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見她,他都會精心準備一番。5月的天氣,溫暖中透著微涼,但他還是換上新買的白襯衫,因為她喜歡。
公交車上人不多,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見面的地方在終點站附近,路程雖然有些遠,但他并不著急,這樣就有足夠的時間,回憶他們的曾經(jīng)。
剛認識那年他大三,是?;@球隊的隊長,人長得帥,球打得也好;她是大一新生,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好奇,每天跟一群女同學穿梭在校園里,好像總有用不完的熱情。
那天比賽剛結(jié)束,還沒等走出球場,她突然來到他面前,臉上掛著不太明顯的紅暈,但眼睛出奇的亮,以至于哪怕分開多年,他仍然記得那個充滿陽光的午后,和一雙亮得能滴出水的眼睛。
在一起后,他經(jīng)常逗她,“哪有女孩子像你這樣,開學沒多久就跑去跟男生告白,一點都不矜持?!?/p>
她總是一臉得意,“你懂什么,這是先下手為強。真想不明白,你怎么會大三了還沒被人領走,都這么不識貨嗎?”
他忍不住輕咳,伸手去揉她的頭發(fā),“因為別人沒你臉皮厚......”話雖這么說,但上揚的嘴角里,藏著他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的寵溺。
后來他才知道,其實她家境很好,父母都是本市有頭有臉的人物,但兩人在一起時,她很少表現(xiàn)出嬌氣的一面,甚至更多時候,是她在照顧他。
大四那年,他一邊準備畢業(yè)論文,一邊打工賺錢,經(jīng)常忙到很晚,飯都顧不上吃。她實在看不下去,就跟學校旁邊一個認識的阿姨借了廚房,簡單炒兩個菜,給他送到打工的地方。
說實話,菜的賣相實在不怎么樣,但那一刻他感覺特別溫暖。飯菜的熱氣熏得他眼睛有點潮濕,他低下頭,一邊大口大口吃菜,一邊故作輕松地說:“照這么下去,不等畢業(yè)就得吃成個胖子?!?/p>
她笑得一臉狡黠,咬牙切齒地說:“這就是戰(zhàn)略,等你變成胖子就徹底砸我手里了,哪兒都別想跑。”他看著那張娃娃臉,心里想的是,怎么會跑,一輩子都不會跑。
他人很聰明,又肯吃苦,工作不久便在單位站穩(wěn)腳跟,到她畢業(yè)實習那會兒,兩人已經(jīng)小有積蓄。雖然沒承諾過什么,但他早就認定,自己的未來一定有她。也正因為這樣,當那件事發(fā)生時,他才覺得天都要塌了......
耳邊響起司機的催促聲,他這才發(fā)現(xiàn)公交車已經(jīng)到站了。整理一下襯衫,拍掉褲子上的褶皺,他小心翼翼地捧著花,走下了車。
外面風很大,一如多年前的那天,她和園林系同學為了做畢業(yè)設計,去省內(nèi)的一個縣城考察。那是中國最北端的小城,提起它想到的就是寒冷,寂靜,還有他們約好以后要一起去看的北極光。
他從來不知道這樣一個浪漫的地方,竟會在惹惱了神明之后,變得如此憤怒、可怖。
他在無數(shù)個夜里回憶,那天送她離開時,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揮手告別時的每一個表情,他后悔自己因為周圍人多,沒有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因為那時總覺得,永遠,還有很遠。
陵園里的風比外面更大些,他細心地把花擺好不讓風吹倒,然后站在她面前,一時沒有說話。照片里的她,還是記憶中的樣子,仿佛那天過后,時間就靜止了一樣。
他稍微平復一下情緒,然后像往常那樣,跟她聊起這一年發(fā)生的點點滴滴,有時說到好笑的地方,他會想象她聽到后,眼睛彎成月亮,嘴角露出兩個小小梨渦的模樣。
半天,他才對她說:“我很好,一直按時吃飯,睡眠最近也好了很多,你別擔心?!闭f完,又像想到了什么,“我沒有在等你,只是一直沒遇到更合適的。”聲音很輕,不知是在說給她聽,還是說給他自己。
他撫摸著墓碑,手指停在一排日期上,1987年5月6日。那天的風很大,火也很大,大到整整燒了35年,都沒能在他心里平息。