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式擁有一輛二手電瓶車以后,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公車并不是最完美的人類觀察器皿,因為人們坐公車時總是露出最疲憊的樣子,像海蝦在下鍋之前被慢慢放掉了血,脊背無精打采地弓起一個弧度,臉上紅紅的,沒什么表情,擠擠挨挨塞在一口公車形狀的鍋里,等待烹煮。
而電瓶車不同,坐在車上的人總是有不同的情緒。和煦的天氣里,車上的乘客往往是帶有一點笑意的,不管當(dāng)時他的具體心情如何,當(dāng)身體浸泡在柔軟的風(fēng)里,毛孔舒張,原本抽象的情緒就會被具體的舒適感替換掉,動物的本能在人的角色轉(zhuǎn)換的間隙里一閃而過,每個人都像某種動物了,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也沒有什么好不好看的概念,大家都自自在在的,衣袖里都空空蕩蕩的。
遇到下雨,大家開始顯得猙獰。放眼全國各地的雨,昆明的雨很是雞賊,它不會給你任何前情提要,也不會埋下什么伏筆,很多時候天空甚至都不會轉(zhuǎn)陰,只是突然一陣狂風(fēng),一顆雨掉在腦門上,啪嗒,像是微信界面突然彈出一條陌生人消息,上面寫著“hi,我要開始下雨嚕”,不出三十秒,豆子大的雨點就砸下來,啪嗒啪嗒啪嗒,像一大群擁有未成年人保護(hù)法的小孩拿著水槍對你進(jìn)行無情的掃射,左躲右躲躲不開。這里的雨有一股土腥味,你可以想象一大床陳年棉絮被掀開的味道,整個世界都是發(fā)霉的氣息,和死掉的螨蟲的尸體。
我跟室友騎著車,停在亮起紅燈的十字路口,傾盆大雨,如果說春雨貴如油,那天大概是誰把錢沖錯了,足足下了大概兩百塊左右的雨。室友的頭發(fā)被狂風(fēng)仰面掀起,像電視劇里的梅超風(fēng),放眼望去,一個路口大概有幾十個在等紅燈的梅超風(fēng),大家顯得痛苦而隱忍,每個人臉上的痛苦都為綠燈亮起后的超速行駛寫下注腳,而我的二手電驢顯然速度不夠快,最后兩個人只能滿面風(fēng)和塵,看著梅超風(fēng)們在雨里揚長而去。
騎車是快樂的,也是痛苦的,同時它也非常危險。清明節(jié)期間媽媽來昆明看我,我用電驢載著她,在街頭搖頭晃腦,晃過我的大學(xué),晃過翠湖公園,晃過有美味烤豬蹄的小吃街,晃過那家我曾經(jīng)誤打誤撞包了場看電影的影院。在陌生的地盤上,媽媽顯得很有禮貌,在把她送上高鐵之后,她才給我分享了一個小電驢騎進(jìn)溝里的視頻,同時附言,“你騎車不要像這樣哈,歪歪拐拐的,把老子嚇一跳”。
在我很小的時候,爸爸有一輛二手摩托車,我們總是買二手車,因為如果買新車的話,很快就會被偷掉,然后變成別人的二手車。我坐在爸爸的摩托上,倒著坐,試圖看清后面疾馳車輛上每個人的表情,那時候我不懂為什么多數(shù)大人哪怕騎在摩托上還是愁眉苦臉的,畢竟騎車是一件多么讓人高興的事情啊,現(xiàn)在我有點懂了。
我的二手電驢叫小扁,因為我的微信名一直都是“喜樂”?!堕L安亂》里面,女主角喜樂一眼看中的那匹馬就叫小扁,它生得細(xì)細(xì)小小,跑得不快,可以站著睡覺,遇到危險時還需要人類來保護(hù)它,在山莊里,因為它走得實在太慢,莊主萬永不得不對騎在它身上的釋然和喜樂進(jìn)行了數(shù)小時的殘酷的目送。我的小扁從買車,到更換電池,到維修機身降低噪音,花掉的費用其實已經(jīng)跟一輛新車差不多了,況且要命的是,它還沒有后視鏡,導(dǎo)致每次需要轉(zhuǎn)彎或是經(jīng)過什么路口,我總要伸頭寡腦,整個人看上去非常猥瑣。
釋然問喜樂,為什么偏偏要在一堆汗血寶馬里選擇小扁這頭傻里傻氣的驢子,喜樂說,第一,它是我自己選擇的,第二,它是一匹馬,不是驢子。
文/田可樂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