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祭臺在村子的東側(cè)，一個小山坡上，坐北朝南。高高的夔紋立柱就立在臺子中央，直沖上天，在黃曖的晨曦里顯得冷峻無比。

燕昭已經(jīng)來到祭臺，正對著祭臺上窮兀的尸身默默發(fā)呆，和他在一起的還有沙貝。

窮兀的尸身和頭顱已經(jīng)很好地被合在了一起，正靜靜地躺在立柱旁的柴火堆里。他的面容依然平靜如水，臉上的血跡早已被擦拭干凈，在晨光的照耀下泛著死人不該有的紅暈。雙手被安放在腹部，扣著一個玉琮，玉琮青中帶藍(lán)，像一汪澄澈的湖水。

子好他們登階上臺，等到眾女巫祝告已畢，她點(diǎn)燃了窮兀身下的柴木，頓時大火燃了起來，如一團(tuán)麻一樣卷住了窮兀。

黑山朗聲吟唱道：“古之葬者，厚衣以薪，藏之中野，不樹不封。焚而燎之，歸土復(fù)塵，痛兮悼兮，于茲厥親?！?/p>

子好看著逐漸被火舌吞沒的窮兀，又忍不住地流下淚來。

大火燒得很快，沒多久窮兀的尸身就火化殆盡?；鸸鉂u漸熄滅，嗶嗶剝剝的聲音也慢慢消失，真?zhèn)€村子沉入一片蕭殺之中。

子好拿起早就準(zhǔn)備好的銅罐，把窮兀的骨灰一把把捧在里面，安放在祭臺之后的神祠里。臺上五人一一叩拜完之后，復(fù)又來到了祭臺。

黑山對著臺下的眾人道：“國不可一日無君，族不可一日無主，老族長現(xiàn)已仙逝，我們必須盡快選出新族長來，帶領(lǐng)大家為老族長報仇?！?/p>

臺下群情激昂，齊口說道：“是??！是??！”

眾聲喧嘩過后，有一人在臺下突然張口問道：“那么誰當(dāng)這個族長呢？”

眾人一看，只見說話之人蓬頭黢面，一臉橫肉，著一襲獸皮坎甲，身體高大粗壯。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沙貝的兒子嘯天。

黑山一看是他，心下便知他這是得了沙貝的授意才敢如此說話。沙貝與黑山同為族內(nèi)元老，但相較黑山，他一直未受重用，于是心內(nèi)積憤，事事專與黑山作對，老族長一死，他就更加變本加厲了。

黑山?jīng)_著嘯天大聲說道：“這還用說嗎？當(dāng)然是子好公主了。”

嘯天不屑一顧道：“女流之輩豈能當(dāng)我們的族長？”

“是??！是?。　北娙酥_始有人附合。

“那你認(rèn)為誰做合適？”黑山問道。

“當(dāng)然是燕昭燕公子了！”

子好聽了，吃了一驚，拿眼看了一下燕昭，發(fā)現(xiàn)他亦是瞪大了眼睛，顯得很是吃驚的樣子。

（十）

子好用質(zhì)疑的眼光問他：“這件事兒是你授意的嗎？”

燕昭用瞪大了的雙眼回答她道：“這事兒我全不知曉，也許是沙貝的授意?！?/p>

接著兩人又不約而同地把眼光投向了那個留著濃密的絡(luò)腮胡子的長老身上。

沙貝沒有看他們，而是用一種嚴(yán)厲的眼神直直地盯著臺下的嘯天，大聲斥道：“嘯天，你在下面胡說些什么？”

嘯天不以為然，依然用一種輕蔑的語氣道：“我說的是事實(shí)，論文才武功，燕公子都在公主之上，理當(dāng)讓他當(dāng)選?！?/p>

“胡說！”燕昭突然搭話道，“子好公主是族長長女，論文韜武略均在我之上，這族長一位，非她莫屬！”

下面有人叫好，“是??！是?。　?/p>

子好感激地看了看燕昭，只見他目光炯炯，真誠熱烈，不像有假。反倒是嘯天臉上紅一塊黑一塊，頗顯尷尬。見一計未成，他又重新嚷道：“族長之位，歷來是能者得之，你燕昭不要，倒也輪不到她這個小女子?！?/p>

眾人一聽，無不駭然，不知嘯天意欲何為。

“難道他想做族長？”

“人家燕公子都讓賢了，他跟著啥起什么哄啊！”

“這跟他爹有沒有關(guān)系？”

人群中開始紛紛議論起來，一時之間，臺下吵吵嚷嚷，好不熱鬧。個中不懷好意者跟著起哄道：“沒錯，沒錯?！?/p>

黑山把臉一沉，舉手止住了大家的議論，問嘯天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公主要想當(dāng)族長，得先打贏我再說，不然我不服?！闭f完，他朝著眾人舉了一下雙手，做了個起哄的手勢道，“是不是??！兄弟們？”

有人跟著起哄道：“是?。∈前。　币粫r之間，眾人都不知道該怎么做了，都直直地看著臺上，尋找著五人的反應(yīng)。

沙貝一臉漠然，也不再訓(xùn)斥他的兒子，仿佛自己是一個局外人一樣。黑山和燕昭一臉焦急，在這個節(jié)股眼上，嘯天唱這一出大大出乎他們意料，他們自是心知，嘯天此舉必是受了沙貝授意，但眼下要把嘯天力壓下去，恐也難服眾。唯有子睦少年心性，憤憤說道：“嘯天，你要比試，找我即可，不必找我姐姐?！闭f完就準(zhǔn)備去找劍。

子好止住了他，轉(zhuǎn)身對嘯天說道：“好！嘯天，我就向你討教幾招，看你有何能耐可坐族長之位！”

嘯天在臺下嗚啦啦一聲喊：“如是甚好！我領(lǐng)教了?！闭f完便提錘登上祭臺，微一施禮道：“公主，得罪了?！?/p>

眾人見狀，自動散開。子好亦還一禮道：“那就出招吧！”

嘯天二話不說，右手提錘來攻子好肩膀，子好閃身避過了，嘯天見一擊不中，左手又把錘掄起，攻子好腰間，子好又扭身避過第二擊。嘯天招數(shù)已經(jīng)使老，想要回身已然不能，再說掄錘不比使劍，展轉(zhuǎn)騰挪多有不便，再加上他用力過大，竟然踉踉蹌蹌地多行了幾步，這才站穩(wěn)。

臺下眾人看到，倒好聲一片。嘯天未及站穩(wěn)，臉已經(jīng)臊得不輕，只有回身再來攻子好，子好見機(jī)，提步來到他的近前，用劍柄直點(diǎn)他腹部要穴，嘯天一看，忙用錘去擋，子好一送一推，嘡啷啷抽出寶劍來，寒光一閃，直削他的手臂，嘯天斜身躲開，另一手掄錘，使了一招“橫掃千軍”，直擊子好后背，子好矮身躲過。

就這樣，二人你來我往，斗了幾個回合，嘯天雖是力大，但近身格斗卻非他的強(qiáng)項(xiàng)，更何況對方是一個身法靈動的女子。幾十個回合過后，嘯天的力氣就快使完了，子好見機(jī)，一個“蜻蜓點(diǎn)水”點(diǎn)掉了他右手的大錘?！皳渫ā币宦暎劐N落地，砸出一個大坑來，嘯天頹然施禮，服輸認(rèn)罪。

子好哈哈一笑道：“嘯天哥哥膂力過人，膽識超群，是不可多得的將才，我封你為左先鋒如何？”

嘯天納頭便拜，“愿聽族長安排。”

沙貝在臺下看到，面上雖無表情，但心中卻倍感失望。

（十一）

子好酣暢淋漓的決斗讓燕昭甚是欣喜，看到嘯天納頭便拜，他心里更是平添了一份自豪，等二人決斗結(jié)束，他也不管眾人，快步登上了祭臺，也學(xué)著嘯天俯首拜道：“愿聽族長差遣 ”。

眾人見狀，也都俯首而拜，齊道：“愿聽族長差遣?！币粫r間，山呼海嘯，回聲在整個山谷里久久不去。

沙貝也學(xué)著眾人俯下了頭，低頭的瞬間他偷瞄了一下身邊的黑山，但見黑山的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神色，仿佛自己當(dāng)了族長一般，勝利者的姿態(tài)讓沙貝覺得很扎眼，一下子，嫉妒鄙夷的感覺從胸中而生，如一口痰一樣卡在了喉嚨里，扼住了他剛想說話的嘴巴。他什么也沒說，連嘴都沒有張。

“國之大事，在祀在戎！”燕昭在臺上對著臺下眾人朗聲道，“羑人不請自來，搶我們的糧，殺我們的族人，昨天還殘忍地殺害了我們的族長，兄弟姐妹們，我們受夠了，我們要反抗，把他們趕回去，用他們的血染紅我們的旗幟，搶回本屬于我們的東西！”

他的這一段話說完，臺下又是一陣群情激昂的呼聲。呼聲過后，有人突然在臺下講話了：“族長大人，往日每次出征前，老族長都會拿出龜骨來占卜一番，以求得上天的旨意，今此出征，誰來占卜？誰會占卜？”

見他如此說，臺下眾人又喧嘩了起來，紛紛言道：“是啊！是?。∥覀冊趺窗堰@事兒給忘了，上天的旨意可不能不聽啊！”

臺上的燕昭和子好可為了難，這占卜一事一向由老族長窮兀主持，族中也只得他一人來占卜，其他人介入不得。子好雖說看窮兀占卜過，窮兀也時不時地給她講解過一二，但她離完全掌握占卜，還差了好大一截。

看到二人在臺上略窘的神態(tài)，沙貝突然生出一種快意來。

燕昭腦子一轉(zhuǎn)，正色說道：“這個又有何難？老族長早已把占卜的方法悉數(shù)傳給了族長，她早已把占卜之事學(xué)得滾瓜爛熟了?！?/p>

此語一出，臺下眾人均是一驚，沙貝也是一樣，他面上雖未有驚訝之色，心里卻暗道：果有此事的話，看來老族長還真是把子好當(dāng)成接班人來培養(yǎng)了。

臺上的子好也是一驚，她對占卜之事其實(shí)是一知半解，何來精通之說？她扯了扯燕昭的衣襟，對他耳語道：“我可不會?！?/p>

燕昭嘿嘿一笑，回道：“沒事兒，把樣子做足了就行，至于如何解釋，還不是你說了算！”

子好一聽，頓時領(lǐng)悟了燕昭的想法，事到如今，只有硬著頭皮上了。她正色沐手，坐南朝北，在事先準(zhǔn)備好的龜甲上面用銅鉆鉆了孔，拿來燃燒的荊條在孔上燒灼，仿著窮兀的樣子在龜甲中部的孔上灼燒了三次，又在龜首的孔上燒了三次，接著又把動作重復(fù)了一遍，然后又把龜甲周身的凹槽也燒了三遍，一邊燒一邊口中念念有詞道：“假之玉靈夫子。夫子玉靈，荊灼而心，令而先知。而上行于天，下行于淵，諸靈數(shù)?，莫如汝信。今日良日，行一良貞。某欲卜某，即得而喜，不得而悔。即得，發(fā)鄉(xiāng)我，身長大，首足收人，皆上偶。不得，發(fā)鄉(xiāng)我，身挫折，中外不相應(yīng)，首足滅去?！?/p>

龜骨在荊條的燒灼下嗶剝作響，裂紋沿著灼孔在龜骨上游走，不一會兒就呈現(xiàn)出龍蛇之態(tài)。

子好仔細(xì)地看了看裂紋，看到龜首上的裂紋大開大合，而龜?shù)椎牧鸭y小得幾乎見不到，子好雖然不大懂，但也知道這是大吉之兆，只不過龜周的裂紋密密麻麻，顯得有點(diǎn)零亂，隱約地透露著不祥。

（十二）

子好拿起龜骨，對著眾人道：“諸位，從卦象上來看，此乃大吉之兆，我們此去必定大捷！”

臺下眾人皆引頸而視，但見龜骨上紋路粲然，大多數(shù)人都不解其意，唯有幾個略通之人知道子好所言不虛。

“兄弟們，”臺下有人喊道，“果真是吉兆！我們此戰(zhàn)必捷！”

“好??！好??！”眾人交頭接耳，吵嚷了起來。

軍隊(duì)，十分齊整的軍隊(duì)，約有四五百人，士兵們個個身穿皂衣，頭挽青巾，挽弓的、執(zhí)戈的、不一而足，沿著一條被踩得并不清晰寬敞的道路踽踽而行。子好站在馬車上，身著銀色鎧甲，手執(zhí)銅鉞，腰懸寶劍，三支雪白略帶雜色的翟尾插在了頭盔上，在獵風(fēng)的吹拂下胡亂地舞動著，說不上是興奮還是不安。

嘯天亦站在馬車上，行進(jìn)在她的前面，神情莊重，目光始終看向前方。騎在馬上，行進(jìn)在子好身側(cè)的燕昭時不時地朝子好看來，經(jīng)常，子好都會用目光接過他的眼神，那是一個深情、凄然、堅毅又眇不可測的眼神。

整支隊(duì)伍就這樣悄悄地行進(jìn)著，眾人皆不說話，沉靜的有點(diǎn)可怕。戰(zhàn)車吱吜吱吜地響著，拉車的馬不停地打著響鼻，御夫的吆喝聲時不時地傳出，風(fēng)吹著路邊的雜草沙沙作響，除了這些之外，再無余音。子好突然想起了她的夢境，想起了那些沉入河中杳無聲息的人馬。

中午時分，軍隊(duì)開到了羑人的聚集地。

麻布、葛布搭就的帳蓬散落在河洲上，馬兒自由自在地在綠油油的草地上吃草，有些還未卸掉鞍韉，羊兒們成群結(jié)隊(duì)地被放養(yǎng)在沙壩上、山坡間，由幾個男人騎馬看護(hù)著。女人們則從帳篷里進(jìn)進(jìn)出出，不知道搞著什么，不一會兒，一縷縷青煙開始從每個帳篷后裊裊而上，看得出來，她們是在準(zhǔn)備午飯了。在離聚集地很遠(yuǎn)的一塊地方，阡陌縱橫，看起來像塊農(nóng)田。

有幾個眼尖的羑人看到了子好的軍隊(duì)，嗚拉拉地喊著從山坡上極速而下，朝族長葛農(nóng)的帳篷跑去。女人們看到軍隊(duì)，慌慌張張地到處亂跑，鍋碗瓢盆的聲音叮當(dāng)作響，孩子的哭聲，水澆滅炭火的哧哧聲也若有若無地傳來。有男人早已經(jīng)拎了馬刀離了帳篷，正在往一處集結(jié)。

燕昭一看，頓覺不妙，在馬上對子好急道：“族長大人，羑人不知道我們攻打他們，還未準(zhǔn)備好，天賜良機(jī)，我們趕緊掩殺過去！”

子好聽了，心上一驚，她看了看燕昭，發(fā)現(xiàn)他異樣著急，正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熱烈的目光祈求著她。但是，子好拒絕了他，在車上正色道：“不等敵人列隊(duì)就攻擊敵人，亙古未聞。”

“這……”燕昭一時無語，從子好投來的疑惑猜忌的眼神中他明白了，她這是在責(zé)怪他。

嘯天在一旁也陰陽怪氣地說道：“我聽說一個有仁德之心的君子，作戰(zhàn)時不攻擊已經(jīng)受傷的敵人，同時也不攻打頭發(fā)已經(jīng)斑白的老年人。古人作戰(zhàn)，并不靠關(guān)塞險阻取勝，亦不靠陰謀詭計成功?！彼f得不卑不亢，仿佛是一場胸有成竹的演說。

燕昭對他這種姿態(tài)甚是反感，急道：“打仗是以勝利為目的，還講什么君子之道！真的按你說的做，就去當(dāng)奴隸服侍算了，何必還打仗呢？”

“你……”嘯天一聽燕昭的冷嘲熱諷，也有點(diǎn)急了，正欲發(fā)作，但被子好打斷了?！昂昧耍　彼圆蝗葜靡傻恼Z氣命令道，“此事無需再議，等羑人列好了隊(duì)再說！”

嘯天一聽，滿意地笑了，目光又開始投向前方，燕昭有些氣憤，但也只能遵命，他回頭看了看那個站在他身邊的一個身型魁梧的士兵，那士兵也無奈地?fù)u了搖頭。

（十三）

這時，葛農(nóng)已接到了子好前來挑戰(zhàn)的消息，命人吹響了集結(jié)的號角。部隊(duì)很快就集結(jié)在了一起，一字排開，與子好的軍隊(duì)形成對壘之勢。

葛農(nóng)一身粗麻布衣，頭包灰巾，農(nóng)人打扮，粗細(xì)不一的皺紋不分好歹地爬滿了他的臉，被陽光曬得黝黑的皮膚讓他顯出他這個年齡所不應(yīng)該有的蒼老，只是那黑中帶藍(lán)的眼睛依然有神，從細(xì)細(xì)的眼縫里射出逼人的光芒。

他騎在馬上，用一種睥睨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戎裝著身的女子。

“請問閣下是誰？”他開口問道。

子好略施一禮道：“我是窮兀的女兒子好?！?/p>

“窮兀？他怎么沒來？”

“不是被你們殺死了嗎？”燕昭在一旁搭話了，雖然他心知這不是事實(shí)，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栽贓下去。他有一個信條：事實(shí)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nèi)绾慰创聦?shí)。

“??！”葛農(nóng)一聽，轉(zhuǎn)過臉來看了看燕昭，發(fā)現(xiàn)面前這個少年身型魁梧，形容冷峻，但眉宇之間盡現(xiàn)殺氣，陰森可怖，“怎么會有這等事兒？”他吃驚問道。

“你少裝蒜，不是你們還能有誰？你來看！”說完，燕昭命人把他昨夜帶回去的那具尸體搬了出來。

葛農(nóng)低頭一瞧，這具尸體穿著羑人衣服，按理說是羑人沒錯，只是面目有點(diǎn)陌生。他臉露疑惑之色，吸了一口氣道：“嘖！這個人有點(diǎn)陌生?。〔幌袷橇h人?！?/p>

站在一旁的嘯天早已經(jīng)忍耐不住了，他大喝一聲道：“老匹夫，你們殺了我們老族長，還敢抵賴！快快吃我一錘！”說完，他便命人把他的戰(zhàn)車開了出去，他在車上掄著大錘見人就砸，一時之間，葛農(nóng)這邊陣型大亂，愣生生被他的戰(zhàn)車楔出一個豁口來。

葛農(nóng)一看，頓時惱了，心想，這個人也太不講規(guī)矩了，雙方主將還沒說完，他就主動開戰(zhàn)，真真是豈有此理！他也顧不上子好與燕昭了，驅(qū)馬趕來，用戈直擊嘯天。

子好一看，也是一驚，嘯天不聽指揮，擅自行動，打亂了她的計劃，她心中自是不悅，但眼下把他止住已然不能，混戰(zhàn)已經(jīng)開始，雙方人都?xì)怛v騰，誰還會去管什么軍隊(duì)紀(jì)律？無法，子好也只有驅(qū)車加入了戰(zhàn)斗。

燕昭一看，立馬明白了嘯天的用意，頓時一股冰冷的寒意從他的脊背上傳來，讓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大意了，大意了，”他在心中想到，“沒想到沙貝那個老匹夫這么狠毒，但他此舉到底何意呢？”一時之間，他也想不明白沙貝真正要干什么，“難道，難道，他是想……”還未等他想完，對方就殺來一騎，長戈馬上就抵到他的胸口了，他身邊的那個士兵，一把把他扯了下來，對方撲了個空，滾鞍下馬，與那士兵戰(zhàn)在了一處。

混亂，血戰(zhàn)，每個人都像頂著血海深仇一般，急欲把對方除之而后快?！皳溥辍币宦?，是長劍刺入胸膛的聲音；血流如柱，噴出去很遠(yuǎn)，在地上留下的血跡像二月花一樣盛開著；頭顱砍下來了，滾出去很遠(yuǎn)；一個過肩摔，笨重的身體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馬嘶聲、車折聲、喊殺聲、擊器聲響徹山谷，掩住了躲在帳篷后面的孩子的哭聲，婦女的悲聲。

山坡上，羊兒們依然悠閑地吃著草，偶爾抬起頭來，用它們那渾濁的像死魚一樣的眼睛打量著山下殺戮的世界，像神像一樣對他們不聞不問。

葛農(nóng)下了馬，抽出寶劍來近身格斗，混亂之中他看到了子好的身影，提劍直奔她而來。

（十四）

正在全力拼殺的子好，并未察覺到身后刺來的葛農(nóng)，葛農(nóng)的劍眼看就要刺到子好了，正在苦戰(zhàn)的燕昭看到，一個急撲，擋在子好身后，提劍去格擋葛農(nóng)，葛農(nóng)心下一狠，并未回劍，又往前搶了一步，避過燕昭劍鋒，照原路直刺了下去。“撲哧”一聲，長劍竟直直刺入燕昭胸膛。

燕昭頓時感到一股強(qiáng)烈的疼痛從胸口處傳出，麻酥酥地灌滿全身，他大驚失色，看著身前冷峻非常的葛農(nóng)，心道：吾命休矣。自知必死無疑，他索性把心一橫，棄劍抓住葛農(nóng)的劍身，讓他拔不出來，一邊握住，一邊大喊道：“子好，子好?！?/p>

子好聽聞，回過身來，馬上舉鉞砍向葛農(nóng)，葛農(nóng)棄劍后退了幾步躲過了子好的攻擊，不曾想，一把長劍從他心后遞來，直直刺穿了他的胸膛，刺他的人正是燕昭身邊的那個士兵。

葛農(nóng)回身一看，踉蹌了幾步，便轟然倒地，一命嗚呼了。

劇烈的疼痛潮涌一般襲上燕昭的心頭，一個沒站穩(wěn)，他倒下了，子好把他抱在懷里。血液，殷紅的血液正從胸前身后汩汩流出，像一口老泉一樣吐著股股清流。子好眼淚汪汪，大喊著已經(jīng)十分虛弱的燕昭的名字，“燕昭哥哥，燕昭哥哥?！币贿吅?，一邊用手去捂燕昭胸前的傷口，想著用手擋住那往外流出的鮮血，唯有如此，她覺得才能保住燕昭的生命。

燕昭奄奄一息，厚重的嘴唇由于失血過多顯得異樣蒼白，他眼神散亂地看著子好，舉起手撫著她的臉頰，有氣無力地說道：“快……快，結(jié)……束戰(zhàn)斗，小……小心沙……貝?！?/p>

子好一邊點(diǎn)頭一邊哭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說了，不要說了?！?/p>

燕昭看著她，一種從未有過的凄楚襲上他的心頭，為自己的身世？為自己深愛著的這個女人？為自己出師未捷身先死的命運(yùn)？他不知道。身在亂世，他一直認(rèn)為唯有薄情寡義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可眼前這個女子一直是他心底的柔軟，讓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預(yù)謀都能在她那一雙清如皓月的眼睛里化為烏有。也許只有面臨死亡，他才知道他需要的是什么，他真正在乎的是什么，可是這一切都不重要了，死亡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吞噬著他，等不到他的懺悔與愛意了。

燕昭呼吸漸漸微弱，不大一會兒，他頭一歪，靜靜地躺在了子好的懷里。他面容平靜，仿若睡熟了一般。死亡是可怕的，但如果死在愛人的懷里，今生又有什么遺憾呢？

子好抱著他放聲大哭，哭聲震天，天地動容，眾人仿若被這哭聲給震住了，都止住了戰(zhàn)斗，朝她這邊看來，羑人看到族長已死，也都喪失斗志，丟下兵刃，愣在那里。

良久，子好止住哭泣。這時，那個士兵走來過來，俯下身子對她悄聲說道：“族長大人，現(xiàn)在不是悲傷的時候，收拾殘局要緊！”

子好一聽，此言有理，她把燕昭輕輕地放在地上，站起身來，拿起長鉞，整整衣冠道：“諸位，葛農(nóng)已死，也算是給老族長報了仇了，現(xiàn)在羑人已服，不可再殺。羑人聽令！”說完，她用威嚴(yán)的目光掃了掃羑人，眾羑人皆深埋著頭，不敢直視，默默地等待著她的指示。

只聽到子好用中氣十足的聲音訓(xùn)道：“如果你們能歸順井方一族，我愿與你們互通有無，永世交好?！?/p>

羑人們哪里還敢說半個不字，齊齊呼道：“敬受命。”

戰(zhàn)爭，子好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戰(zhàn)爭，以損失掉她最親愛的兩人為代價就這樣默默地結(jié)束了。

她身心俱疲，訓(xùn)完話后，眼前一黑，差一點(diǎn)倒了下去。那個士兵見狀忙扶了她一把，她看了看他，覺得他甚是眼熟，但一時又記不起是誰，“請問你是？”她問道。

那士兵微微一笑，面容上現(xiàn)出如苦瓜一般的神色道：“我只是一個奴隸，不足掛齒，幾天前我還沒有名字，是燕公子給我賜了名?！?/p>

“那你現(xiàn)在叫什么？”

“我叫傅說！”

“?。　弊雍靡宦?，頓時驚了。

（十五）

傅說這個人，燕昭曾經(jīng)給子好介紹過，只是她當(dāng)時并沒有在意。她仔細(xì)打量了眼前這個人，只見他形容深邃，讓人捉摸不定，眼神之中盡是淡然與冷漠。

聽燕昭說起過，他是一個王佐之才，子好心想，如果得他相助，我燕昭哥哥何愁王事不成，霸業(yè)不就？只可惜，只可惜，她又低頭看了看燕昭，但見他依然平靜地躺在地上，雙目緊閉，黝黑的臉上早已沒了血色。這個她曾經(jīng)深愛過的男人，在經(jīng)受了她的愛戀與猜疑后，終于還是為了她而倒下了。子好想到這，又悲從中來，眼淚禁不住在眼中打轉(zhuǎn)。

傅說依然不動聲色，冷然說道：“族長大人，想必你也知道，燕公子說過，如果他死了，他想魂歸故土?！?/p>

子好默然，燕昭確實(shí)說過這樣的話。

傅說又接著說道：“斯人已逝，還望族長節(jié)哀，當(dāng)務(wù)之急，振興我井方一族才是，燕公子的尸身就由我送到商王宮吧！”

子好也覺得別無他法，燕昭臨死之前交待過她，讓她小心沙貝，一場血戰(zhàn)下來，井方族雖然取勝，但也損失嚴(yán)重，有很多事情需要她來處理，需要她來撫恤，確實(shí)她無暇它顧，眼下這是最好的安排了。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應(yīng)道：“那好吧！燕昭就交給你了?！?/p>

傅說俯下身子，猛然拔掉燕昭胸口之劍，在這一帶中，燕昭動了一下，霎時，子好心中竟然升起一個瘋狂的想法，那就是她的燕昭哥哥還活著，只可惜，燕昭動了一下后，再無動靜，已經(jīng)有點(diǎn)凝固的血液又開始滲出，傅說從身上扯下一塊布來，把他的傷口包住。

人群中有人說道：“人都死了，還包傷口有甚用？”

傅說沒有理他，低著頭依然包扎燕昭，一邊包一邊說：“燕公子是王族公子，死也要有個尊容?！闭f完，他把燕昭包好，又整了整他的衣冠，把他放在了馬車上，點(diǎn)了幾個隨從，自己馭車，奔商朝國都殷而去。

眾人之中開始喧嘩，“王族公子？燕公子是什么王族公子？”

“他不是狼孩嗎？”

“有人說，他是商王子！”

“啊！這樣子??！”

“這個人真神秘！”

大家議論紛紛，說什么的都有。唯有嘯天一臉漠然，冷冷地看著剛才發(fā)生的一切。

“嘯天！”子好大喝一聲，“你擅自行動，該當(dāng)何罪！”

嘯天棄了銅錘，納頭便拜，昂然說道：“族長，水無常形，兵無定法，敵人已經(jīng)列好隊(duì)伍，我們就不是不義，這時再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符合兵法大要?。　?/p>

子好一聽，更加惱了，“擅自行動，不服指揮，還敢巧言狡辯！來人，把他給我綁了，回族里發(fā)落?！?/p>

“諾！”應(yīng)和之聲過后，早有幾個衛(wèi)士過來，把嘯天綁了。

子好又安撫好了羑人，帶著他們的幾個頭目，押著嘯天，領(lǐng)著眾人一起回井方族。

此時，夕陽西下，羊兒們早已吃飽了草，挺著它們鼓脹的大肚子，從山坡上自覺地下來，進(jìn)了羊圈，一時間，咩咩聲四起，燥動著不安的情緒。

山草青青，路旁的雜草依然沙沙作響，與來時并沒有大的差別，只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軍隊(duì)，此時變成了殘兵敗卒，在路上逶迤，像一條受傷的蛇一樣扭動著傷痛的身軀。車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尸體，有些眼睛瞪得很大，里面透出的恐懼讓人望而生畏，有些已經(jīng)沒有了頭顱，血肉模糊，讓人不忍直視。

（十六）

夕陽下的井方族像是一個垂暮的老人，沉靜得有點(diǎn)可怕。子好帶著大家一回到族內(nèi)，就感受到了異樣的氣息，家家閉戶，平日里閑逛的狗子開始莫名地狂吠，雞們個個上了房頂，有一下沒一下地啄著房上的茅草。

子好家門口陳列了眾多甲兵，面目十分陌生，分兩列排開。見子好帶人過來，眾甲士立馬正身齊言道：“恭祝子好族長勝利凱旋！”

子好甚感狐疑，等她進(jìn)了正廳，才陡然發(fā)現(xiàn)有一個青年坐在正當(dāng)中的席子上，此人身穿細(xì)葛長袍，頭戴玉冠，鶴毛一般雪白的衣服把他的面目襯托得相當(dāng)清秀。他面帶微笑，眼睛在兩條濃密的劍眉之下發(fā)著柔和的充滿愛意的光芒，子好一進(jìn)來，這光芒便毫不吝嗇地打在了她的身上。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巴方族的公子巴峰。他不動聲色，坐在那里一言不發(fā)。他旁邊的子睦和黑山，分別被兩個士兵架著，二人神色均有點(diǎn)恐懼。沙貝則站在一旁，斜著身子，不敢正眼對著子好，也不敢正觀巴峰，看得出來，他在巴峰面前有點(diǎn)唯唯諾諾。

霎時，子好便明白了，巴峰這是乘人之危，在她帶兵去攻打羑人之時，他乘機(jī)偷襲了部族。而給他送信的那個人，無疑正是沙貝。一時間，她十分懊悔，不該留下黑山、子睦和沙貝他們?nèi)肆羰夭孔濉?/p>

巴峰不卑不亢，見子好進(jìn)屋，他站起身來，對著她微施一禮道：“恭喜子好族長勝利凱旋！”語句和語調(diào)與門外的那些士兵幾無二致，不用說，這些士兵也是他帶來的了，他這是要逼宮啊！

子好并不還禮，把劍握在手中，正了正自己的衣冠，用隨身攜帶的帛巾擦了擦身上的血跡，凜然說道：“巴峰，你這是何意？”

巴峰并不在意，用十分柔和但同樣陰冷非常的語調(diào)說道：“哈哈！子好妹子，你是知道的，我對你仰慕已久，只可惜，你金枝玉葉，看不上我。”說完，他故作委屈狀，拿眼看了看黑山、子睦與沙貝。

黑山一臉憤怒，惡狠狠地回了他一眼，子睦則眼神恍惚，一系列的變故可把這個少年給嚇怕了，他滿眼含淚，用一種可憐的祈求的眼神看著子好，那意思是說，“姐姐，救救我！”

子好看到，心頭一軟，心道，弟弟啊！你要堅強(qiáng)。她轉(zhuǎn)頭對巴峰冷冷說道：“巴峰，你開個條件吧！”

巴峰嘿嘿一笑，朝架著子睦的兩個士兵擺了擺手，兩個士兵會意，放開了子睦。子睦一被松綁，就撲在子好懷里痛哭。

巴峰不急不徐，等他哭完，在一旁說道：“我的條件之前已經(jīng)說了，如果子好族長肯下嫁于我，萬事皆休，如若不然，全族難保。”

黑山在旁啐了一口痰道：“呸！巴峰，你好卑鄙！”

這口痰吐得很遠(yuǎn)，幾乎吐到了巴峰的身上，巴峰也不惱，歪頭看了看地上的那口痰，舉步用鞋子把它碾掉，冷冷說道：“卑鄙？哈哈！我這叫高明，說起來，”他又轉(zhuǎn)過身看著子好道，“我與燕昭是同一路人，只不過，我想不明白，為何他在你心中就是英雄，而我就是小人？不過話又說回來，小人英雄還不都是成功者說了算？對了，”他好像突然記起了一件事，對著子好帶來的人問道，“怎么沒看到燕昭王子??？”

在門外被捆著的嘯天聽到了，突然開口道：“燕昭死了！”

“死了！”巴峰一聽，嘖嘖有言，“可惜了，可惜了，那是一個人物，我正想和他把酒言歡呢！”他一邊說著，一邊搖頭，臉上說不出是欣喜還是惋惜，“可惜了，可惜了?！彼种貜?fù)了一遍，像是得了癔癥一樣。

（十七）

看到他的這副情態(tài)，子好心里生出一陣難過和惡心，一團(tuán)帶著酸杏仁味道的亂麻般的愁緒堵在她的胸口，讓她甚感不快，“你是怎么知道燕昭的身世的？”她問巴峰。

“怎么知道？還不是聽你們族人說的?！?/p>

“沙貝！”巴峰的話音剛落，子好就想到了他，她把目光看向沙貝。沙貝卻沒有看她，眼神游離地不知看向何處，一言不語。

巴峰看出了子好的懷疑，用他那慣常陰冷的語氣說道：“你也不用懷疑沙貝，也不是他走露的消息。”

“那是誰？”

巴峰并未直接回答她，而是用眼睛看了看她身邊的子睦，頗有意味地說道，“出賣你的永遠(yuǎn)不可能是敵人，而是親友?！?/p>

巴峰射過來的陰冷的眼神一下子擊中了子睦，剛剛止住哭泣，還在恐懼之中的他不安地抖動著身體。他緊握雙手，手心里汗津津的，撲通撲通的心跳把他的腦子震得嗡嗡直響。他不敢看子好，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抽泣著。

子好看到他的這副神情，一下子明白了，“弟弟啊！”她心想，“你可做了一件糊涂事啊！”她伸出手，握住子睦因害怕而發(fā)抖不止的手，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別怕?！?/p>

子睦緩緩抬頭，看著子好，委屈、害怕、內(nèi)疚，諸多情緒一股腦地灌將過來，一下子把他擊垮了。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嫉妒所帶來的惡果。沒錯，是嫉妒，他嫉妒燕昭，這一個外來者，幾乎奪走了本該加在他身上的父愛，也幾乎奪走了他深愛著的這個姐姐。他一生下來就克死了母親，讓他背上了不孝子的罵名，在族人暗地里的指責(zé)中長大，在與燕昭那不相稱的對比中長大。燕昭，這樣一個撿來的孩子，為什么會被注上那么多的神跡，為什么他的父親會對這樣一個來路不明的家伙這么重視？

直到那天，燕昭年滿十八歲那天，窮兀把燕眧單獨(dú)叫到他的房里，告訴了燕昭他的身世，強(qiáng)烈的好奇心促使子睦偷聽到了那段對話。

“王子，燕昭他競?cè)皇巧掏踝?。”聽到消息的子睦，失落和欣喜幾乎是同時而至，他因自己的身份比不上燕昭而失落，同時又因燕昭終究不屬于這里而欣喜，“是的，是王子就應(yīng)該回到王子的地方去！”他這樣想著，長久以來的嫉妒心讓他把這一消息偷偷地告訴了族人。

他想要的結(jié)果是讓族人都知道燕昭的身世，從而逼走他。但誰能料到，燕昭的敵人來得這么快，還殺死了窮兀。子睦雖然不太明白這其中的曲折，但隱隱約約覺得這跟自己有關(guān)。

嫉妒、害怕，是多么自然的情感，它們總是像偷襲我們的敵人一樣不期而至，我們只有與它們不斷地抗?fàn)帲挪恢劣诒凰鼈儞艨?，但一失足，就有可能釀成大禍?/p>

（十八）

子好拉著子睦走到門口，看向門外，十四歲的少年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那天看到的景象。旗幟，早已千瘡百孔的旗幟委靡不振。士兵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無精打采，臉上凝結(jié)的血液早已干透，皴裂著如干涸的土地。他們?nèi)矶紝憹M恐懼，仿佛剛剛從地獄歸來。尸體，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尸體堆在車上；頭顱，不知是誰的頭顱，與身體分了家，瞪大著眼睛在控訴。

看到大家疲憊、驚恐的神情，子好明白井方族再也經(jīng)不起一場戰(zhàn)爭了，她緩緩回身，對著滿臉期待的巴峰說道：“好！我答應(yīng)你，但你等給我半個月的時間，讓我好好撫恤一下我的族人，還有，”子好惡狠解地看向沙貝，“沙貝，吃里扒外，勾結(jié)外族，我必須清理門戶！”

站在一旁的沙貝一聽愣住了，雖然他早已有心理準(zhǔn)備，但話從子好嘴里說出來，他還是吃了一驚，一種難言的輕松和緊張幾乎同時而至。他扭頭用驚恐略帶不屑的眼神看向子好，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抵消他心頭的一點(diǎn)兒歉意。但當(dāng)他的眼神與子好的眼神接觸的剎那，就被后者漫山的怒火給燒盡了。

巴峰看了看子好，又看了看沙貝，依然用不冷不熱的語調(diào)說道：“吃里扒外之徒固然該清理。”說到這，他故意停頓了下，拿余光瞄了瞄沙貝，沙貝也剛好看著他，眼里的恐懼更是加了一分，他突然覺得巴峰那張白皙的臉上寫滿了陰狠，“但沙貝與我有恩，我不會殺他！”巴峰又吐出了下半句。沙貝的臉上立時轉(zhuǎn)出欣慰的神情，甚至還有點(diǎn)沾沾自喜。

“好！那我們就單獨(dú)解決！”子好拎劍一指沙貝道，“我今天要單挑沙長老，向他請教！”

沙貝一看，頓時慌了，他哪里是子好的對手，如此一役，他必然死在她的手里不可，無法，他又看向巴峰，用一種企憐的眼神看著他，仿佛在說，“救我！”

巴峰對他的眼神不以為意，而是對著子好直搖頭，“嘖嘖嘖，我怎么舍得讓我的未婚妻去冒險呢？”

“那么，我來?！闭驹谝慌栽S久未發(fā)話的黑山猛然開口說道。他看向沙貝，用一種逼迫令人窒息的眼神看向他，這么多年的相處，他早已深知沙貝的為人。老族長寬仁，一向待他不薄，是他自己心胸狹窄，挾私報復(fù)，這次竟然勾結(jié)外族，干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來。

這一次，巴峰沒再拒絕。沙貝一看是黑山，心里登時一亮，長久以來的壓抑傾刻間如火山般爆發(fā)，“黑山”，他用掩飾自己歉意的高亢厲聲說道，“好好好！就讓我們之間來個了結(jié)吧！”

院子里騰出了一塊地方，二人長劍在手，分別指向?qū)Ψ剑B多余的話都沒有就殺了起來。一個一心要清理門戶，一個全身想再進(jìn)一步，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玄黑色的長劍在篝火的映照下發(fā)著幽黑陰森的光芒，叮當(dāng)作響的兵器相交聲喧鬧刺耳，在一旁叫好的眾人，似乎泯滅了善惡，把這場比拼完全當(dāng)成了一場毫無意義的私斗。

劍來劍往中，二人都倒下了，一個倒在了子好的懷里，一個倒在了巴峰的身邊。子好捧著黑山的頭，大聲喊道：“黑山伯伯，黑山伯伯?！焙谏轿⑽⒁恍?，伸出手想扶摸一下子好的頭，想好好安慰一下這個他從小看大的女孩，但劇烈的疼痛襲了過來，他甚至來不及把手舉起來，就放下了，“孩子！快快長大。”他也不知道是從心里還是口中說出了這句話，帶著對她的無限愛意，永久地閉上了眼睛。

而在另一邊，沙貝幾乎用卑微到泥土的眼神看著巴峰，一直嘟囔著，“救我！救我！”巴峰緩緩蹲下身來，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兒子的?！彼宦?，頓時蔫了，幾乎與黑山的疼痛同時而至的痛感襲來，他感到一陣眩暈，在不安和不甘中閉上了雙眼。

“爹！”一聲凄涼的慘叫響在井方族的夜空，嚇得屋頂上的雞們咯咯叫了起來。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