fā)作極快。"


顧臨安握緊了手中那張質地溫潤卻寒意刺骨的名刺。松煙墨的清香此刻聞起來,竟帶著一絲血腥的預兆。


鎖院的貢院,已成了一只密不透風的鐵桶,而這一樁突如其來的命案,則將桶內(nèi)所有人都變成了囚徒。外面是萬千寒窗士子翹首以盼的杏榜,里面是悄然滋長、無聲蔓延的冰冷殺機。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春寒料峭,貢院森然的飛檐斗拱在朦朧月色下,如同一頭蟄伏的、欲要擇人而噬的巨獸。


這一次,他不僅要在這維系國本的人才銓選之地揪出兇手,更要直面其背后那張可能牽連更廣、盤根錯節(jié)的巨大黑網(w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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