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論語·衛(wèi)靈公》中,子貢問:“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孔子答:“其‘恕’乎!”見子貢沒太明白,孔子又補充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br>
兩句話連起來,意思是說,沒有人希望遭別人怨恨,既如此,就不要把怨恨施加于人,要懂得寬恕。
孔子之“恕”,不單指恕人,亦指恕己。恕人不易,恕己尤難。最鮮活的一個例子,我想是蘇東坡。

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流放海南多年的蘇東坡獲赦返回中原。這一年,蘇東坡已是65歲的老人了。他攜一家老小北上,準備到常州去養(yǎng)老,途中在鎮(zhèn)江盤桓了數(shù)日,慕名而來的訪客絡繹不絕。蘇東坡的一個門生恰巧也在鎮(zhèn)江,他很想去見蘇東坡,但又不敢去。
這個人叫章援,是前宰相章惇的兒子。
章援的“不敢”,正是因為他的父親章惇,此人稱得上蘇東坡一生的死敵,但兩人早年卻是好朋友。宋人筆記《高齋漫錄》記載,蘇東坡和章惇曾一同出游,走到深澗邊,看到澗上一根獨木橋通往崖壁,橋下是百尺深淵。章惇邀蘇東坡過橋,在崖壁上題字。蘇東坡不敢,于是章惇從容過橋,在崖壁上題完字后返回。
蘇東坡告訴章惇,你這么玩命,將來肯定會殺人的。章惇大笑,不以為然。
后來章惇當了宰相,果然作威作福,大肆排斥異己,蘇東坡正是被他一貶再貶,困頓不堪。他流放生涯的倒數(shù)第二站是惠州,當時還屬于蠻荒之地,生性灑脫的蘇東坡在這里寫了首詩,其中有“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兩句,傳到章惇耳中,章惇冷笑道,蘇東坡日子過得不錯嘛!當即下令將他流放到時人視為“天涯海角”的海南島。章惇的陰狠和絕情,由此可見一斑。如果不是宋太祖留下“不殺士大夫”的祖訓,蘇東坡怕是早已命喪章惇之手。
然而,政壇總是風水輪流轉,眼下蘇東坡蒙赦北歸,章惇卻倒了大霉,被貶到嶺南偏僻的雷州。章援此行正是要去雷州探望父親,路過鎮(zhèn)江,不想竟偶遇蘇東坡。章援思量自己是仇人之子,若貿然拜訪,八成要被轟出來,所以他絞盡腦汁寫了封信,請人給蘇東坡送去。章援在信中解釋了不敢面見恩師的原因,同時懇求恩師大人大量,回朝掌權后不要為難他的父親。
信發(fā)出后,章援忐忑不安,一度為自己的做法感到后悔。在他的想象中,蘇東坡正怒氣沖沖地把他的信揉成一團,狠狠扔到了地上……

然而,回信很快就來了,章援急不可耐地打開,看到頭幾句話,就不由得露出了笑容。蘇東坡這樣寫道:“某與丞相定交四十余年,雖中間出處稍異,交情因無所增損也。聞其高年寄跡海隅,此懷可知……”蘇東坡在多年的嶺南生活中曾總結出一套養(yǎng)生之法,也順便托章援帶給他的父親。看到恩師那熟悉的筆跡,那一句句暖人肺腑的話語,章援忍不住淚流滿面。
僅僅一個多月后,蘇東坡病逝于常州。
章惇看到這封信會是什么反應,我們已不得而知,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若他得知那個被自己害慘了的朋友還能如此待他,也當別有一番感慨吧!

蘇東坡的“恕”道,并非源于天性。相反,他早年恃才傲物,很難說是一個大度的人。
比如,他任鳳翔府判官的時候,和太守陳公弼不睦,就借陳公弼請他寫碑記的機會,狠狠嘲諷了這位頂頭上司一番,隱射他“夸世而自足”。
有個文人寫的詩文他看不順眼了,就說人家“正是東京學究飲私酒,食瘴死牛肉,醉飽后所發(fā)者也?!?/p>
還有一次,他和理學家程頤較上了勁,硬是把程頤損得一文不值,說他是爛泥坑里爬出來的假大儒……
類似這樣的事不勝枚舉。
蘇東坡一生宦途坎坷,苦難如影隨形,與他這種心直口快、得理不饒人的性格不無關系,但與常人不同的是,蘇東坡能夠在苦難中砥礪前行,最終大徹大悟。他領悟到,怨恨只會引發(fā)更多怨恨,而唯有寬恕,才能最終消弭怨恨。

“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這是蘇東坡對“恕”的理解。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弟子黃庭堅描繪恩師逝世的情景時說:“東坡病亟時,索沐浴,改朝衣,談笑而化,其胸中固無憾矣?!?br>
所謂“無憾”,并非一生從無可憾之事,而是真正于靈魂深處寬恕了他人,并最終寬恕了自己。
原載于《第二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