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今天的月色似乎格外安靜。
我再一次踏入這里,想尋找一些舊日的痕跡。
“清明又要到了?!?/p>
一聲低嘆在我耳邊響起。
我轉過頭,
一張二屜花桌靜靜地佇立在那,
正望著窗外出神,
仿佛剛才那句低語同它毫無關系。
“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它繼續(xù)說道。
“不過沒關系,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0.
其實我剛來到阿亮家的時候并不是香案,只是一張很普通的桌子,一張二屜花桌。
我是被這家女主人置辦回來的,這家女主人說起話來柔柔的,很喜歡笑,笑的時候眼睛總會瞇起來,讓人感覺暖暖的。
阿亮最喜歡他笑的樣子了。哦對了,阿亮是這家女主人的兒子,一個看起來安靜乖巧的小男孩。
我以為我會一直是一張普通的桌子,直至壽終正寢,然后等待這家主人的發(fā)落。可沒想到那一天還沒有到,女主人先離開了。作為女主人生前最喜愛的一件家具,我變成了安放女主人遺照的香案。
而此時,我和阿亮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1.
女主人是在阿亮上幼兒園的時候去世的。
阿亮母親走的那年,阿亮年紀尚幼,甚至還不能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葬禮那天,阿亮小小的身軀靜靜地跪坐在我面前,時不時擺動著小腦袋四處張望。我知道,他在找那束溫暖的,笑起來仿佛會說話的眼睛。
那一天滿室嘈雜,前來吊唁的人來來往往。找了很久都沒發(fā)現(xiàn)媽媽在哪的阿亮很是失望,他有些堵氣地跪坐在我面前,看著照片上的媽媽,似乎不理解媽媽為什么可以說消失就消失,是不要他了嗎。
自那日后,阿亮突然發(fā)現(xiàn),媽媽好像真的不見了。那雙笑起來會笑話的眼睛只能在我身上靜靜的安置著的那張黑白照里看到了。
阿亮有些不明白,為什么好端端的一個人會突然就變成了一張紙。
那是阿亮第一次面對離別,在他尚不能明白離別到底是為何物時。他只覺得,心里空落落的,難受的緊。
之后的每一年,但凡清明或逢年過節(jié),家里都會在我身上擺上這家女主人的照片。
照片前的小盤里是各式各樣的貢品。量不多,卻精致,全是阿亮母親最愛吃的。
而阿亮似乎也特別喜歡往我這里跑,偷偷地背著大人跟我講只有我們倆個知道的秘密。
我曾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平淡而美好。
2.
阿亮上小學的時候,父親被查出患了很嚴重的病,要住院治療。
在去往父親病房的路上,阿亮第一次那么認真的觀摩著醫(yī)院??諝饫飶浡舅奈兜?,入眼全是白色,像是在怪獸的肚子里,仿佛下一秒就要把病房里的人吞噬。
阿亮有些害怕,他停在門口,手緊緊地扒在門框上往里張望著,竟不肯往里再走一步路。他看到了父親病房里白茫茫的一片。
這些是阿亮后來告訴我的。他說,那時他討厭極了白色和消毒水的味道。
父親注意到阿亮的到來,緩緩抬起胳膊,沖門口招招手示意阿亮進來。阿亮躊躇著,半只腳踏入病房,可雙手依然緊緊抓著門框。阿亮看著父親的眼睛,眼睛里全是期待,可阿亮依然固執(zhí)地搖了搖頭,轉身跑開了。
離開的時候隱約聽見病房里傳來姑姑的聲音:“孩子還太小,看到你現(xiàn)在的樣子難免害怕,你別放在心上…等一會手術你可千萬別緊張...”
阿亮跑回家的路上,腦子里不停地閃過醫(yī)生的話,這次手術要打全身麻醉,風險還是蠻大的,有一定死亡的幾率。一路上,阿亮緊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fā),他使勁眨著眼睛,像是不想讓什么掉出來一樣。
那個傍晚,風很大很大,到處都是樹枝碰撞在一起的聲音。
阿亮回到家,沖到我的面前一下子跪坐在那里。
他低垂著頭,漸漸地,我聽到哽咽的聲音,他的手在臉上胡亂抹著,后來竟一發(fā)不可收拾,索性大哭起來??諘绲姆块g除了哭喊一片寂靜。
窗外的風肆虐地拍打著窗戶,黑色的夜落在地上,向屋里一寸一寸蔓延。
凌晨四點,手術結束。一切順利。
或許,時光真的會改變一個人。這次手術后,阿亮越來越喜歡來我這里了,哪怕只是靜靜地坐一會兒,什么話也不說。
這和他之前一點兒也不一樣,阿亮之前的話很多,仿佛有說不完的事情。那時的他,連上完廁所后忘記拉拉鏈的糗事都會悄悄講給我聽。
我說不上這樣的變化是好還是不好,只是覺得阿亮有些不一樣了。可除了不愛說話,阿亮總往我這跑的毛病可一點都沒變。
3.
春夏秋冬倏忽而過,阿亮一天天長大,再也不是我當年初次見到的那個瘦弱的小男孩了。與其說是男孩,他現(xiàn)在更像是一個男人,早就扛起了家里打打小小的事情。
當然,同所有人一樣,阿亮的父親也難逃生老病死這樣的鐵律。阿亮的父親這一生好像過得并不是那么順利,甚至在最后的時刻老天爺又同他開了個不小的玩笑。當年的手術沒能根治父親的病,父親病情復發(fā)了。
病痛的折磨讓父親的入睡變得無比困難。甚至有些精神衰弱,終日淺眠。
那日深夜,父親在新一輪病痛的煎熬后終于睡下,阿亮輕悄悄地站到病床,凝視著病床上那個陪伴了他半生的男人。
阿亮的父親佝僂著身子,身體隨著呼吸的節(jié)奏一起一伏,輕飄飄的,看起來脆弱的彷佛一碰就會碎掉。
那個夜晚,阿亮又來了。他看了一會兒桌上的照片,然后扭頭注視著窗外,直到整袋煙抽完。
這次阿亮連眼淚也不曾讓我發(fā)現(xiàn),清晨他離開時,留下的只有地上那截尚未熄滅的煙頭。
父親的后事阿亮籌備的很好,沒有出現(xiàn)什么紕漏。阿亮把一切都準備地無比妥當,他好像不再是當初那個遇到事情就會哇哇大哭,一直把自己鎖在悲傷里的小孩子了。
人生苦短,世事無常。阿亮走過無數(shù)個日落星起的瞬間,時光在他的生命里曾留下種種印記,他不曾抱怨過。他是座孤島,但身上始終帶著我背負的那張黑白照片里的目光所折射出的,溫暖的希望。
0.
又是一年清明時節(jié)。
阿亮將桌上的貢品擺放得整整齊齊,兩張照片相互依偎著,男人和女人嘴角微微上揚,是他們是最好看的樣子。
我不知道我還能陪他們多久,但至少我知道,阿亮會永遠記得曾經有這么一個物件,叫做二屜花桌,曾經陪他度過了那段最漫長最難熬的時光。
并且會一直陪伴他,直到走完剩下的路。
-小別離·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