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有人說不出來的天氣。不能說冬天不冷，夏天過分炎熱，春天秋天似有若無，無足輕重。倒是，它會下雪，下得凄凄慘慘，再大的雪，彎彎曲曲地落下來早就分崩離析，溫度海拔向下一再升高，水汽扶搖直上，彼此交匯，雪落在我手上，縮成神經(jīng)末梢上一點觸碰不到的冷。秋天也很長的。九月的印象就開始由綠轉(zhuǎn)黃，似乎是沙漠一般的黃色，因為溫度還沒褪去，下午兩點的午睡時刻，窗外的梧桐和人一樣干熱缺水，一點點消瘦下去。

我不明白林飛為什么這么期待南方。他曾失望地和我說，你看我來了之后發(fā)現(xiàn)，這里居然發(fā)現(xiàn)一切無所迥異，市區(qū)還是灰色的柏油路，玻璃幕墻的高樓，地下通道，天橋，施工圍墻，房地產(chǎn)廣告，一樣不少，一樣張牙舞爪。他瞇起小眼睛皺起眉頭的樣子逗得像個說相聲的，我拼命忍住笑，拍拍他的肩膀，說，林飛，你怎么不說這里“安全感收入”全國第三，高樓密一倍，就算房價連續(xù)幾個月全國跌幅最大，是房產(chǎn)廣告寫的也是冰點價一萬八，位置還在不同地鐵沒有配套的郊區(qū)。

去他媽的誒。林飛比上一秒更費(fèi)解地點起了煙，橙色的火星和江對岸的燈火一起明滅。不斷有夜跑的人從我們身后氣喘吁吁地經(jīng)過，N家跑鞋輕柔觸底的聲音，嗒嗒嗒，漸漸靠近而后弱化，恰到好處地緩解了我那點驕傲帶來的尷尬。夏天的江風(fēng)恰到好處，眷戀了一會自然的清涼，我朝林飛一揮手，轉(zhuǎn)身向廣電大樓走，他掐了煙趕上來，送我到機(jī)房，自行消失。

來到這座城市兩個月后，林飛抽空去了烏鎮(zhèn)，東柵西柵，小橋流水，作坊巷弄，白色馬頭墻黑色石棉瓦，搖櫓欸乃……縱然明知一切都是為了圈錢有意為之，他還是興奮地和我說，這他媽才是南方，江南水鄉(xiāng)。我說，林大爺你有本事去那里住，自己搞個烏篷船，自己搖，沒事就坐在河邊的美人靠上對著遠(yuǎn)方看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lán)。林飛說，我就看不慣你這副，除了你，其他人，當(dāng)然特別是我，都每天做白日夢不知道一個月要賺多少才夠花的裝逼樣子，一點也沒有溫婉啊，可人啊，還不如我們那兒姑娘懂事兒。

我搶下他一筷子鳳爪，貧我你就別吃了。

林飛西北人，我最受不了他們那個口音語氣說姑娘姑娘，這兩個字在我腦子里是另一個詞的代名詞：性欲過剩。加上最近看了《白日焰火》，我覺得林飛如果不是這么認(rèn)真收拾過自己，左手一串佛珠一只C牌手邊，T恤上飄著一種叫“剛洗過”的味道，我就會把他瞬間腦補(bǔ)成廖老師演的張自力。

對于工作，我一向不把自己當(dāng)人看。采訪前全組大概也就我會寫好幾種方案的提綱，一是因為我才來沒多久，二是我的選題總是背景復(fù)雜一些，路程曲折一些，好做的都讓給各位有孩子的老師做了。機(jī)房里晚間新聞一過人基本就走光，就從這時候，我開始進(jìn)入大腦高速運(yùn)轉(zhuǎn)的剪片狀態(tài)。剪到幾句好聽的同期，要是身邊有個人在共同奮戰(zhàn)，我還會說，真感動啊我聽到這句話眼淚要掉下來。

我也抽煙，就是這么剪啊改啊磨出來的。16樓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很遠(yuǎn)的地方，也可以只看到自己的影子，打印機(jī)嘩嘩地出稿子，手機(jī)偶爾亮起，靜默無聲。在這個城市住了26年，除了捏著稿子對某些段落舉棋不定的時候，未曾覺得它可以這么熱鬧又寂寞。

夜跑的時候我很無厘頭地把右腳扭了，韌帶拉傷，去醫(yī)院上藥包繃帶，醫(yī)生明令禁止我在一周內(nèi)下地走路，想到手里欠的節(jié)目心都在滴血。爸爸趕過來負(fù)責(zé)不讓我劇烈活動，每天在家有吃有喝。隨手在朋友圈發(fā)了一下殘疾人狀的自己：這個月工資不要了。

林飛點了個贊，然后敲我頭像：姑娘，你回來怎么安排啊。

雖然對“姑娘”這兩個字我還是膈應(yīng)得慌，但是林飛的意思我明白。

回來馬上聽上次的同期，然后去上海采訪。

攝像是我嘛。

是你，你方便的話幫我聯(lián)系一下時間吧，我回來怕來不及約了。

好，你具體和我說下。

……

安排好采訪，林飛又問：姑娘，同期來不來得及，你實習(xí)生是不是走了

是走了，來不及也沒辦法啊。

那我?guī)湍懵牶昧耍眠@幾天空。

你聽不明白，老人家說話南方口音很重的。

還好吧，上次也是我拍的。

你是不是有求于我啊！

哪有，看你這么悲催還不大發(fā)慈悲。

算了，不需要。

別別別，姑娘我明天就去給你聽。

……

因為林飛的超常發(fā)揮，五天之后我瘸著腳回來的時候一切都安排妥當(dāng)，那一個多小時的同期他不知道怎么也給扒下來了。

兩個小時到上海，一個小時到松江。一路上我沒怎么和林飛講話，只說下次謝謝他，請他吃飯。司機(jī)開了導(dǎo)航以后車廂里就只有那個機(jī)械的女聲在說：“前方五十米有限速拍照”。三個人輪流抽煙，我特地沒坐副駕，一個人縮在后排看書，累了就睡覺。林飛想轉(zhuǎn)過頭來和我說話，一片小小的陰影落在書上，我翻過繼續(xù)看，他只好轉(zhuǎn)回去。這樣幾次，他也沒動靜了，只是偶爾和司機(jī)搭話。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那天會這么局促。局促的時候只有毛姆能救我。人總要有一個秘密朋友，我的秘密朋友就是毛姆。他以人寫歐洲，以歐洲寫藝術(shù)，最難得的還是，他能對書中每一個人都報以真誠的理解和公正，只講不評，卻更入木三分。我看到拉里拒絕伊莎貝爾，立志于哲學(xué)與神學(xué)，兩人平靜的討伐和迂回，最后伊莎貝爾摘下訂婚戒，拉里義無反顧去了德國做曠工、在農(nóng)場幫忙，輾轉(zhuǎn)印度，十年之后，所有曾經(jīng)的上流社會都遭遇大蕭條的洗劫，滄海桑田，豐腴少女變成消瘦的婦人，風(fēng)光一時的家族繼承者成了落魄的文員，而唯有拉里，一如昨日的眼神清明，無忘初心

看《刀鋒》，幾乎都是在我面臨重大選擇的時候，我問自己能不能做拉里，不要處處都這么現(xiàn)實凡事都求結(jié)果，合上書，自然是沒有答案，甚至把偏執(zhí)地更把自己拉到不愿意的那一邊，因為我知道另一條路我很想走，只是太難了。短期的步步為營，總好過一直為了一個烏托邦摸索，雖然放棄一方就是強(qiáng)制地接受另一方。

我總是這么急，想走得這么快，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的道理永遠(yuǎn)不懂。我本來，也不愿意，在一個落地臺，一個沒有生氣的組里，做收視率穩(wěn)居倒數(shù)十位的節(jié)目。這么多年來我開始把失敗歸結(jié)到運(yùn)氣不好，現(xiàn)在忽然覺得或許這就是該得到的，不多不少，少一點天賦，再多努力補(bǔ)不會來的。

南浦大橋過了，司機(jī)開錯路，一直開到市政府門口去。林飛發(fā)現(xiàn)不對，一邊說耽誤時間，一邊急急忙忙幫著看路掉頭。我一看時間，一點鐘了。估計到了要先解決中飯。

我說師傅沒關(guān)系慢慢來，到了我們先吃飯。

林飛抓住機(jī)會趕緊湊過腦袋來，姑娘，來支煙吧。

不用。又是姑娘。真他媽讓人惡心的劣習(xí)。

林飛發(fā)現(xiàn)我情緒不好，遞煙的手懸在半空，又向我揮了揮，最后還是放回去了。

忽然耳邊就響起了《南方》。彭坦的聲音，林飛的聲音，混在一起，真像一場大雨。林飛和我說他以前大學(xué)里追女神的事情，叫了一幫哥們兒拎著吉他在宿舍樓下哇啦哇啦唱歌，每天就盼著天氣降溫可以給女神發(fā)信息說，天亮了注意多穿衣。我照例的對這些大男子主義不屑一顧，我說我們這里男生說幾句俏皮話就能把女孩子迷得死去活來，手指怎么從褲袋里摸出手機(jī)都是好看得要死，你們行嗎，整天搞得興師動眾，到底是嘩眾取寵還是不給人家女孩子臺階下。

林飛說，你干嘛總對我們西北漢子有偏見。

我說，因為我不是好人，我是難搞的人。

可是林飛那副每次被我的毒舌噎住的模樣，和他拿手機(jī)的手指，真的都迷人。

“我住在北方 難得這些天許多雨水

夜晚聽見窗外的雨聲 讓我想起了南方”

這真是我最愛的歌，聽了七八年，聽不同的人唱，看到不同的人唱哭。這是真的南方，很潮濕，很松軟，很多瑣碎事，每天都有新的問題。我深深根植在這片土壤里，看過它所有片段，美好的樣子，初春水光瀲滟，盛夏十里朱華；落魄的樣子，暴雨后路面積水路堵得一塌糊涂；驕傲的樣子，最幸福城市；市井的樣子，女人男人都會為了蠅頭小利喋喋不休；，最好的樣子，我談了第一次戀愛；最壞的樣子，我失戀了；高興的樣子，悲傷的樣子，滿目瘡痍的樣子，背街小巷改造的時候每家每戶前都是翻開的路面；風(fēng)雅的樣子，郭莊遇到耄耋老人彈古琴連清潔工都駐足不動；罪惡的樣子，文三路酒家撞人逃逸……

我真愛南方。小家子氣的那種愛。

林飛不懂。我討厭他用自己的價值標(biāo)準(zhǔn)來衡量這個城市，還為自己的判斷沾沾自喜。他腦子里根深蒂固的先評價，喜歡，就占有的思維習(xí)慣，早就大白天下。以為黃河一定能沖垮富春江水似的。

我去過他的城市，四平八穩(wěn)，天有些灰。一度我也以為自己很喜歡那里的，去之前十二分期待，玩過以后發(fā)現(xiàn)，最好的相處方式還是，面前有一碗拉面，吃完拍錢走人，牽掛了就再來，肚子飽了就忘記。

人真應(yīng)該為自己的傲慢與偏見花血本買單。

之前有一次我拍完唱詞收拾東西走出大樓，那期節(jié)目講父母從陜西來這座城市打工，把兩個女兒寄宿在舅舅家，姐姐成績好考上寄宿高中，妹妹偏不愛念書，整天去網(wǎng)吧，被舅舅打；姐姐考上了大學(xué)，妹妹提出一同來打工，結(jié)果和一個大她十歲的男人私奔。剪完以后人很壓抑，我打了電話叫林飛出來吃夜宵，他帶著我到附近的海鮮城吃大排檔，都沒有喝酒，他比我話少，我吐了一口海瓜子的殼，劉?；聛?，他幫我輕輕捋到耳后。

這樣比他一口一個姑娘，時不時和我吵下雨不下雨，下雪不下雪好多了。

他干這一行比我久，剛認(rèn)識的時候，我還是實習(xí)生。林飛問我談戀愛沒，我說剛分啊。不知道為什么那段時間他特別喜歡以資歷老給我講大道理，只要我和他獨處的時候，他一本正經(jīng)叫我轉(zhuǎn)行。

林飛說，你現(xiàn)在還小，沒事就看看書，養(yǎng)養(yǎng)小貓，出去玩兒，電視臺來過就再也別來了。

林飛說，記住人有無限可能，什么事都可以做到。

林飛說，不管怎么樣，一定要活得有獨立的思想，這才是最重要的。

林飛說，你剛研究生畢業(yè)吧，在學(xué)校里多好，做傻事也不覺得自己傻。

他占有欲真的很強(qiáng)。辦公桌上偏偏要放一盞工業(yè)感很強(qiáng)放白熾燈的臺燈，八摞書厚厚地堆疊，有教材，從本職攝像到電影腳本，再者小說，再者傳記，再者禪宗。

一次又一次我和他講，我是真的喜歡這一行，但我不會在電視臺長待下去。他才放心，之后就開始和我嘻嘻哈哈，成了勾肩搭背的朋友。

采訪很順利，兩小時全部收工，林飛問我餓不餓，我突然就餓極了。他回車上放好機(jī)器，拉著我的手帶我去吃了碗蘭州拉面。

這個夏天偏是不太熱，梧桐樹碧綠的葉子和樓房之間蔚藍(lán)的天空都可以抬頭看，陽光在薄荷一樣舒服的空氣里，粉末一般恰到好處。從161弄走到蓮花五路，拐了好幾個彎，我手一直在他手里，一種占有欲打敗另一種占有欲。

“南方

那里總是很潮濕那里總是很松軟

那里總是很多瑣碎事那里總是紅和藍(lán)

就這樣一天天浪漫就這樣一天天感嘆

沒有什么是最重要日子隨著陰晴變幻”

林飛不再叫我姑娘，他說，沈南方，你要不要加牛肉。

接著是秋天，接著是冬天。都在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