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愛?不過是這“新”字把戲里,最惑人也最慘烈的一出!初得時,誰不是捧在掌心怕化了,含在嘴里怕融了,恨不得刻入骨血,奉若神明?那股子熱乎勁兒,燒得人暈頭轉(zhuǎn)向,指天誓日要“永恒”??伞坝篮恪边@劑迷藥,藥性總敵不過時光這碗涼水。待那新鮮滾燙的勁兒一過,露出的,不過是嶙峋的礁石與底下污濁的泥淖。于是,雞毛蒜皮成了燎原的火星,惡語淬毒,句句直刺對方最不堪的軟肋。繼而冷眼如霜,視若寇仇。終局,大抵是各自轉(zhuǎn)身,背影里甚至透著一絲甩脫累贅的輕快。被踐踏至深的,永遠(yuǎn)是那個將一顆真心低到塵埃里,還癡望能開出朵花來的傻子。
? 所謂情愛,剝開那層被吟唱了千年的、裹著蜜糖的油彩,內(nèi)里不過是一場熬煎。在日復(fù)一日的庸?,嵥槔锘ハ嗨撼?,在彼此尖利的棱角碰撞中忍耐傷痛,在幻夢破滅的廢墟上茍延殘喘。若無這番徹骨的熬煎與掙扎,那點初時的“電光”,如何照得透生活這厚重如鐵幕的黑夜?所謂情分,不過是沙上壘塔,一陣微風(fēng)便能吹塌。
? 愛究為何物?我向來是疑的。若硬要鑿穿這層迷霧,它或許更近乎一種絕望深淵邊的抉擇——一種在徹底看清了對方皮囊下的平庸、靈魂里的瑣屑、乃至骨子中蟄伏的卑劣,并洞見了前路遍布的荊棘與必然的磨損之后,依然咬碎牙根,決意同赴深淵的抉擇。絕非倚仗那飄忽如鬼火、朝秦暮楚的“感覺”!那感覺,是最下賤的娼妓,今日可與你蜜里調(diào)油,明朝便能翻臉噬人!人,是天生的自欺好手,更是善變的祖宗。此刻海誓山盟,話音未落已可棄如敝履;方才相思入骨,轉(zhuǎn)眼又恨不得此生陌路。欲以此等無根浮萍為基,構(gòu)筑情愛的大廈?那這大廈,生來便是搖搖欲墜的豆腐渣,一陣微風(fēng)細(xì)雨便足以令其土崩瓦解,將人活埋于廢墟之下。多少人高擎“追尋真愛”的破旗,骨子里不過是在追獵感官的刺激與新鮮的皮囊,以填塞內(nèi)心那個永不知饜足、流著涎水的黑洞。這與愛,何曾沾得半分邊?
? 世事洞穿,心便結(jié)了一層冰殼。對那被文人騷客涂抹得面目全非、用以蠱惑人心的“感覺”,只余下喉間一聲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哂笑。如今,我只信那在徹骨寒涼中、用血肉做出的抉擇——一種沉甸甸的、需以自身脊梁去扛起的孽債。最不敢信的,便是胸腔里那點自作多情的抽搐——它不僅在人生岔路上屢屢將我引入死胡同(如同蒙眼踏入深淵),更是一次次精心編織虛妄的羅網(wǎng),誘我深陷,待血肉模糊地爬出,才知又是一場自取其辱的荒唐。
? 情愛路上最深重的絕境,莫過于此:看透了這戲臺上演的盡是虛妄與互戕,便連登臺的膽氣也一并閹割;曾被那“玫瑰”的毒刺扎得心脈俱斷,從此見花苞也疑是淬毒的匕首;恐懼那終將到來的碎骨傾覆,索性連啟碇的念頭都掐滅。永遠(yuǎn)瑟縮于臺下陰影里,做一個眼明心冷、血脈凝滯的“安全”看客。這“安全”,不過是將自己活釘于一口早備好的、無形的薄皮棺材!
? 愛,倘若這世上真有,便是一道以血肉簽押的契。一旦落筆,便如巨枷加身,縱使前路是刀山火海、油鍋鼎鑊,也須悶聲受著。休學(xué)那市井無賴,稍不如意便捶胸頓足,嚎啕著“遇人不淑”,或懊喪“豬油蒙心”。這等推脫之辭,其下作與孱頭,令人欲嘔!愛是一道契……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那支冰涼的舊筆,金屬的寒意硌入掌心,傳來一絲近乎殘酷的、沉甸甸的實感。窗外,暮色如潑墨,吞噬盡最后的天光。這抉擇的分量,重逾千山,壓得脊骨嘎吱作響。我枯坐如石,在無邊的死寂里,掂量著這山岳般的重負(fù)。是扛起它,踏入那已知的、荊棘密布的深淵?還是繼續(xù)蜷縮在這棺木般的“安全”里,做一具尚有鼻息的走肉?筆尖垂首,唯余墨痕如血,蜿蜒于粗糲的紙面,刻下這無法回頭的、宿命的轍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