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下夜班回來，村里靜悄悄的，大多人家都睡了。他累得乏困，今天出的煤炭超出了平時計劃里必須完成的量，如果這個煤層夠厚，三人辛苦雖辛苦點，卻可能超額完成生產(chǎn)量呢。獎金，雖然不多，但給芹子買雙鞋應(yīng)該不是問題。

滿堂一想到芹子，連走路都有勁了。他摸黑推開虛掩著的院門，悄悄進(jìn)去把門又輕手輕腳地關(guān)上了。他在廚房里蹲在地上洗了把臉才進(jìn)屋，房間里傳來輕微的鼾聲，三個人都睡得實在。滿堂摸過床頭那個裝滿水的罐頭瓶，水溫不燙，剛剛好。他喝了幾口，也躺下了。不久，鼾聲響起。

五更，芹子老早就醒了。她心里想著小英和冬冬，恨不得飛到學(xué)校，馬上打探一下情況。

芹子跳下床跑到廚房里，在灶邊抓了兩個焙了一夜的紅薯就出門了。無心看風(fēng)景，她上山下山幾乎都是小跑著，天雖然已經(jīng)涼透了，芹子鼻尖上卻悄悄布滿了細(xì)密的汗星。

教室門還關(guān)著，芹子在門口走來走去，順便吃點焙得金黃噴香的紅薯。小英和冬冬不久也來了，看樣子也是急著和芹子碰頭交換消息。芹子使個顏色，三人走到一處嘀咕起來。

“小英，你媽回去有沒有罵你？她猜到你和我在一起了嗎？”芹子搖著小英的手著急想知道情況。

“沒有，沒有，放心好了。”小英不愿多說，卻很干脆地安慰芹子。其實，小英媽也猜到小英和誰在一起了，到家罵了小英好久。好在，找到了小英也算放了心，她警告小英不準(zhǔn)和芹子再來往。

“你呢？”芹子又趕緊扭頭問冬冬。

“沒事，放心吧！”冬冬也簡短回答了。冬冬不愿再想昨晚的事，他背上屁股上現(xiàn)在還疼得厲害，動也不敢動，但還是裝得很輕松的樣子。昨天，要不是叔叔攔著爸爸，那一頓揍可是得要一會兒功夫的。

芹子也沒多想就相信了他倆的話，她興奮得在冬冬背上拍了一下，冬冬嘴角很快扯到了一邊，還好芹子沒注意到。

她把手里還剩的那個紅薯掰成兩半，塞給了小英和冬冬，又和他倆說起白天要保密，可不能讓人知道韋婆婆的花椒樹的事。倆人會意地點頭，都抿嘴笑了起來。

學(xué)生陸陸續(xù)續(xù)來了，三人也跟著進(jìn)了教室，開始裝模作樣地讀書。

大概十點多鐘，教室外面忽然嘈雜起來。依稀聽到有木頭被扔在地上的叮叮咣咣的聲音。李老師正在給三年級講數(shù)學(xué)題，被吵得煩了，就扔下書讓學(xué)生自己做題，他推門出去了。

三年級女生還在認(rèn)真做題，但有的男孩子雖然盯著書，皺著眉毛，擺出冥思苦想的樣子，只是，眼睛卻悄悄瞟向了門外，窗外。一年級孩子只裝了幾分鐘就坐不住了，紛紛扔了筆，豎起耳朵，在聽李老師在院里和別人說什么。一個膽大的孩子，竟鬼鬼祟祟溜到門口，伸出腦袋去打探消息了……

芹子斷斷續(xù)續(xù)聽到什么“死了”“棺材”的，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那個溜到門口的孩子，像得了敵人重大情報的戰(zhàn)士一樣，先快快跑回自己的座位，然后雙手呈喇叭狀放在嘴邊，扭著腰轉(zhuǎn)著圈向大家廣播到:“嗨！重大消息，重大消息，瞎眼老漢，死了！”

“?。克懒?？”大家紛紛發(fā)出驚奇的疑問。

“死了！有人和李老師說，剛剛死了。現(xiàn)在他們不是來學(xué)校搬木頭做棺材了嗎！”

“哦！真的呀？那韋婆婆以后該沒人罵了哦。咱們可不要惹她，免得她見人咬人?！庇袑W(xué)生說到。

“就是，就是，看她以后罵誰?！庇腥烁胶汀?br>

芹子一聽，不知怎么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看看冬冬，冬冬臉色也不太好。

放學(xué)后，芹子和冬冬、小英默契得一起向韋婆婆家走去，一路上都不說話。

他們不敢進(jìn)韋婆婆院子里，只是來到韋婆婆房前那條塄上站著，遠(yuǎn)遠(yuǎn)往下看去。

院門外有兩個人拉著一把大鋸在鋸木頭，另一人面前放了一條寬板凳，板凳上有一塊鋸好的木板，他正彎腰刨光。刨花一條一條卷著舌頭跑出來，又在空中掛成了一小截，一小截。有風(fēng)吹過，就跟著風(fēng)跑遠(yuǎn)。

院里人不多，零零散散進(jìn)出著。沒有白布衣服，更沒有哭聲。靜靜的，比往常還安靜。

這和芹子印象里見過的村里人去世的景象一點都不一樣。

記得泰昌爺去世時，屋里一直有抓心的哭聲，從早上哭到晚上，半夜里隱隱約約還在哭。他家里的大人小孩都穿了白布孝服，遇見親戚哭著上門，還會有人哭著出來一起哭著把來人迎進(jìn)屋……

奇怪，韋婆婆家為啥就沒人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