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生》

你走的那天,天空飄起了大雪。

記得去年下雪的時候,你帶著剛誕下的小崽子在雪地里瘋的似的撒歡,在身后留下一串串梅花似的腳印。興許是玩的累了,沒過一會兒,你便搖著尾巴輕輕地臥在我的腳前。原本立在一旁母親朝著你俯下身子,溫和地說:你該至少得見了十場雪了。是啊,你來我家差不多11年了。

略微想想,算是我養(yǎng)的第二條狗。起初我并不喜歡你,甚至不愿多看一眼。在失去第一條狗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無法再聽到關(guān)于狗的任何字眼。對于幼時的我來說,失去貝貝(我的第一條狗的名字),無疑是對我靈魂的第一次大型摧殘,而她的死亡,也讓“失去”這個詞匯成了我幼時心靈里揮之不去的陰影。

4歲那年,貝貝的出現(xiàn),像一顆巨星閃耀在我生命上空,照亮了我幼時整片干涸的心田。即使十多年已經(jīng)過去,我還是記得她春天田野上的奔跑,雪白而蓬松的尾巴,隨風搖曳的毛發(fā)、村口小溪里的嬉戲和月光下莊嚴的守護……那時我永遠無法相信,她的生命會在一次看似平常的外出后轟然隕滅。后來,我聽到村里的說,她是在路上活活被一群人打死的。我清楚地知道,可以自由奔跑于3公里的姥姥家和我家之間的她聰明機靈,定然不會在途中迷失,可我不知道,在面對人形模樣的野獸揮著棍棒露出獠牙之時,她該是怎樣的驚恐和絕望。

帶著這種血腥和悲慟的情緒,我的童年變得陰沉起來,以至于很長時間,我藏到了世界身后,永遠不被別人看到,也永遠不讓陽光照耀。

直到有次回家,母親從別處抱來一條灰黃身色小狗,柔弱地站在箱子里,不時發(fā)出不安的稚聲。母親撫摸著它憐愛地對我說:上一條狗就是你起的名字,這次也由你來起吧。我只瞥了一眼,丟下一句:比不上貝貝。便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而此后,你便是一條沒有名字的狗了。

后來求學,極少回家,對你也是極其生疏。雖然母親時常在電話說你機靈聽話,是個看家的好手,我卻沒有放在過心上,似乎在我心里,貝貝就是狗中靈性的極致了。

高中暑假回家,還未到門口,你便歡快地湊到我的跟前,舔舐我的腳,我不耐煩地把你推向一邊,跟母親說:真惡心。母親卻笑著搖搖頭,對我說:你沒發(fā)現(xiàn)她都沒見過你兩次,但你回來她都不咬你,反而對你親熱嗎?察覺到這點,我問:她是不會咬人嗎?母親回:她是聰明,知道你是主人?;貋砹司蛯δ阌H近,換了別人,可不是這樣。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開始第一次正視你:是我喜歡的翹耳朵,機靈;眉間一道黑斑,看著還算英氣。就是毛色沒有貝貝好看。

到了假期的某天中午,我吃過飯打開電腦,準備看《忠犬八公的故事》,心血來潮想拉著狗一起看,便把你喚到房間。開始你并不配合,我便呵斥你聽話,見你仍是不安分,過一會兒就不再管你了。看到影片動情處,我又想起了貝貝,不由得眼淚直下,扭頭看到你,居然也是一副悲傷的樣子,突然對你有了一絲憐愛。可盡管如此,我對你也并不親近,只把你當成一條普通的狗,不靠近也不上心。

后來上了大學,更少回家,只在電話里聽弟弟講你誕下一窩崽來,之后,你的孩子也被送給各家養(yǎng)著,只留了一只,接你的班。

趕上寒假回家,你仍是跳出門開迎接,抱著玩玩的心態(tài)站到你對面伸出左腳,你的左前腿便搭到我的腳上,伸出右腳,你的右前腿便搭到腳上,我欣喜地問弟弟有沒有訓練你,他說沒有,我便覺得你聰穎。然而你的小狗崽卻不同,剛一入門便對我狂吠不止,還是頭一次被自己家的狗吼叫,豈能容忍?我氣急敗壞,對著他大喊:我是你媽的朋友?。∧愀医形??聽到這一聲認真又生氣的辯解,弟弟和母親都大笑起來。我此時才發(fā)現(xiàn),原來我已經(jīng)把你當成朋友了。

那個寒假,我們相處得很愉快,像克萊爾麥克福爾筆下的崔斯坦一樣,你在不知不覺間治愈了我的心靈,讓我沉悶的生活多了一些趣味和生動。而看的久了,也居然覺得你長得俊俏標志,是狗中嬌娃。

前段時間電話里聽到你在門口玩耍,被超速行駛的車輛撞到,心中便難受起來,一是你年老受傷不易恢復(fù),二氣車主傷你,三又氣你亂跑。雖然只見幾次,但每一回我都記憶猶新,好像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你已經(jīng)是一條重要的狗了。想到這里,更加珍惜與你相處的日子,

前幾日回家一次,驚喜地發(fā)現(xiàn)你已經(jīng)可以站立,沒進門便搖著尾巴對我親熱起來,弟弟開心地說你每天練習站起來,現(xiàn)在已經(jīng)慢慢可以跑了,只是由于長時間后半身沒運動,已經(jīng)明顯萎縮了很多??吹侥慊畋膩y跳,我又是開心又是心疼,趕忙把你帶到院子里,像以前那樣伸出左腳,你顫顫巍巍地伸出左前腿,顯得有些吃力,我見狀放下腳,用手輕輕地撫著你頭上的毛發(fā),你眼睛瞇著,像以前那樣躺在地上咧著嘴笑。不知道這次怎么地,居然拿起手機把你的樣子拍了下來,拍完還發(fā)給我的好朋友,興奮地告訴她你現(xiàn)在可以跑了??晌夷菚r怎么都沒有想到:這次見面,竟是我們今生的訣別了。

再聽到你的消息是十天后,母親低著嗓門說你去世了,你就在那個下雪的日子,永遠消失在了我的世界,消失在了這個你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聽到這個消息,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有股難以言說的惡心和酸楚涌上咽喉和鼻尖,我的世界好像突然坍塌了,胃開始痙攣,耳開始轟鳴,只是感覺嘴動了動,卻始終什么也沒有說出來。

我們來生,還遇到好不好?

最后編輯于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