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彷徨

1

路途再短，也不能掉以輕心；危險再小，也不可麻痹大意。

這是騎行給葉秋上的第一課，此前他還以為到茶山頂不過短短十?dāng)?shù)公里無需戴護(hù)具，如今算是為此付出了代價。聽群里人說曾經(jīng)就有一個騎友摔進(jìn)了溝里，頭撞到了溝邊緣的土埂上，頭盔當(dāng)場裂成了兩半，但頭沒事。

“你摔車了？怎么樣？嚴(yán)重嗎？”早上醒來的時候看了下手機(jī)，是姍姍發(fā)來的信息。

“還好，只是左手腕仍是腫得厲害，我在想要不要去拍個片子?！笨匆娫捳Z中的關(guān)切葉秋心里有些小感動，姍姍是他高中分班前的同桌，雖然只相處一學(xué)期便分開了但二人之間的關(guān)系一直不錯，只是后來姍姍復(fù)讀了一年，因此兩人是在去年末才又開始偶有聯(lián)系的，自從葉秋喜歡上了騎行姍姍也常在QQ上叮囑他要小心。

“恩恩，還是去醫(yī)院檢查一下，怕傷著骨頭?！?/p>

“哎，一個人不想去啊，要是你也在我這邊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讓你陪我一起去啦?！比~秋狡黠一笑。

“好啊，你來找我，我就陪你去?！?/p>

“你說真的？還得陪我去玩喔?！?/p>

“真的?！?/p>

……

2

才剛穿好衣服，丹也問起葉秋身上的傷來了，葉秋說正準(zhǔn)備去城區(qū)拍個片，只是沒有人陪同，丹便說自己剛好沒課可以陪他去。

“你出來……他不會介意吧？”見面的時候葉秋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跟他說了的?！?/p>

“他同意了？”

“同意了?！?/p>

這次丹換了一件粉色紗裙，但腰間還是挎的那個小白包，頭上扎了一個丸子頭，像朵淡金色的玫瑰。葉秋走路還很是趔趄，丹便主動過去攙著他，倒讓葉秋有些不好意思了，畢竟她已有自己的男朋友，萬一有了誤會該怎么說清。

葉秋想要推開，但丹像是看懂了他心中所想似的，開口道：“其實，我與他之間的關(guān)系還很生，我沒談過戀愛，他好像也不怎么懂，但我特別崇拜他，因為他的高數(shù)很好，經(jīng)常給我補(bǔ)習(xí)功課……”

“所以……我們現(xiàn)在的關(guān)系應(yīng)該還不能算是情人吧?！钡さ皖^繼續(xù)說道，手指不停地在腰間挽著挎包帶子，“但，我和你是朋友呀，你以前也為我做了那么多，我應(yīng)該幫你的。”

有一瞬間，葉秋的眼角略黯淡了一下，但很快便被嘴邊拉起的笑容給掩蓋掉了。

兩人并坐一排同乘一車來到了城區(qū)醫(yī)院，因為葉秋行動不便，一邁進(jìn)門診大廳丹便讓他好好坐著，自己卻忙著去掛號和辦理其它手續(xù)，就和那會兒在店里兼職的時候一樣，這個小姑娘永遠(yuǎn)都是那么勤勞肯干，也是那么的善良和真誠。

偶，心里似乎又有什么東西要掙脫出來了，越來越想要迸發(fā)，一種強(qiáng)烈的欲。

但它很快便被壓下去了。葉秋搖搖頭，心中暗嘲自己：你還想重蹈以前的覆轍嗎？

丹很快便回來了，手上捏著幾張單據(jù)，拉起葉秋往門診室走去。

醫(yī)生幫葉秋看了下傷，說是右腳還好，能自由活動無異狀應(yīng)該沒傷著骨頭，開點消毒藥就好了，只是左手腕上的腫脹醫(yī)生也拿不大準(zhǔn)，只有拍個片子才能知道情況。

丹領(lǐng)過醫(yī)生新開的條子便往藥房跑去，碰到找不到路的時候就四處問問，也不管問的人說得對不對和回答有無價值，也總是回一聲“謝謝”。

“傻子！”

看著她四處奔走的身影，葉秋嘴里嘀咕了一句，忽然又感覺眼眶有些濕潤起來，像是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什么？

“大秋，我們快去拍片子吧，等會兒還要排隊呢。”丹又跑了回來，有些氣喘地說道，臉上掛著一抹運(yùn)動后的紅暈。葉秋看去，才發(fā)現(xiàn)丹的衣衫都已經(jīng)濕了，單薄的紗衣因為汗水的浸透而緊緊貼著女孩的肌膚，甚至印出了胸衣的輪廓……

恩？嘿！在想什么呢？

短短的時間以后突然驚覺，偶，葉秋真不該再去歪想些什么，仿佛任何的雜念在丹面前都是污穢的，他趕緊移開視線，心里為自己的失禮而倍感抱歉。

但丹全然沒有注意到那些，她的兩顆眼睛就像黑色的寶石一樣盯著葉秋，閃閃發(fā)亮。她小心地扶著葉秋去了放射科，果然門前排了好長的隊伍，于是丹便干脆趁著這段時間給葉秋上一次藥。

她蹲下身，小心地掀開葉秋右邊褲腿，看到那條滿是血痂的傷口時，雙眉微蹙。丹把手中剛剛拿到的消毒水?dāng)Q開，用棉簽在里頭蘸了蘸，然后慢慢地搽著傷口，白色的棉簽很快便被血染紅，葉秋有時會因為吃痛而悶哼兩聲，這時丹的雙手也會隨之輕抖一下，眉頭蹙起更甚，手里的動作也會變得再緩一些。

涼涼的，搽在傷口上，那些火燙的灼熱感立刻消失無蹤，就像水一樣。

若真是水，那丹一定是最溫柔的吧，她額前微蹙的眉不就像那縷在水面微漾的清波嗎？葉秋想：若你真是水，那我可不可以把你捧在手心呢？那樣可以永遠(yuǎn)感受到你的溫柔，并且你永遠(yuǎn)會在我這里。

可是葉秋差點兒忘記了，手掌怎么可能接得住水呢？除非變成冰塊，與其那樣倒不如任這水流去罷，自由來往，任爾西東，只要能看著你歡快流淌的樣子，偶有感受到你那溫柔的觸碰，便足夠了。

對的，葉秋是這樣想的，所以他主動對丹選擇了退出，他想起了好多好多的事，他突然心生害怕起來，這很不像以往為愛而不顧一切的他。

他曾對小翠說過英子的事，小翠說：“我覺得，你現(xiàn)在還不適合談戀愛，什么時候你真正走出了這段因寂寞而傷的日子，你才能重新去選擇，否則只會是另一段新的傷害罷了?！?/p>

他又想起了那會兒在店里兼職的最后一晚，他給丹買了好多吃的，說是感謝她曾經(jīng)也給自己送過好幾次甜點，但丹還是在那買的東西里面抽出了一盒巧克力，她把巧克力的包裝拆開，細(xì)細(xì)分成兩半，丹說：“朋友間好吃的就應(yīng)該一同分享，你一半我一半，不是嗎？”對的，朋友間應(yīng)當(dāng)如此，可是那晚葉秋為什么笑得如此苦澀呢？這是個平日里傻傻的女孩，可她在某時又是極度聰明的，她那如同黑寶石般閃閃發(fā)亮的眼睛分明是在告訴葉秋：我們只能做朋友。

她的眼睛里仿佛時刻都在劃分著一條涇渭分明的界限。

葉秋也該知難而退了。

那你又在神傷些什么，就為了這不可能有結(jié)果的事兒？就為了這不值得痛苦的奢望而痛苦嗎？

丹仍在細(xì)心地搽著藥，葉秋想到了很久以前的另一個人，也是如她這般悉心照顧自己，也是如這般傻傻的，惹人生憐和心疼。葉秋終于明白了，所謂的神傷不過是觸景生情，而一切苦痛的病灶不過是來源于對過去的追思，即使他已經(jīng)很少再回憶過去，可那些東西依舊像滲透在骨子里一樣，在特定的環(huán)境里便會發(fā)作，隱隱間生些磨人的痛來。

葉秋越來越害怕孤獨(dú)了。

他早該想到這種念想源自過往，他早該想到孤獨(dú)會是它們發(fā)芽和生長的土壤。

“11號，葉秋?！庇嗅t(yī)生在門口叫道。

“誒，來了。”丹搶先應(yīng)道，隨即把葉秋從排椅上扶起，“走，我們?nèi)フ掌印！?/p>

“恩?！比~秋點點頭，嘴角是溫暖陽光的笑。

丹轉(zhuǎn)過頭，看著路，一抹黯淡和失落重又浮現(xiàn)在了身后葉秋的眼睛里，他知道這當(dāng)是這個女孩所能陪伴他的最后一次，以后她會有一段甜美的愛情，有一個美好的人生，作為朋友，葉秋應(yīng)該保持必要的距離，即使丹不懂這些。

“丹丹，謝謝你?！?/p>

身后，葉秋嘴間喃喃，但丹似乎并沒有聽到。

3

醫(yī)生說沒有骨折，好生養(yǎng)養(yǎng)，半月就好。

葉秋把這個消息也告訴了姍姍，姍姍打趣道：“那等你傷好了我過來看你喔。”葉秋說：“等我傷好了我親自過來找你，騎車過來?！?/p>

姍姍在讀的學(xué)校也是山城附近，距葉秋所在的片區(qū)也不過近百公里，不過葉秋說的是真的，他真打算騎車過去找她，就當(dāng)自己騎行之旅的初次試手。

時間一天天流逝，葉秋的傷也好了許多，腳上的傷幾乎已經(jīng)痊愈，他甚至可以晚上去操場小跑上一會兒了。

就像他常說的那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平時在課堂上的表現(xiàn)也依舊出彩，好多同學(xué)都在沉悶著在玩手機(jī)的時候葉秋總能根據(jù)老師的問題提出自己的見解，他一點兒也不怕發(fā)表自己的言論，陽光、愛笑，總是咧著嘴一副鄰家哥哥模樣，在一次考核上他甚至一個人做完了整個班里的PPT，并且獨(dú)自完成了演講，他在臺上的樣子意氣風(fēng)發(fā)、陽光自信，笑起來嘴角總會有兩個酒窩，甚至還有女生偷偷在臺下錄了他演講的視頻，當(dāng)然這是葉秋事后才知道的。但考核成績是按班級算的，班里的同學(xué)都在稱贊他，大致是因為葉秋完成了大伙全體的一項作業(yè)，當(dāng)然葉秋也是很想為大家做一點兒事的，平日里有人叫到他名字的時候他都會驚喜地抬頭，被叫到便代表著你被需要，葉秋喜歡這種被人需要的感覺。

但有些時候人們并不會像葉秋幫助他們時的那個樣子來幫助葉秋，比如他參加運(yùn)動會沒有一個班里的同學(xué)來加油，也比如期末實訓(xùn)課分小組時也常會受到排擠。

日子越來越靠近那一天了，一晃已去四年，但人似乎總是如此，平日里不甚發(fā)覺的一些思念會隨著某件事物的重又出現(xiàn)或某個特殊日子的再次降臨而又變得泛濫起來，無法遏止。短短的幾天里葉秋常有發(fā)呆——他想英子了，好像四年前英子就是在此時找的他。葉秋在空間里發(fā)了條說說，上面寫道：“我好想你”，然后配上一個擁抱的圖，葉秋又往下翻了翻，好像好多深夜里的文字都是和思念有關(guān)，無外乎一些悲情愁緒的宣泄，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以前竟發(fā)了這么多。

次日上課葉秋照例坐到前排，只是這天他晚到了一點，靠窗那邊沒座位了，而此前那里幾乎就是葉秋每堂課固定的位置，他只好在前排的中間尋了一處坐下，但平日這里很少坐人，因為不管上哪堂課整間教室的落座似乎都是一個U型，兩側(cè)也會坐滿學(xué)生，但靠近老師的前排中間便會落出一個很大的空當(dāng)。

但葉秋平日不坐在這里的原因卻并不是這個，前排中間的位置往后數(shù)兩行常是一群濃妝艷抹的女生的聚集地，即使是上課她們也時常涂抹著濃濃的口紅，畫著漆黑的眼線，身上頭飾掛墜等物也是斷不見得少的，其間種種，極盡妖艷，平日上課或?qū)㈩^埋在下面，或和后排等類的男生一起在游戲里挹取余歡，她們身上總有一種不屬于這個年齡的過分成熟，由各式舞廳唱館追風(fēng)而來的發(fā)型也成為了她們頭頂?shù)臉?biāo)配，綠的紫的紅的，在以自由著稱的大學(xué)里她們擁有這種打扮的權(quán)利，而膽敢表露不屑的人都將被冠上一個鄉(xiāng)巴佬的污名，同時名聲反而會變得比她們還臭，因為她們都有著一張無往不利的嘴。

對的，這嘴才是最可怕的東西，當(dāng)你安心聽課時也常會聽到那些由后排飄蕩而來的閑言碎語，有時是對某個明顯超過她們經(jīng)濟(jì)能力的品牌包包的攀比，有時是對某個看不順眼的異類同學(xué)的厭惡和攻訐，那些污穢骯臟的議論簡直就像是在最見不得光的地方滋生起來的，滿滿的都是一股陰暗潮濕的味道，并且五花八門，并且喋喋不休。

“哎呦，這人怎么今天會坐我們前面了？”

又開始了，像嗡嗡的蚊鳴一樣，即使很微小也依然可以借著順風(fēng)，輕松竄進(jìn)耳朵里。

“人家是學(xué)霸唄！咱們啊，是學(xué)渣……”

一人接過話茬，標(biāo)志性的尖銳且刻意拉長的音調(diào)，引來先前那人不以為意的一聲“切——”。

……

葉秋細(xì)細(xì)聽，依舊不動聲色地在書上翻著上課要講到的內(nèi)容。

“嘿，你看了那人的說說沒？”

“看了看了，‘我好想你——’?！?/p>

陰陽怪氣的作聲，那個“你”字后的音被拖得特別長，隨后是一陣偷笑，嘻嘻嗡嗡，像有一群煩人的蒼蠅。

翻著書本的手停了下來，葉秋沉默著回過頭，目光慢慢在先前那片發(fā)出聲音的區(qū)域掃過——煩人的蒼蠅噤了聲，沒有一丁點兒異樣。她們?nèi)荚谧灶欁缘刈鲎约旱氖?，仿佛先前的聽聞只是葉秋的錯覺。

這樣的警告只能維持短短的時間，有時甚至?xí)鸬较喾吹男Ч?，且得以讓她們找到更多可笑的談資，更激起那些好事者議論的興趣。

“嘖嘖……”

聲音小了些，但葉秋卻有一種那談?wù)摃蚋y聽骯臟的角落蔓延的預(yù)感，估計在這堂課相當(dāng)長的一段時間里，自己的所有信息和故事都將從時間的塵土里被整個兒翻出來，成為她們八卦揶揄的談資，而那些葉秋最在乎的柔軟心緒無疑會被當(dāng)作其中最具觀賞性的笑料。

這也是葉秋最恨的一點。

但好在他聽不到了，她們愈壓低了聲兒。

4

打那以后葉秋就很少再發(fā)那些念情追思的話了，他不想它們成為那些人口中骯臟的談資，他很在意那些東西，即使它們在別人眼里或許不值一提，即使別人以為那只是矯情。

但不發(fā)出來并不代表心中感受到的就會少一點，有時候反而會因為憋著愈發(fā)使人難受。姍姍發(fā)消息來問傷好得咋樣了，葉秋說：“差不多啦，至少來找你是沒啥問題的?！彪S后是姍姍在語音那頭的嘿嘿一笑。

葉秋想去找姍姍了，他已經(jīng)等不及腳傷痊愈，尋了一個周末，葉秋就踏上了前往姍姍所在區(qū)縣的大巴。一路顛簸了兩個多小時才到，二人在姍姍就讀的學(xué)校門口見了面，姍姍還是和四年前一樣，紅撲撲的臉上帶著點兒嬰兒肥，身材圓潤豐滿，一件淡黃色的紗衣將標(biāo)致的身材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天藍(lán)色的牛仔短褲下是女孩兩條雪白的大腿。整個下午姍姍帶葉秋逛遍了區(qū)縣周邊的景點，二人從城東走到城西，然后出城，踏著兩側(cè)長滿青葉的林蔭小道一直到山上，到用鵝卵石小徑串聯(lián)起來的小湖泊，一起坐在岸邊看湖水青漪，一起聽山間鳥語。

姍姍脫了鞋子，把兩截小腿自然垂下，粉嫩的腳趾時而在水面撥弄著，像一只點水的蜻蜓。溫柔的風(fēng)迎面而來，女孩的頭發(fā)輕輕往后飄著，那一刻，葉秋突然有一種想把姍姍抱進(jìn)懷里的欲望，這里的一切，多像四年前的那個楊柳岸，況且，四下沒人，只有他倆……

深吸一口氣，葉秋把視線撤回，他不敢再多看姍姍一眼。二人隨后又去了江邊，正是夜幕將臨的時候，黃昏的云霞在天邊橙紅朵朵，絢爛的光影投到江里，在清波上撒下一把金色的珠子。

葉秋突然說：“可以借個肩嗎？”姍姍側(cè)過頭，略猶豫了一下，回道：“可以?！比~秋便輕輕靠在她的肩上，貌似是男女間的身份互換了樣，但葉秋只是覺得很累，他也不愿再去理會那些俗規(guī)慣例，他只知道自己偶爾也會想找一個肩膀靠靠，這種權(quán)利也不應(yīng)只是女人才配擁有的。

葉秋閉著眼睛，感受著江風(fēng)襲來的陣陣涼意，也感受到了女孩脖頸處的淡淡溫暖，姍姍的頭也一直沒動，似乎在看前面正在變暗的江景，二人只是如此輕靠著，沒有說話，葉秋卻感覺到了一種難言的舒適，很安靜、很寬心，如果可以一直這樣……。他突然有點兒心生感傷起來，仿若被壓抑了許久，他感覺鼻子酸酸的，抽動了兩下，眼角居然就淌下了一滴淚。

這是他在起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的，他已經(jīng)很久沒在別人面前流過淚了，姍姍看見葉秋正盯著手指發(fā)呆，疑惑地問：“怎么了？”葉秋說沒事兒，一臉嬉笑地看著姍姍，其實他真想再靠一會兒的，但是也知道自己不能太貪心。葉秋看了一眼遠(yuǎn)處的江景，此時天色已全部黑透，點點的燈光開始在兩側(cè)江岸亮起，像是于夜色中浮游的螢火蟲，調(diào)皮地竄進(jìn)了漆黑的江面，也竄進(jìn)了觀看者的眼睛里。

“姍姍?！?/p>

“恩？”姍姍回過頭。

“謝謝你?！?/p>

“嗨，沒事兒，我們是朋友嘛……這能算得了什么呢？”

姍姍笑著說的，但葉秋還是在那笑里捕捉到了一絲尷尬。

夜歸的時候葉秋說想吃燒烤，二人便沿著江畔一路尋了家燒烤店，點了好些菜但葉秋并沒有吃多少，他找老板要了五瓶啤酒，對姍姍說：“你喝一瓶，我喝四瓶。”“我沒喝過酒?！眾檴櫥卮鸬?，葉秋卻為她搶先滿上了一杯，自己則逮著個瓶子就咕嚕咕嚕往下灌，不多一會兒葉秋就喝得臉頰通紅。

“干杯?！?/p>

葉秋舉起瓶子又是往下一大口，而姍姍卻端著酒杯實在喝不下了。

“秋，我們不喝了行不？”姍姍的聲音里已有些哀求，她拉著葉秋的袖角想讓他走。

“姍，我可以……抱抱你嗎？”葉秋滿臉通紅，腦袋如同失去重心般往姍姍身上倒去。

灌入鼻腔的，滿滿的酒氣，即使姍姍也喝得臉紅了些，但仍然遠(yuǎn)遠(yuǎn)趕不上葉秋。姍姍被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到了，她怔了好幾秒，還是沒有推開。借著酒意，便被全當(dāng)作默許了，葉秋慢慢將雙手環(huán)上女孩的腰，他終于又可以擁抱到一個人了，有溫度的，溫暖的，散放清香的，也是夢寐已久的。酒精似乎可以把那些隱藏在深處的情緒全部釋放，也能讓眼淚決堤。

“嗚嗚嗚——”這一次的哭泣要比那次在小姑娘面前來得更強(qiáng)烈，也許是因為觸碰到了與從前更為相似的感受，“她走了……”

曾和葉秋在同一所高中就讀過，姍姍當(dāng)然知道那個“她”是誰。

“為什么？才三個月她就可以喜歡上別人，我等了她一年，去找她，換來的是她早就喜歡上了別人……”葉秋嘴角喃喃，卻是閉著眼睛，整個人仿佛進(jìn)入了一種迷迷糊糊的恍惚狀。

“……姍姍，你說世上還有可信的愛情嗎？她曾待我很好，真的很好，可是，走的時候也冷漠，真的冷漠，像是最值得信賴的依靠都會崩塌一樣，我不知道還能再去相信什么?！蹦橆a緊貼著姍姍后背，葉秋眼神落寞，“……其實，哪怕只是心懷一點責(zé)任，說說清楚也行啊，為什么要躲我？究竟有沒有認(rèn)真過……”

身后，兩側(cè)感受到了擁抱的力道，姍姍也把手環(huán)上了葉秋腰，手掌輕輕在他背上拍打著，如同一位母親對孩子的寬慰，說：“有的，一定會有的，你要加油，忘掉過去，你總會遇到更好的?！?/p>

男孩的傾述成功引起了女孩的同情，他也如愿以償?shù)玫搅艘淮螕肀У奈拷?，熟悉的感覺就像三年前那個人帶給他的一樣。但也僅此而已了。

菜多半是姍姍吃完的，飯后二人跌跌撞撞往學(xué)校趕去，葉秋手搭在姍姍肩上，步履搖晃，使得女孩還需時不時留意腳下。但男孩其實沒有那么醉，或者說他只是沒有刻意阻攔醉意在腦中的侵襲，男孩有些自私了，他只想一直靠著女孩，聞著她脖頸間的清香，是和從前那人帶給他的一樣的味道，他怕今晚過后自己便沒有理由再接近她了。

把姍姍送回的時候?qū)W校已快關(guān)門，葉秋做了個再見，示意無須擔(dān)心，轉(zhuǎn)身消失在了昏黃的路燈下。

次日臨別的時候二人還是做了個擁抱，是葉秋先張開的手，姍姍沒有拒絕，簡單的寬慰后葉秋便上了車。姍姍是一直如此的，高中在理科班度過，常和男生相處的經(jīng)歷以及單純率真的性格讓她沒有拒絕這些在旁人看來已是過分的要求，但葉秋自己卻能深深明白，所以他很感激姍姍，然而在這感激的心緒底下似乎又衍生出了點兒其它的念想。

他太留戀了，太舍不得它的離開——姍姍是唯一一個會擁抱他的女孩。

5

回到學(xué)校的日子葉秋突然甚想念起姍姍來，他開始盡己所能逗女孩開心，哪怕是她能夠和自己多聊一會兒天也好。

他寫了一首短詩：

美人如詩，草木如織

敝蘺甘棠，得幸采之

巧笑流霓，得幸賞之

珊珊蘭芝，不忘許之

輾轉(zhuǎn)悠淣，美人幸之

（摘自2018-5-6）

一首不夠，那便再來一首：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念君兮君不知

巧笑倩兮美人靨

美目盼兮伊人悅

魚在藻兮依其蒲

蒲在水兮傍儺霞

樂不返兮慕崜靈

云紛紛兮戀流霓

（摘自2018-5-6）

老實說，葉秋駕馭古詩文的能力還很欠缺，里面的很多詞匯都是他從《詩經(jīng)》里面看來的，有些地方只是生硬的套用，但他太想對女孩表達(dá)出自己的心意了，他向往《詩經(jīng)》里描述的那種極度純粹的愛情，“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但是珊珊似乎并沒有太多對此的興趣，往往只是笑笑，發(fā)一個和別人一樣贊許的表情，然后，再無聲息。

似乎身邊的人也都是這樣吧，即便葉秋寫得再唯美和灌注以真情的句子到朋友圈去也不會有人看，正如日益浮躁的社會不會在乎詩歌里的浪漫，人們也會忘記《詩經(jīng)》，不再相信那些海誓山盟的話。

葉秋也曾這樣想過，尤其是在英子的欺騙以后，但他總覺得世上總還有那樣的美好，只是少而已，但終歸是有的，他仍懷著相信，當(dāng)心受打擊與創(chuàng)傷后他就會到那些古今文人用筆墨所描繪出的一張張唯美而充滿真意的愛情藍(lán)圖里，去撫摸那些溫暖的觸角，然后仿若就有了激勵和期許，重振起信心大步向前。

6

晚上回宿舍的時候看到QQ上有一條好友申請，葉秋好奇地點開，備注是——楓葉。

楓葉？楓葉！一個跨別兩年的幾乎已經(jīng)遺忘的名字，幾乎是在剎那之間葉秋的雙手立馬就攥緊起來：

她怎么會加我？她為何此時加我？

莫不是心有悔意？葉秋猶豫著還是伸手點了同意，那邊很快回了消息：

“曾經(jīng)的楓葉……她有了家庭和孩子……”

葉秋冷笑，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為何加我？”

“不知道?！?/p>

“是為了在我鮮血淋漓的心口上再來一刀？還是為了看我失意落魄的笑話？”葉秋嘴角冷笑更甚，這很符合他過往的一貫作風(fēng)：自嘲、自傷，以冷漠對待冷漠。

“只是想把這個消息告訴你而已，不想讓家里人誤會，你別多想。”

“最好……”葉秋嘴角開始抽搐起來，像是悲傷的情緒在被醞釀時而引起的臉部肌肉失控，“……那你的學(xué)業(yè)？”

葉秋終于還是忍不住問了，他還是想知道她現(xiàn)在過得如何。

“我還會繼續(xù)讀的。”

“孩子呢？”

“家里人帶著，一個月回去幾次?！?/p>

看完這些，葉秋嘴角的抽搐更甚了，短短的幾句話便已能提煉出足夠的信息，葉秋曾經(jīng)和她最擔(dān)心的事變成了現(xiàn)實，只是那個男人不是他罷了，很難相信這樣的結(jié)果她是如何承受的，她家里的人又是如何看她，雖然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曾經(jīng)的戀人已為人妻，葉秋心中百味陳雜，他既恨她又為她現(xiàn)今的處境而擔(dān)憂心疼，種種的滋味難言酸楚，就這樣灌滿心腔，葉秋突然仰頭笑了，眼睛里晶瑩的光在不停地打轉(zhuǎn)兒，嘴角咧開，滲出的也是滿滿的苦澀。

……

“秋，我不值得你這樣愁?！蹦穷^再次在信息里說道。

葉秋說：“真羨慕你，可以那么釋懷?！?/p>

“你曾經(jīng)給了我一段美好的愛情，我好希望你能走出來?！?/p>

“我做不到?！?/p>

嘴角的肌肉在不停扭曲著，甚至從上面淌下涎水來，眼睛已經(jīng)完全被淚水糊住，他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這個QQ我會刪掉的。”那頭最后發(fā)出一句話，但這句話卻讓葉秋感受到了和一年前那次同樣的難受——你是在捍衛(wèi)著什么嗎？還是覺著留一個冷漠的背影放一句冰冷的話再離去會顯得你很酷？

呵呵，記得最后那次的見面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但是這次不會了，葉秋不容許任何人再以同樣的方式傷害到自己。

“不用勞煩你了，我自己來。”他直接一把刪掉了那Q，然后，反手掩住手機(jī)將頭深深地埋在黑暗里。

隔了一會兒，燈突然亮了，是室友晚飯歸來，葉秋也把頭抬了起來，迅速用右臂衣袖在臉上抹了一把，但手機(jī)屏幕上仍是濕漉漉的一片。室友驚詫地看著他，他卻眨巴眨巴眼，頂著通紅的雙眼沖了出去?！扒铮闳ツ膬?？”王宇在走廊里喊他，但葉秋沒有回聲。

像是好久沒有來操場奔跑過了，連腳步踩在跑道上的力道都覺得軟綿綿的，葉秋一頭扎進(jìn)了清冷的風(fēng)里，夜色已深，操場上就只剩下寥寥幾人，葉秋就一直跑啊一直跑，拼盡全力地在跑道上狂奔著，他的眼睛噙著淚，他的嘴角含著啜泣的哭聲，晚風(fēng)越來越冷，頭頂?shù)奶煲姴坏揭稽c兒星光，濃郁的黑色壓抑又沉重，很快便伴隨著幾聲驚雷從天空墜落下來，起初是零星的幾處，但很快便成了震撼而泛濫的一大片。也很快地，整個操場就被浸泡在了雨的世界，肆虐的風(fēng)裹挾著雨水終于在此刻冰冷到極致，拍打在臉上仿佛摻著冰渣，天空偶爾會有幾道一閃而過的雷光撕開夜的帷幕，由此得見那些被黑暗掩埋已久的于操場兩側(cè)聳拉著頭顱的懨懨草葉。

一路狂奔，每一腳都蹚在水里，再被濺起來足有半人高的水珠重淋一遍，場上的其他人早已沒了蹤影，葉秋終于可以無所顧忌地放聲哭出來，“啊——”，他一邊跑一邊對著天空大喊，但肆虐的雨水早已把他的臉龐澆成了濕淋淋的一片，淌下去的也再不能分辨是雨水還是淚水。這樣應(yīng)該極好，即便是有人路過也不會瞧見他流下的淚，眼角滲下的咸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以為已經(jīng)忘記了一切，可再次看到那消息的時候分明感受到心還在止不住地顫動，明明都過去了那么久，明明曾經(jīng)心里很恨她的，這是為什么？曾經(jīng)深愛的人為另一個男人生了孩子？呵，這多像一段狗血的電視劇橋段阿，可偏偏能讓自己碰到。葉秋嘴間苦味更甚，眉上、鼻上、嘴唇上都是肆意橫流的雨水，共同襯著這份難言的凄涼。

跑得久了他便停了下來，半蹲在跑道中間，全身上下早已被浸濕透了，幸好出來時沒把手機(jī)帶著。他突然很享受這樣在大雨里奔跑的時光，在人聲盡滅的夜里，耳膜只能捕捉到雨水的聲音，是一種有聲勝無聲的寂靜，心里躁動的情緒慢慢平靜，眼睛里的光在某一刻突然變得比這雨水更冷：他知道她為什么會那么釋然了，也知道她為什么離開時不愿留下一丁點的理由，因為她從來都沒有把自己的責(zé)任當(dāng)回事過——作為戀人的責(zé)任，作為妻子的責(zé)任，在沒有這種責(zé)任的人心里愛情不過是隨時可去可留的驛館罷了，所以離開時自然沒有再認(rèn)真對待的必要，而自己，居然分手兩年了還在擔(dān)心她的處境——真是個蠢貨。

但是，這樣子的無責(zé)任觀似乎已經(jīng)在身邊人中很常見了，就葉秋認(rèn)識的同專業(yè)的朋友就有，一個月?lián)Q幾個女友，都不帶重樣兒的，他突然還想起了曾經(jīng)有個女生對他說過的“這是一場游戲”，如今想想才覺著不寒而栗，他們或她們，到底經(jīng)歷過什么，才會對一切漠視，才會對一切“只是玩玩”？又或者，他們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正是自己此刻正經(jīng)歷著的，那么，自己以后也會變成那個樣子嗎？

失掉初心，忘掉一切曾經(jīng)的期許，變成那個令人作嘔的樣子？

葉秋痛恨那樣的自己。

可是現(xiàn)在的感受是什么呢？他真該試著棄掉那些讓人哂笑的準(zhǔn)則，也學(xué)著去冷漠，并以冷漠對抗冷漠，那樣，會不會比此刻好受一點點？

久了，雨聲漸漸停息，操場兩側(cè)的路燈灑下橘黃色的暖光來，照射著因經(jīng)歷了雨水的清洗而變得格外清澈的夜色，葉秋就這樣擰了擰濕漉漉的衣衫，抬起步子，重又邁進(jìn)了暖色的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