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月二日,新年的第二天。
湖中市第一人民醫(yī)院腫瘤科七樓的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和藥物的氣味。那種氣味是獨特的——不是刺鼻的、讓人想捂住鼻子的那種,而是一種淡淡的、黏稠的、像一層薄薄的膜一樣貼在鼻腔里的氣味。它無處不在,滲進了墻壁、地板、天花板、每一扇門、一張床、每一個人的衣服和頭發(fā)里。在這里工作的人已經(jīng)聞不到了,但來這里的人,一進門就能聞到。它像一個無聲的宣告——你進入了一個不同的世界,一個生與死之間的世界。
走廊里的燈是白色的日光燈,一根一根地嵌在天花板上,發(fā)出慘白的光。燈光照在白色的墻壁上、白色的地板上、白色的門框上,所有的白色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眼睛發(fā)澀的、沒有溫度的亮。墻根處的踢腳線是淡藍色的,已經(jīng)有些褪色了,漆皮翹起來,像一張張正在張開的嘴。走廊的一頭是護士站,幾個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年輕女孩坐在里面,有的在寫記錄,有的在看電腦,有的在低聲聊天。她們的聲音很小,像怕吵醒什么人。
顧伶坐在709病房的床邊,握著陳昊的手。
陳昊的手瘦得像一把骨頭架子。皮膚干得像紙,薄得能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和紫色的淤青。手背上的針眼一個挨著一個,像一排小小的、已經(jīng)干涸的傷口。有些針眼的周圍有一圈淡淡的黃色——那是藥水滲到皮下組織留下的痕跡。指甲很長,顏色發(fā)灰,邊緣有些發(fā)黃——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給他剪指甲了,不是忘了,而是不敢碰。她怕一碰,那層薄薄的皮膚就會破。他的手指微微蜷曲著,像在抓著什么東西,但手里什么都沒有。
陳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輕到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他已經(jīng)沒有了生命跡象。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每一下起伏之間的間隔很長,大概四五秒一次,像一個人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數(shù)著自己的呼吸。他的喉嚨里偶爾會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咕?!甭暋鞘翘翟诤韲道餄L動的聲音,護士說沒有關(guān)系,是正常的。他的臉上幾乎沒有肉了,顴骨高高地突出來,像兩座小小的山峰。太陽穴凹下去,凹成了兩個小坑,能看見太陽穴下面的血管在微微跳動。眼窩深陷,眼皮合著,但能看到眼球在眼皮下面微微轉(zhuǎn)動——他在做夢。不知道做了什么夢,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床頭柜上擺著一束百合花?;ò暌呀?jīng)有些蔫了,邊緣開始發(fā)黃,但花香還在——那種濃郁的、甜膩的、帶著一絲辛辣的香氣,在消毒水和藥物的氣味中頑強地存在著。百合花的花蕊是深紅色的,已經(jīng)干了,用手指一碰就會碎成粉末。花瓣上有一滴水珠,是早晨噴上去的,在燈光下閃著光。百合花旁邊是一個保溫杯,杯子里是早上熬的小米粥,已經(jīng)涼了。她用勺子攪了攪,粥的表面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膜,像一層皮。她試過喂他,但他的嘴唇閉得緊緊的,牙齒咬得很緊,怎么也撬不開。護士說,這是正常的,病人的意識已經(jīng)不太清楚了,有時候會拒絕進食。護士用針管從鼻飼管里打了一些營養(yǎng)液進去,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后就再也沒有反應(yīng)了。
顧伶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已經(jīng)坐了兩個小時。椅子是那種醫(yī)院的折疊椅,鐵管的,坐墊是一層薄薄的海綿,已經(jīng)坐塌了,坐上去能感覺到下面的鐵板。鐵板的邊緣硌著她的大腿,留下了一道紅印。椅子的靠背是直的,沒有弧度,她的腰靠在上面,感覺像靠在一塊木板上。她的腰很酸,但她沒有動。她的右手握著陳昊的手,左手放在他的手腕上,感受著他的脈搏。脈搏很弱,很細,像一根快要斷了的絲線,在她指尖下面輕輕地跳動著。跳幾下,停一下,再跳幾下,再停一下。她的手指跟著那個節(jié)奏輕輕顫動,像在彈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她的眼睛很紅,但沒有哭。她已經(jīng)學會了不哭??逈]有用,哭不能讓他的病好起來,哭不能讓他睜開眼睛看看她,哭不能讓他認出她是誰。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在他面前哭了。她只在家里哭,在車里哭,在辦公室的衛(wèi)生間里哭。哭完之后洗洗臉,補補妝,然后繼續(xù)工作。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粉底也遮不住了。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層白色的皮,她下意識地用舌頭舔了一下,舔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看著陳昊的臉,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一九八一年,她二十四歲,在湖中市城市信用社當柜員。陳昊二十六歲,在湖中市機械廠當技術(shù)員。他們是經(jīng)人介紹認識的——介紹人是她姑姑,她姑姑跟陳昊的媽媽是同事,在一個車間里干活。姑姑說:“小顧啊,我給你介紹個對象,機械廠的,技術(shù)員,人老實,長得也精神。”她說不急,姑姑說你不急你媽急,你媽天天在我耳邊念叨,說女兒二十四了還沒對象,愁死了。她笑了笑,說那就見見吧。
見面的地方是人民公園,春天的下午,梧桐樹剛剛長出嫩綠的新葉。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一條藍色的裙子,頭發(fā)扎成兩條辮子,辮梢系著兩個粉色的蝴蝶結(jié)。蝴蝶結(jié)是新的,在燈光下閃著光。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一條深藍色的褲子,皮鞋擦得很亮,頭發(fā)梳得很整齊,用發(fā)蠟固定住,一根碎發(fā)都沒有。他站在公園門口,手里拿著一本《大眾電影》雜志——那是他們約定的信物,她姑姑說“他手里拿本雜志,你一眼就能認出來”。雜志的封面是張瑜的照片,《廬山戀》里的造型,笑得很甜。
她一眼就認出了他。不是因為雜志,而是因為他站在那里,像一個不知道該往哪里站的人——一會兒左腳在前,一會兒右腳在前,一會兒把雜志從左手換到右手,一會兒又從右手換到左手。他的臉上有汗,在陽光下閃著光。他在緊張。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說:“你是陳昊?”他愣了一下,說:“是。你是顧伶?”她說:“是。”他把雜志遞給她,說:“送你的。最新一期?!彼舆^來,翻開看了看,里面有一篇關(guān)于《廬山戀》的報道,還有幾張張瑜的照片。她說謝謝,他說不客氣。
兩個人在公園里走了一圈。他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像在接受審訊。她問他在機械廠干什么,他說畫圖紙。問他喜歡什么,他說下棋。問他下什么棋,他說象棋。問他水平怎么樣,他說還行,在廠里拿過第三名。她問第一名是誰,他說是廠長。兩個人都笑了。他的笑聲很大,在安靜的公園里回蕩,驚起了樹上的幾只麻雀。
走到湖邊的時候,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樹,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半個湖面。她在樹下停下來,看著湖面上的水波。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水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幅流動的畫。他站在她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你很好看?!?/p>
她的臉紅了。不是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紅,而是一種從脖子一直燒到耳朵根的紅,像被人潑了一盆熱水。她的耳朵在發(fā)燙,她的臉頰在發(fā)燙,她的脖子在發(fā)燙。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不知道該說什么。鞋尖上有一小塊泥巴,是剛才走草地的時候沾上的。他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兩個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一只鴨子游到了對岸,又游了回來。鴨子在身后留下了一道長長的V形的水紋,慢慢擴散,慢慢消失。
最后她說:“走吧?!彼f:“好?!?/p>
他們沿著湖邊走到公園的另一頭,又從另一頭走回來。走到公園門口的時候,他說:“下次還能約你嗎?”她說:“能?!?/p>
第二次見面是一個星期后。他帶她去了一家新開的餐館,點了一份紅燒肉、一份辣椒炒肉、一份手撕包菜、一個紫菜蛋花湯。她問他怎么知道她喜歡吃這些,他說是她姑姑告訴她的。她又臉紅了。吃完飯,他送她回家。走到她家門口的時候,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塞到她手里。是一枚戒指,白金的,很細,上面刻著一朵小花。她愣住了,說:“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彼f:“不貴重,花了我三個月的工資。你拿著?!彼粗敲督渲福挚粗?,他的眼睛很亮,很真誠,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但很清晰。
她把戒指戴在手上,剛剛好。他說:“嫁給我吧?!彼f:“太快了,我們才見兩次面?!彼f:“兩次夠了。我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彼龥]有說話,低下頭,看著手上的戒指。那朵小花在路燈下閃著光,很亮,很溫柔。
她說:“好?!?/p>
那枚戒指,她戴了二十八年,從來沒有摘下來過。
陳昊的手動了一下。不是那種有意識的動,而是一種無意識的肌肉抽搐——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的指甲在她的手心里劃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種癢癢的感覺。她握緊了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手背上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屬于他的味道——她說不清楚那是什么味道,但她認得。那是她聞了二十八年的味道,滲進了她的記憶里、她的骨頭里、她的靈魂里。那是汗水的味道、機油的味道、肥皂的味道、煙灰的味道——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變成了“他的味道”。
“昊哥,”她輕聲說,“我今天來看你,你高興嗎?”
陳昊沒有回答。他的呼吸依然很輕,胸口依然在微微起伏,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只是一種肌肉的、無意識的、像一個人在夢里品嘗什么東西的動。她不知道他夢到了什么,但她希望是好的。希望他夢到了他們年輕的時候,夢到了公園里的梧桐樹,夢到了湖面上的鴨子,夢到了那枚戒指,夢到了她說“好”的那個晚上。
她希望他在夢里是快樂的。因為在現(xiàn)實中,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快樂了。
她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不是響鈴,是震動——她把鈴聲關(guān)了,因為她不想在病房里聽到任何聲音。手機在口袋里嗡嗡地震動著,像一只被困住的蜜蜂。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辦公室打來的。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接。電話震動了十幾秒,然后停了。幾秒鐘后,又震動了——這次是一條短信。她打開一看,是秘書發(fā)的:“顧行長,賀市長秘書來電話,說賀市長請您今天下午三點到辦公室來一趟?!?/p>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回復(fù)。她看著陳昊的臉,沉默了很久。他的臉在燈光下很白,白得像一張紙。那些皺紋、斑點、凹陷的太陽穴、突出的顴骨——所有的細節(jié)都很清晰,清晰得像一幅素描。他的眉毛是灰色的,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枯草。他的睫毛很長,微微卷曲著,像兩把小小的扇子。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臉,但她的手在發(fā)抖。她怕自己的手會弄疼他——雖然他可能什么也感不到了,但她還是怕。
“昊哥,”她說,“我得走了。賀市長找我。不知道又要說什么。但不管他說什么,我都會回來的?;貋砼隳恪!?/p>
她站起來,彎下腰,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他的額頭很涼,像一塊被冬天凍過的石頭。她的嘴唇在他的額頭上停留了三秒,感受著那股涼意,然后離開。她直起身來,看著他的臉,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呼吸還是很輕,很均勻,沒有變化。
然后她轉(zhuǎn)身,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